那是娘辍学后的最后一搏,娘不想像其他女孩那样重复上辈人的生活,想走出去看外面的世界。到了北京,娘天天去城里转。活动范围主要在故宫、天安门、前门街附近。有一次,娘竟然转到了王府井,发现那里的很多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就用姥姥给的钱买了头绳、水晶发夹、手链等许多稀罕的小饰品。回家时坐的夜间火车,她大舅不放心,把她送上了火车。娘从辛集下车时,天刚蒙蒙亮,怕遇到坏人,就蹲在站台上吃煎饼。天大亮后,才步行回家。
回到家,娘拿出那些新鲜玩意儿让同伴看,同伴们爱不释手。那几天,家门口常有人进出买她的饰品。由于风声太大,队长把娘叫去谈话,命令她把东西交出来。娘一言不发,也不交东西。队长急得直瞪眼,说她人不大,胆儿不小,小小年纪就敢做投机倒把的事,还恐吓说不交出东西就把她关起来。娘仍一言不发,那人拿她没办法,就放她回家了。
俺总认为娘不仅有心眼,而且身上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娘的倔劲主要体现在求知方面。为了求学,娘天天步行到五里外的村庄上高小。娘相信知识有用,不想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那几年正闹饥荒,同伴们承受不了饥饿,都退学了,娘却坚持学下去。每天早晨,她揣上一个菜窝窝步行去学校。菜窝窝本是中午的吃食,可由于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一边上课,一边偷偷把手伸进抽桌里抠着吃。到中午,菜窝窝只剩下少半个,娘只好配上咸菜和白开水打发肚子。这只能缓解心慌,根本不顶饥。挨到下午放学,腿都软了。回来的路上,娘像饿慌的小鹿似的从田里揪草籽充饥。这种背景下,娘仍坚持上学。有一次娘饿得晕倒在地,是姥姥省下三天的口粮给她吃,她才慢慢醒过来。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俺想去上学……

也许是命中注定,俺的倔娘最终求学无望,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一个姑娘家,本该在家做针线,可她单薄的肩膀却扛起了男人该挑的重担。耕地、播种、掏粪坑……承受着别的女孩难以想象的重压。
可倔娘就是不肯向命运屈服。由于爹是生意人,家事管得少,两次盖房都由娘一人操办。拉土、脱坯、烧窑、出砖……我总觉得娘不是女人,是条汉子。娘深知劳作之苦,一心想让儿女走出去。有一次,娘郑重其事地对我们说,你们姐弟仨只要肯用功,娘砸锅卖铁也供给你们读书。那时候,师范比高中吃香,师范生相当于村里的状元,人人都梦想自己的儿女考上状元。考上师范就相当于跳出了龙门,俺不清楚跳出龙门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但俺也像娘一样不愿像其他女孩那样十八九岁就结婚生子。
俺说娘倔,其实俺也很倔。为跳出家门,我暗自用功,终于考上了人人羡慕的师范,后来又分配到城市。几年前迈进文学圈,又一次与自己叫上劲。当同事谈影视艺人花边新闻时,俺在构思。当亲人追剧时,俺却钻进书房读书。终于,一篇篇文章从市里飞到省级刊物上。
俺的倔强继承了娘,而娘的倔,又继承了谁?她不是姥姥的亲闺女。根据俺对姥姥的了解,觉得娘没有继承于她,姥姥是那种屈从命运的人。是不是继承了亲姥姥,俺不得而知。不过,我庆幸有这样的娘,她因为去了一趟北京见了世面,求知欲在心底生根发芽,才产生了供子女读书的想法。当娘她大舅知道娘辍学后,来信让她去北京上班,可姥姥说舍不得娘,实际是怕这个养女远走高飞,不为她养老送终。娘看出了姥姥的心思,跪下来央求姥姥一起去北京,还说到了那儿一定好好孝敬她,让她享福。姥姥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不想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屋。娘去北京铁定了心,为求得姥姥同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不吃不喝。姥姥心疼,又不舍得女儿,就想出了一个主意,一面答应让女儿去北京,一面给她弟弟寄信。娘养好了身子,却收到大舅的来信,说北京的工作泡汤了。娘哭得死去活来,绝望的眼神触动了姥姥,姥姥才拿出好几年的积蓄让娘去了一趟北京。
可见,倔并不是一件坏事。每看到在霜雪寒天里傲然开放的腊梅就想起了俺的倔娘。娘教育俺们姊妹几个,跌倒了拍拍土,不要喊疼,不要落泪。还教育俺姐仨做人要正直,不可以在高官面前卑躬屈膝,在普通人面前趾高气扬。因为娘的教育,俺在工作中有股不同常人的倔劲。凭着这股倔劲,俺由一名普通教师成为市级骨干教师、学科带头人;凭着这股倔劲,俺先后获得区、市、省、国家级赛课一等奖;凭着这股倔劲,俺身为数学教师却成立了全市首家小学生诗社,令人刮目相看,俺打心眼里感谢娘。
———选自中国西部散文网
作者简介:薛丽英,女,邯郸市复兴区铁路小学教师,河北省采风学会会员、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邯郸市作协理事、复兴区作协副秘书长、邯郸市教育诗词楹联协会理事。作品散见于《散文百家》《西部散文选刊》《千高原》《夜郎文学》《散文风》《河北教育》《四川文学》《四川经济日报》《大洼文学》《邯郸文学》《燕赵散文》等。多篇散文获省、市级奖次,散文入选《河北散文家作品选》,散文《窗洞》收入于中学生教辅读本《渔夫阅读》;《换亲》选入《中国梦·乡村美———“赵树理”全国乡土文学作品优秀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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