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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论镜铭文学与传统文学的关系

时间:2023/11/9 作者: 名家名作 热度: 13166
宋超恒

  镜铭是指在青铜镜背后以凸起或凹陷的形式铸刻的文字。作为一种民俗事物,直至战国末年,铜镜才被当作文字载体使用,并由此产生了镜铭,如“千金”“宜主□”等。自产生以来,镜铭一直以点缀雕纹的身份出现,直至汉代才取代雕纹占据镜背主体,当其逐渐具备成熟的创作体系后,又独立为一种文学文体而存在。研究镜铭文学与传统文学的关系,既可发掘镜铭所承载的文学价值,亦可探索传统文学中镜意象的民俗价值。目前学界对镜铭的研究多集中于古文字的辨析、民俗意义的剖析等方面,少有将镜铭视作一种文学体裁进行研究,而探讨镜铭文学与传统文学二者关系的则更为少见。

一、传统文学对镜铭文学的影响

镜铭文学在发展过程中受到了传统文学多方面的影响,主要表现为直接使用诗词原文或借鉴词牌名、在文体文风上向传统文学靠近、受汉乐府民歌的影响题材涉猎广泛等。这些影响增强了镜铭文学的文化内涵,配合着文字载体的独特性,赋予其别具一格的艺术美。

(一)直接使用诗词原文或借鉴词牌名

汉代镜铭所具备的文学性与汉乐府民歌及汉赋的繁荣脱不了干系,其取材多选自民歌,短练轻快,以三言为主,如“常与君,相讙幸,毋相忘,莫远望”;时至魏晋,骈体兴盛,与四言镜铭高度交融,如“道路辽远,中有关梁,鉴不隐情,修毋相忘”;唐宋以后,随着律诗和绝句的发展,五言、七言镜铭得以兴盛,并与诗歌相互借鉴,甚至直接使用诗词原文作为镜铭,如唐代贾岛诗文镜使用贾岛《友人婚杨氏催妆》“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一诗作为镜铭;再如明代潭州诗文镜使用作者不详的“ 月样团圆水漾清,好将香阁伴闲身。青鸾不用羞孤影,开匣当如见故人”一诗作为镜铭。在镜铭文学与传统文学交融的过程中,除了直接使用诗词原文之外,还常常借鉴词牌名,凝练诗词的文风、意境。如上海止水阁藏有柄葵花镜一枚,背铸铭文即为《青玉案》“晓妆特地须来照,宿粉残红半含笑”一曲,使此镜颇具女子之温婉柔美,每照此镜,仿佛《青玉案》应声和来,一丹唇红眉女子妩媚而笑;再如北京顺义县出土、现藏于北京文物研究所的一枚八瓣菱花镜,背铸镜铭为咏梅诗“雪共梅花,念动是、经年离拆”一首,此镜铭在体裁上借鉴了词牌《满江红》,在文意上则汲取了陆游的《卜算子·咏梅》,由清冽袭人的雪和幽芳孤赏的梅入手,落脚于写叹、怅、烦上,同时借用“一枝春”“剡溪访戴”等典故,使词句引人遐想,独具情韵。

(二)在文体文风上向传统文学靠近

传统文学对镜铭文学最直观的影响体现在对其文体文风的改变上,自汉代起,镜铭文学的文体文风就逐渐向传统文学靠拢,并与之交相辉映。

  在文体上,镜铭受到汉代七言诗体的影响,七言镜铭在整体中的分量与日俱增,并衍生出杂言体式。镜铭虽属韵文体,而非诗歌体,相较于诗歌,与赋更为相似,但在文体的发展过程中,汉代镜铭受诗歌的影响更深。传统的七言诗体也被称为“楚辞体”或“骚体”,在语体形式上常借助“兮”这一无实意的虚词进行词句连接,或在句中,如《九歌》的“子慕予兮善窈窕”;或在句尾,如《离骚》的“乘骐骥以驰骋兮”。七言镜铭继承了这一文体特征,例如“姚皎光而曜美兮,挟佳都而承闲,怀驩察而恚予兮,爱存神而不迁,得并观而不衰兮,精昭皙而侍君”,又或“福熹进兮日以萌,食玉英兮饮澧泉,驾文龙兮乘浮云,白虎□兮上泰山”等等。另外,七言镜铭有着被时人视为正统的特殊地位,有镜铭“桼(七)言之纪镜舒如,仓龙在左,白虎在右,辟去不阳宜古市,长宜君亲利孙子”能够证实这一点,“桼”即“七”,开篇直言“七言之镜如是说”。而在此后的发展过程中,七言镜铭也逐渐与三、四、六言镜铭相结合,产生了杂言镜铭,如“富录氏从,大富昌,宜牛羊,为吏高升至侯王,乐未央,夫妻相宜师命长”等等,这无疑打破了传统镜铭句式固定的桎梏,使镜铭创作模式变得灵活多样,丰富了镜铭的语言形式。

  在文风上,汉赋常用“述客主以首引”的方式切入主题,在叙事中穿插对神魔灵幽的讽喻,将客观写实与浪漫想象相结合。镜铭文学则吸收了汉赋这种“铺采摛文”的特性,以仙逸诡谲之赋词配虚实结合之文笔,产生了清新灵妙的艺术效果,典型的有“玄金之清,可取信诚”“鉴物象状兮明日审,外光内景兮辉荡渊”等。

(三)受汉乐府民歌的影响题材涉猎广泛

历经先秦民歌的大繁荣,汉代诗歌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两汉乐府的设置使各类题材的民间歌谣得以大量保存,因此,汉代诗歌具有题材涉猎广泛的特点。受其影响,汉代的镜铭文学也吸收了这一特点,不仅题材涉猎广泛,其主题内涵也表现出极强的多样性。

  西汉初期,民风淳朴直白,年轻男女将思恋之语镌刻在铜镜上赠予对方,以表心意。如“长相思,毋相忘,常富贵,乐未央”“愿长相思,幸毋见忘”等等。“按铭者,名也,名其器物以自警也”,警示劝诫镜铭囊括了忠信、孝悌、君子慎独等多种含义,如“必忠必信,久而必亲,不忠不信,久而自穷”“有君子之方,视父如帝,视母如王,爱其弟,敬其兄,忠信以为商(常)”等。汉武帝“大一统”时期,经学成为国之显学,朝廷建立太学并设诸经博士,以揽天下有心得之士,打通了由学斋文院到蟠龙朝堂之间的渠道,登宫堂,求功名的价值观被文人才子奉为圭臬,反映在镜铭中,具体的有“和日之光,服此君卿”“见日之光,天下大阳,服者君卿,延年千岁,幸至未央,常以行”等。新莽至东汉早期,统治者注重谶纬,试图利用神秘诡谲的“谶语”来达成政治意图。谶纬重四宿风水,调阴阳五行,体现在镜铭之中尤以“四灵博局镜”的镜铭最为典型,如“尚方御竟大毋伤,左龙右虎辟不羊,朱鸟玄武调阴阳”“上华山,凤皇集,食玉英,饮澧泉,驾青龙,乘浮云,白虎弓”等。最后,铜镜虽被赋予灵器属性,但作为日常生活用具不能免俗地要讲求工艺质量。铸镜师会从材料质量、铸者技艺等多个角度出发,宣传所铸铜镜,作为直白的文字表达,镜铭在此发挥了重要作用。有如“汉有善铜出丹阳,炼治银锡清而明,巧工刻之成文章”“桼言之纪从竟始,湅治铜锡去恶滓”以示其选料之优、炼料之精,又或加上自己的姓氏,以提高可信度,如“田氏作竟大毋伤”“侯氏作镜自有纪”等等。

二、镜铭文学对传统文学的影响

受到传统文学的影响后,镜铭文学在多方面作出了回应,对传统文学的发展演变产生影响,传统文学也从中汲取了新的创作灵感,使传统文学中的镜意象焕发新的生机,而这种影响则包括南北朝、唐朝诗歌常常使用镜铭文词,回文体镜铭催生出回文诗,以及从镜铭文学中汲取灵感和文风等。

(一)南北朝、唐朝诗歌常常使用镜铭文词

由于镜铭的句式相对固定,加之传统文学常常在保持语意的基础上直接借用镜铭,导致南北朝后,镜铭文学与传统文学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降至唐代,镜铭文学的句式固定为四言、五言,与当时盛行之律诗、绝句相契合,常常互通有无,很多镜铭甚至直接被当作律诗传诵,如“只影嗟为客,孤鸣复几春。初成照胆镜,遥忆画眉人。舞凤归林近,盘龙渡海新。缄封待还日,披拂鉴情亲。”离愁别恨尽在词间。再如庾信《镜赋》一诗直接借用“临水池中月出,照日壁上菱生,山鸡看而独舞,海鸟见而孤鸣”这一镜铭,仅仅调换了上下阕,加入两个“则”字而已。李商隐《破镜》一诗更是同时借用了多则镜铭,仔细分析便可发现其中文辞皆有出处,“玉匣”取自镜铭“玉匣盼开盖,轻灰拭夜尘”;“持”取自镜铭“故留明镜子,持照自贞心”;“菱花”取自镜铭“照日菱花出,临池满月生”;“山鸡”取自镜铭“山鸡看而独舞,海鸟见而孤鸣”;“孤鸾”取自镜铭“鸾窥自舞,照日花开”,可谓集众镜铭文采之所长于一体,是镜铭文学与传统文学交融的巅峰之作。

(二)回文体镜铭对回文诗的催生作用

回文体作为一种构思巧妙、别具风格的文体,最早出现于西晋苏伯玉妻子的《盘中诗》,然而汉代的镜铭中亦可寻其雏形踪影。魏庆之《诗人玉屑》云:“回文体,谓倒读亦成诗也。”吴兢《乐府古题要解》云:“回文诗,回复读之,皆歌而成文也。”可见,回文体即为通过词序的回环往复,创作出可顺读,亦可倒读,首尾位置不固定的文体,回环往复,绵延无尽。回文体诗歌便是在一首诗歌的体量内使用回文构思的诗歌,又称“回环诗”“回纹诗”。早期镜铭能够构成回文,多是因其文字呈圈带式分布,且铭文整体含义固定,以何为首,至何为尾,皆通顺,如“日大利,泉自至,米肉多,酒而河,闲无事,时相过”,无论读作“泉自至,米肉多,酒而河,闲无事,时相过,日大利”还是“闲无事,时相过,日大利,泉自至,米肉多,酒而河”都能说通。汉代的回文体多出自极具巧合性的无意识创作,直至魏晋南北朝时期,才开始有意识地创作回文体镜铭。降至唐代,统治者追求长寿,“绶”音同“寿”,因此圈带、绶带被视为长寿的象征,与圈带纹饰相契合的回文体镜铭开始大量出现,典型的有“月晓河澄,雪皎波清”,通过正读、回读、首尾交加等不同方式,可创作出如“晓河澄雪,皎波清月”“清波皎雪,澄河晓月”“月晓河澄雪,雪皎波清月”等32首不同诗词。得益于回文体镜铭的繁荣,这一时期涌现出许多以回文见长的诗人,如陆龟蒙、张荐、权德舆、徐寅等,推动了唐代回文诗的蓬勃发展,其中不乏佳作,如陆龟蒙的《晓起即事因成回文寄袭美》,回文读作:“匀书细字苔碑古,好去同寻野寺晴。驯鹭宿来分藓石,小童樵处上荒城。新抽蕙动微风远,半谢花垂晓露清。人起思烟浮幌暗,景闲吟月落波平。”

(三)从镜铭文学中汲取灵感和文风

镜在中国古典文学中承载着丰富的意蕴,通过对镜铭文学的研究,也使得传统文学从中汲取了新的创作灵感,让传统文学中的镜意象焕发出新的生机,产生了众多以“镜”“镜铭”为主题的佳作。如唐代孟郊著有《结交》一诗:“铸镜须青铜,青铜易磨拭。结交远小人,小人难姑息。铸镜图鉴微,结交图相依。凡铜不可照,小人多是非。”韦应物则作《感镜》诗一首:“铸镜广陵市,菱花匣中发。夙昔尝许人,镜成人已没。如冰结圆器,类璧无丝发。形影终不临,清光殊不歇。一感平生言,松枝树秋月。”等。这种灵感上的汲取、题材上的开拓创新,亦可看作是镜铭文学对于传统文学的反哺。

  此外,镜铭文学在发展的过程中也形成了含蓄内敛的文风,这种文风广受传统文学欣赏。相较于早期汉代镜铭来说,唐代、五代镜铭在心理描写上所传递的情感更为细腻,文字表达也更为婉转。如前文所提及的首句为“只影嗟为客,孤鸣复几春”的镜铭,不仅在环境上烘托出自己的形单影只和内心的孤苦凄凉,还借龙凤图纹暗喻心中对思念之人归来的希冀。而在传统文学方面,吸收、运用此类文风的诗人亦不在少数,盛名当属“花间词派”,温庭筠的《菩萨蛮》可谓是此类镜铭文学温柔婉约文风的完美展现,另有张泌的《长安道中早行》:“客离孤馆一灯残,牢落星河欲曙天。鸡唱未沈函谷月,雁声新度灞陵烟。浮生已悟庄周蝶,壮志仍输祖逖鞭。何事悠悠策羸马,此中辛苦过流年。”同样堪称佳作。

  镜铭文学在发展过程中与传统文学之间互有影响,二者通过不断交融维持着相得益彰的动态平衡。正如唐代回文体镜铭盛极一时,促进了回文诗的繁荣。铸镜时常常使用新生的回文诗作为镜铭,以期畅销,因而便会在唐代回文诗方兴未艾之时,为其发展助力,而回文诗的创新又反哺到镜铭中,增强了镜铭的文学色彩和精巧构思,从而形成一个文学范畴内的良性循环。自汉代以来,镜铭文学与传统文学在互相交流的过程中汲取对方优势,并吸收内化,不断创新,不断发展,构成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和璧隋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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