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柳鸣九先生主编了《法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资料丛刊》,其中专门编选了一本《尤瑟纳尔研究》,柳先生将玛格丽特·尤瑟纳尔的作品带到中国,让中国的广大读者得以第一次真正接触这位法兰西的“不朽者”。东方的神秘色彩和中国的文化魅力历来深受众多欧洲文人的喜爱,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就是其中之一。玛格丽特·尤瑟纳尔是法兰西学院首位绿袍加身的女院士,也是少数生前就入选七星文库的作家。尤瑟纳尔特别青睐历史,她认为历史是一所获得自由的学堂,是对人类进行哲理思考的跳板。因此我们可以从她的作品中看到古代、文艺复兴时期以及20世纪初的广大历史空间,这就像她本人——自由、包容,喜欢旅行,热衷探索,乐于观察和接受不同的文化形态,关注大写的人类和历史。
《东方故事集》是作家的早期短篇小说集,创作于1938年,是关于远东以及希腊和巴尔干岛的小说集,这部描绘东方世界的故事集里面有很多中国读者熟悉的内容与情节,比如《源氏公子后的爱情》,是尤瑟纳尔将《源氏物语》中只有标题的第41章(缘由是紫式部因为过于悲伤而无法写光源氏之死)通过想象进行拓展补充。而小说《王佛脱险记》是《东方故事集》中关于中国汉朝画家的故事,小说在1963年再版时被调整成开卷之作,可见作者对其的重视程度。在法国,这个故事深受读者的喜欢,曾被动画大师达内·拉鲁改编成一则动画短片,名噪一时。
在中国,读者们对这个描绘古代中国的故事亦颇感兴趣,学术界目前已有从小说的道家思想、美学、中国国家形象构建、东方叙事、诗学、新寓言小说、童话色彩等方面进行了相关的文学研究,本文将结合伽达默尔哲学理论中的“视域融合”理论来分析《王佛脱险记》。
伽达默尔是德国当代哲学家、美学家,现代哲学解释学和解释学美学的创始人和主要代表之一。伽达默尔跟从胡塞尔和海德格尔,主张我们是在视域中生活和理解;视域为意义的可能性提供了一个构架。“视域融合”是其主要著作《真理与方法》论述的重要内容。所谓“视域融合”,是指解释者在进行解释时,总是带着自己原有的视域(前见),在自己当下的情景背景之下去接触文本的“视域”,去尽力理解和解读文本所内涵的意义,这一过程中产生了解释者的视域(前见)、文本的视域和当下情景的视域三者之间相融合的现象。“视域融合”不仅是历史与现实的融合,还是解释者与被解释者之间的汇合,因此是历史的、动态发展的,是离不开解释者原有视域(前见)的。本文从“林与王佛画的视域融合”“王佛与自己画的视域融合”“皇帝与王佛画的视域融合”三个视角,探寻基于视域融合的文学解读。
一、林与王佛画的视域融合
林自幼生活在富裕家庭,深受父母宠爱,生活舒适富足,长大后更有娇妻相伴,然而丰富的物质生活背后隐藏的却是匮乏的精神世界。小说描述林原本是一个性格胆小懦弱之人,他害怕昆虫、雷电和死人的面孔。父母相继去世之后,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位总是带着微笑的妻子和一棵每逢春天就会红花盛开的梅树。他对妻子的喜爱持久但却单调乏味,日常娱乐仅是为了附和当时的风尚去茶馆坐坐,平日里并无志同道合的知己伙伴可以一起高谈阔论。直到某天在酒馆里遇到了老画家王佛,经过他的指点,林发现了喝热酒的人被腾腾烟雾晕化所呈现的美,注意到肉块上被口水洗涮过后绽放的光泽,桌布上如同凋谢的玫瑰花瓣的酒渍,第一次注意到自家房屋墙壁的真实颜色以及院子里一棵姿态轻盈的小油木的存在。从此林对小虫子的嫌恶化为乌有,也不再害怕暴风雨,甚至在妻子自缢后,因为王佛喜爱呈现在死者脸上的青绿色彩。林因为忙于替他师父调色,他忙得如此聚精会神,以至于忘记了为自己的亡妻流泪,更没有先前那样怕看到死人的面孔。以上是林与王佛相遇的第一阶段,林对王佛及其画中世界的理解过程也是自己的视域和王佛画中视域的融合过程。
伽达默尔为前见进行了正名,认为视域融合的内在理解离不开前见作为前提。林的原有视域(前见)里精神世界匮乏,这种与王佛画中世界的视域融合对他来说是新鲜的、追求自我的。林与王佛画中世界融合的第二阶段,是其在宫殿中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保护王佛,这个阶段,林的视域有了进一步发展,他将王佛世界观中的真理推崇到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一阶段的融合是崇高的、忘我的。
第三阶段是林乘船来接王佛,王佛以为林死了,林说您还活着,我怎么能死去呢。而我们知道此时林已经不在世上,那为什么他说自己并未死呢?这里可以理解为他的精神脱离了躯壳,我们常说人的精神在某种层面上来讲是永恒的,抑或从玄幻的角度理解为他复活了,但这里的复活是在王佛画中复活,那么也是与现实世界进行了脱离,也就是人们通常认为的离开人世,那么留下的依然是精神层面。因此,这一阶段林与王佛画中视域融合得更为紧密,这种相融脱离躯壳层面,升华成精神层面的融合,这一阶段的融合是坦然的、超我的。
二、王佛与自己画的视域融合
王佛在小说开篇时已然是一个“得道高僧的模样”,但他并非生来如此。当他在宫殿里见到那幅自己年轻时尚未完成的小小画稿时,王佛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年轻王佛画中带着一股清新,这是老年王佛再也无法企及的,说明人无法回到过去,视域是向前发展的。但年幼时的我们也无法跳过时间,一跃而成为沧桑的老人,这说明人的前见是需要时间的积累而成的。人们生成前见是一个过程,不是凭空产生的,因此视域融合也是一个过程,是新旧视域相互碰撞的过程,是一个理解的过程。王佛想起年轻时自己观赏的景色还不够多,对于黄昏使人产生的惆怅之感体会也不深刻,而如今他的视域经过历史的发展已然拓宽许多,于是他在画稿上尽情润色、完善,进而深入创作。这里是王佛与王佛画视域融合的第一阶段,是老年王佛视域与青年王佛画中视域的融合,这一阶段的融合是对自我认知的提升和完善,是成长的、满足的。
而后,小说迎来了王佛视域融合的第二阶段,王佛最终画出了连接画内外世界的小舟,就像诺亚方舟,不仅拯救了徒弟,还拯救了自己。这一阶段,王佛视域进一步拓展,这一过程是超然的,带着点中国式的仙境意味。但这种超然与林相比,多了一份对世间万物的悲天悯人,他担心殿内众人的安危,将他们说成是不幸的人(但这些不幸的人在不久前还在目睹他被用刑甚至将要目睹他被皇帝处死),这是因为王佛的视域是开放的,他接受并欢迎人们与其进行视域融合。
小说里有另一个例子可以论证这一点,王佛和林的名声越来越大并传遍四方,世人因为自己的私欲,或视其如神灵顶礼膜拜,或视其如蛇蝎避之不及,但王佛对这些议论却感到十分开心,这里既是因为王佛可以借此观察周围人的情绪、情感和表情,也是因为王佛有包容的态度。小说这里,尤瑟纳尔借助王佛袒露自己的世界观,尤瑟纳尔通过小说探讨人类的命运,通过人、通过有生命的东西来寻求真理,相比革命气息浓烈的拉伯雷,尤瑟纳尔觉得自己更接近蒙恬,重视人的感情,对人类命运始终带有温情而有力量的责任感,就像王佛在“脱险”的路上仍然心怀天下。
三、皇帝与王佛画的视域融合
尤瑟纳尔塑造的皇帝16岁前深居宫中,与世隔绝,皇帝的父亲将王佛画存放在皇宫中最隐秘的屋子里,他认为画中人物忌讳凡夫俗子的目光,而皇帝本人也被安排在这些远离凡人俗气的宫殿中。成年前的皇帝在宫中的待遇和王佛的画极为相似,他远离真实的世界,皇帝的前见几乎是在欣赏王佛画中产生的,视域的融合过程长期缺少王佛画来源的客观世界。这里需要说明的是王佛虽然是一位法国作家笔下的人物,不可避免地带有一定的西方思维色彩,比如他的画中色彩过于丰富,与传统的中国水墨画以黑白为主有所差异,但尊重中国传统文化的尤瑟纳尔保留了中国画的传统元素,王佛的画总体上依然带有中国画的侧重意境之美,虚实之间带入了画家自己的创作思想,所以和相对侧重写实的西方画相比,皇帝靠王佛画想象外面的世界,那可真的是“想象的世界”。皇帝与王佛画的融合是有偏差的,是乌托邦式的,是近乎虚无的,以至于一夜梦醒,一朝出宫,王佛画中的世界立时刻化为乌有,甚至在之后还导致他反过来憎恨王佛,这里是尤瑟纳尔故意将皇帝的前见设定为“真空化”导致视域融合在最初阶段的彻底失败。然而,接触到外面的真实世界本身就有利于视域的发展和成长,所以尽管皇帝受过挫败,但在王佛和林即将驾舟离开画面时,宫殿中其他人会站到旱地上去,不要多久,这些人连衣袖曾经被海水浸泡过都记不起来,只有皇帝的心里可能会留下一点海水的苦涩味道。至此,读者看到皇帝的视域第一次与王佛画中视域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融合。视域是历史性的,发展的,新旧视域的融合产生新的理解,这种新的理解又将成为前见,有利于下一次视域融合的内在理解。随着皇帝本人对真实世界的不断探索,其视域也会不断拓展,未来皇帝再来解读王佛画时,他与王佛画中的视域将有更好的融合也未可知,这大概也是尤瑟纳尔埋下的伏笔或者给读者留下的遐想。
四、其他人物与王佛画的视域融合
这篇小说的篇幅本身并不算长,但其文字的内涵、人物的塑造以及情节的设计实在精妙,小说中不仅着重笔墨刻画了王佛、林以及皇帝三位主要角色,其余与王佛画有所接触的人物作者也能用寥寥数语勾画得鲜明动人。首先是林的妻子,她虽给王佛当过画中模特,可却不甚欣赏王佛的画,在林妻的前见中,穿着仙女衣裳出现在晚霞之中的美人是死亡的预兆,所以她哭了。她无法理解丈夫爱自己的画像胜过爱她本人,从而日渐枯槁。林妻无法理解王佛画中的真理,她的视域与王佛画中的视域始终无法融合,郁郁寡欢直至绝望离世。
然后是庄稼人、达官贵人以及僧道。庄稼人来求王佛画一条看家的狗,达官贵人要他画一些士兵,僧道敬他为贤者,老百姓视其如巫师,他们虽信王佛的画,但却并没有去探索画中的真理,而是将王佛的画当作求取心中所需的工具,这样的融合是功利的、带着偏见的,他们虽然喜欢王佛的画,但并没有真正理解王佛的画,他们的视域和王佛画的视域产生了偏差,并未真正融合。
最后是那些在宫殿上的朝臣们,起先他们都泡在海水里,差点淹死,但随着王佛和徒弟林架舟离去,这些人很快就会站到岸上,最终甚至连他们的衣袖曾经泡湿过也会记不起来,他们的前见深深地影响了和王佛画中世界的融合,作者借用林之口说他们不是会消失在一幅画中的人,说明他们的视域和王佛画中视域在融合的过程中产生了巨大的偏差,这些人无法真正进入王佛的画中世界,故而也无法获得真理。
五、结语
伽达默尔通过哲学考察人的生存状态,尤瑟纳尔通过文学探索人类和真理,两者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尤瑟纳尔借助一则优美奇幻的东方故事,以画家王佛的画为文本,通过不同人物和场景的刻画为我们展示了一场场视域融合的奇观。《王佛脱险记》中王佛与林都在视域融合过程中达到了自我的超越,作者甚至借王佛的口道出了期望人类共同追求真理的心愿;皇帝最初视域融合失败是因为缺乏真实的客观世界作为基础,说明视域融合不能脱离前见;其余人物的视域与王佛画中视域无法相融,这说明了视域融合既不能脱离前见,也不能带着过多的个人偏见。文本的视域和解释者当前视域之间存在着张力,我们应该意识到双方视域的特殊性,因此更应努力通过建立一个将其结合的关系而去克服这些特殊性和其中可能遇到的理解上的各种困难。任何真实可靠的理解都涉及这样一种视域的融合,在其过程中传统获得了新的生命,我们自己的偏见受到挑战最终得以矫正。这种新旧视域的融合在产生新的理解的同时,这种新的理解又将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为前见。我们的理解不能是随意的,前见有其重要性的同时也要接受检验和批判,否则前见可能成为偏见,成为阻碍视域融合的无形障碍。视域融合是一个理解的过程,以前见作为视域融合的内在前提,再结合历史的、发展的态度,才能达到真正的视域融合,最终在追求真理的过程中硕果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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