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是什么?由于中外历史文化背景的不同,并没有统一的标准概念。但总体而言,贵族共有的特征包括充足的物质财富、世袭罔替的政治地位、良好的文化修养。在中国封建社会,贵族是指世袭爵位的王侯之家,是地位显赫的名门大族。在之后的现代化进程中,贵族作为特权阶级已经消失,只存在于历史记忆之中。而“贵族精神”是由贵族产生的,虽然对于贵族精神的定义争论已久,但可以确定的是,贵族消亡了,贵族精神没有随之消失,而是作为一种精神传统依旧影响着很多人。
“贵族享受世卿世禄,衣食无忧,淡泊功利,形成超越了的精神追求;加之世袭积累,形成了高雅的精英文化系统。”对贵族精神的诠释,知名学者刘再复有自己的见解,即贵族精神是由“贵族社会中人类共同创造的、并由历史积淀而成的一种精神传统和优秀文化遗产”。通过上述概念,可以了解到贵族与贵族精神之间的关系:贵族创造了贵族精神并将其传承下去,但贵族精神并不是贵族这个阶层专有的。
作家是个特殊的群体,他们不仅进行文学创作, 还通过作品来表达思想、传递观念,以影响读者。鲁迅是我国现代启蒙主义的先驱,他号召民众摆脱封建枷锁,追求精神解放,贵族精神的自我意识和独立精神在其作品中有深刻的体现。张爱玲和叶广芩擅长描写时代变革中走下坡路的人物,一个描写了贵族精神在社会中的嬗变,人们在失去贵族精神后生活与心灵上的迷茫;一个描写了贵族精神在时代变革中的坚守与张扬,表现了贵族精神的传承。从三位作家的作品可以看出,人只有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盲从,不市侩,能够独立思考,才能追寻自我,不做时代的奴隶。
一、鲁迅启蒙文学的贵族精神
鲁迅被尊为“中国现代文学之父”,从他文中体现的贵族精神可以看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积淀,鲁迅曾说:“就是思想上,也何尝不中些庄周韩非的毒, 时而很随便,时而很峻急。孔孟的书我读得最早,最熟, 然而倒似乎和我不相干。”可见,鲁迅深受庄子和韩非子的影响,从他的一系列文章中可以看出,他对老庄思想既有批判,又有继承。其中,庄子是贵族后裔,也可以说他是中国贵族精神的传人,他追求“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追求“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的“逍遥游”境界,鄙视功名利禄,追寻个人自由,这种向往人格独立的精神影响着鲁迅。鲁迅也出生在一个贵族之家,但自幼家境凋零,看尽了世态炎凉,深谙人性阴暗的一面,看透了人性在封建礼制下的虚伪与扭曲。王瑶在《论鲁迅作品与中国古典文学的历史联系》中说:“在反对儒家礼教,在个人名位的思想上,在‘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的愤世精神上,鲁迅是受到影响了。”小说《狂人日记》记载了一个被认为有精神疾病的人的所见所想,他吃过人,不安于幻想被吃掉,而“吃人”又是传统,遍查史书,发现满篇仁义道德的字里行间中隐藏着吃人的事实。“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他质疑“吃人”这种传统的合理性,开始与这种行为对抗,对封建礼教发出控诉,要求摆脱精神枷锁的禁锢。这可以看作是鲁迅的战斗宣言。在《我之节烈观》《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等一系列杂文中,他对封建礼教、封建伦理进行了彻底的批判,这种犀利的批判精神,不得不说有老庄思想的影子。贵族精神中的不依不傍、独立自主的特点,在鲁迅的文章中可以充分体会到,他一生秉持自己的独立人格,不盲从、不市侩,这是鲁迅的本心。
鲁迅以贵族精神对大众进行启蒙,对国民性进行批判,“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是他对国民的基本态度,他笔下的阿Q、祥林嫂、闰土等人,虽然生性善良,但浑浑噩噩,逆来顺受,愚昧落后,麻木怯懦,不懂反抗,在他们身上看不到国家和社会的希望,正如鲁迅自己所言:“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众人皆醉我独醒,虽然孤独,甚至绝望,但鲁迅的贵族精神没有让他放弃战斗,在《野草》中可以看出, 他的内心是何等凄凉、彷徨,但他的战斗意识也是何等坚决,即便是一个看不到的未来,他也一直在路上,“对着无所不在的敌人举起了投枪”。在鲁迅生活的时代里,集体是无意识的,民众的“从众”心理让他们只是跟着感觉走,很难在较高的精神层面上进行独立思考,鲁迅深入他们的内心世界,看透了他们的灵魂,他不仅控诉封建社会在肉体上“吃人”,更多的是控诉在精神文化上“吃人”,他更重视人的精神需求,更主张人的心灵的解放,而不单纯追求摆脱生活上的束缚。
在后来的左翼文学阵营中,鲁迅也一直保持着独立的思想、人格,他这种独立自主的精神没有被任何党派政治所消解,没有跟随大众话语漂流,这种精神给他带来了思想上的深度,始终保持独立思考,为唤醒民众而不停奋战,让我们看到了鲁迅身上兼济天下的贵族精神。
二、张爱玲作品中贵族精神的消释
张爱玲对人性的清醒认知与鲁迅很相似,同样出身没落贵族世家的她,更为内向、敏感,父母、爱人带给她的创伤体验,使她对人性的坏认识得更彻底,对生命的苍凉体会得更透,这种冰冷彻骨的失落感重重压在心上,使她潜意识里认为一切不会向好的方面发展,只有坏和更坏,她描写的旧式大家庭里充满了种种人间劣迹。如《花凋》中的郑先生,留在清朝的影子里不肯走出来,不肯承认民国,生活如此捉襟见肘,还沉迷在昔日的荣光里,女儿生病后,一家人在她面前貌似无微不至,背过身来,各有各的算计,父亲不愿支付女儿的医药费,母亲不愿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有着血缘关系的亲情变得如此冷漠无情。《第一炉香》的葛薇龙,最初极有主见,而投身梁家这个贵族之家,受到没有一点贵族精神的梁太太的影响,她的人生也最终物欲化。《创世纪》里的紫薇,原本出身显赫,但她的一生受封建礼教的压迫,年老后她仍要用这一套来压制她的媳妇、孙女,全家过着压抑、苦恼又无奈的生活。
又如代表作《金锁记》,要说诗礼传家的大家族当属原本姜家,但随着战火暴乱与搬迁,家族齐心不足,人与人之间疏远隔阂,敌视冷漠,带给人孤独感,原有的家族信念消散,有希望的年轻代表姜季泽,对家族的下坡路听之任之,丝毫没有担当的意识,而族中的其他人也未期望他能有什么作为,他轻薄、滥情、游戏人间、不负责任,最主要的是他的自私自利,对谁都没有真心,没有爱的能力,最后一个贵族世家的漂亮子弟过着纨绔的生活,老了之后又变成了一个靠坑蒙拐骗生活的卑鄙小人。
未嫁入豪门的曹七巧,虽然泼辣爽利,不失为纯真朴实,对金钱没那么渴望,对爱情还有懵懵懂懂的美好幻想,但在这个所谓的贵族家庭中,没有人关心她、理解她,上至婆婆下至妯娌、仆人,都从心底蔑视她,践踏她做人的尊严,使她的身心、欲望都被极度地压抑,她的刻薄、嘲讽不过是给予这个冷酷世界的一种反击,生活在贵族之家的曹七巧,最终泯灭了自己的良知和人性,逐渐走向极端、走向癫狂,连儿子、女儿都成了她报复的对象,这个所谓的贵族之家侵害、吞噬了她的一生。
张爱玲在《中国人的宗教》中写道:“近代的中国人突然悟到家庭是封建余孽,父亲是专制魔王,母亲是好意的傻子,时髦的妻是玩物,乡气的妻是祭桌上的肉。”旧时的贵族信念一击即散,没有任何希望,各种各样的人物悲剧在她笔下,贵族精神已是一种颓废的、扭曲的意识。她笔下,那些以前过着奢华生活的贵族人物,现在已变成类似小市民式的人物,是非观念和价值观念很难在他们身上寻见,为了基本的谋生煞费苦心,他们不关注国家、社会和政治,只关心个人的利害得失,不论亲友还是陌生人,为了生存而互相算计、猜忌,甚至践踏,没什么真正的爱,害怕冒险,害怕吃亏,得过且过,精神上又时常惴惴不安,即使清醒的人认识到他们真正的地位和处境,也做不出实际的反抗,反而是精神上的绝望。张爱玲描绘了这种半殖民地半封建形态下畸形发展的都市人群的真实状态。
三、叶广芩作品中贵族精神的张扬
叶广芩于70 年代末开始创作,但当时其作品未能引起文坛的关注。直到1994 年8 月,她发表了短篇家族小说《本是同根生》,才被少数评论者发掘。可以说,评论界对叶广芩的关注和研究,始于家族小说。由此,叶广芩创作的家族小说的独具匠心和重要价值可见一斑。关于叶广芩家族小说的研究,以时间为界限可划分为两个时期:从1994 至2000 为起步期,此时研究论文数量较少且多为对单篇作品的感性解读;从2001 至2017 为发展期,随着“鲁迅文学奖”的斩获,叶广芩开始进入众人的阅读视野,也吸引了评论家们的目光。如果说张爱玲细致地描写了贵族精神在时代变革中的瓦解和嬗变,那么当代作家叶广芩则描写了贵族精神在时代变革中的坚持。叶广芩出生时家族已经完全败落,她没有体验过家族的丰裕富足,没有体验过从富贵滑向清贫的过程,但她体验过父母亲友的温情,通过家人们的生活方式、兴趣爱好、性格品质,察觉到他们与普通百姓不同,血液里、骨子里有深厚的贵族文化素养,有独特的魅力。叶广芩说:“中国几千年建立起来的道德观、价值观,深入到我们每一个人的骨髓中,背叛也好,维护也好,修正也好,变革也好,唯不能堕落。在改革开放多方位、多元化全面变更的时代,中国的文化传统也不是静止的,它也处在动态的发展之中,人们的观念在变,人们的行为也在变,因文化所圈起的一切,终会因文化的发展、变化而导致的文化态度的变化而分裂,而各奔东西。”带着这种反思,我们看到了叶广芩家族小说中贵族精神的张扬。
叶广芩创作的小说中的很多人物,无论身份高低、职业贵贱,都表现出一种精神的高贵性,他们都具备自尊高洁的品格,追求独立自由的精神,具有纯真质朴的品性、儒雅知礼的修养。虽然在时代变革中,他们的行为方式与精神理念不合时宜,甚至表现出懦弱和无奈的一面,但身虽落魄,也不愿意改变自身的气质与精神。
《曲罢一声长叹》中,七哥舜铨在贵族之家的文化氛围的熏陶下,形成了温和有礼的特点,事事与人谦让有余,自尊自重。没有大作为、一辈子平淡无波的舜铨,在时代变革中,依然恪守着自己的生存信念,举手投足间永远从容淡定,说话永远温和、不焦不躁,实践着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思想,他一直为了自己的尊严而活,轻物质,重操守,甘于淡泊,精神高贵,不卑不亢,是真正的君子。
《谁翻乐府凄凉曲》中,因戏结缘的大格格金舜锦与琴师董戈,在精神层次上京剧给予的感触是互通的,浑然天成的。只有在京剧的世界里,他们才不用考虑阶级的差异和现实世界的种种阻碍,他们之间的精神交流才能畅通无碍,他们沉浸在艺术的世界中,也享受着精神的共融。后来,金舜锦家由富转贫,但她与现实完全隔绝,只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对精神上的爱情一往情深,不在乎财富和地位,只爱与自己一类的品性人格,对那些市侩、庸俗、钻营、霸道之类充满了鄙视。
从鲁迅、张爱玲到叶广芩,我们可以看到这种“个人精神自由、人格独立自主”的文人贵族精神的不同表现方式,或以之启蒙民众,或因之丧失而悲悯,或表述其在逆境中坚守,从他们的作品中可以看出,无论身处何境地,人都应该秉持这种独立自主的精神,不为外界所左右,不为别人所操控,不为强权所奴役,这既是一种志气,也是一种智慧,更是一种精神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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