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是孕育于楚地民歌的一种诗体。它不仅吸收了楚地民歌的特色,而且“书楚语,作楚声,纪楚物,名楚物”,楚地的很多具有地域色彩的器物、动植物、文化习俗等在其中都有反映。《楚辞》继承了《诗经》的表达手法,并有所创新。我们来看看《楚辞》中出现的植物。
关于《楚辞》中的植物,古代就有人进行过研究,比较早的是南宋学者吴仁杰。他在其著作《离骚草木疏》中对《离骚》中出现的植物进行了一次全面的统计。关于本书,吴说:“独取诸二十五篇之文,故命曰《离骚草木疏》。”其书共四卷,前三卷考察的是香草嘉木,后一卷考察的主要是恶草。具体如下:第一卷,荪(荃)、芙蓉、菊、芝、兰、石兰、蕙、芷(芳)、茝(药)、杜蘅、蘼芜(江离)、杜若、芰、蘦,共计14种。第二卷,荼、薜荔、女萝、菌、茹、紫、华、苽、莼、蘋、蒿、蒌、薠、胡、芭、藑茅、揭车、留夷等共20种。第三卷,橘、桂、椒、松、柏、辛夷、木兰、莽草、楸、黄棘,共10种。其中一、二两卷为草本植物,第三卷为木本植物。第四卷,薋、菉、葹、艾、茅、萧、葛、萹、荠、簧、榝,共11种。全书所录《离骚》草木共55种。据后人考证,吴氏的统计并不准确,可能是其所用版本有异而至。《楚辞》中的植物远不是这个数字。但是据目前的资料来看,这本书是最先研究《楚辞》中植物的,在《楚辞》研究史上有开创性作用。南宋末年的谢翱作的《楚辞芳草谱》,对江离、薰草、菌、兰、蕙、杜若、茝、蘼芜、卷施、菉、菊、荃、薜荔、款冬、艾、蒌、莎、匏、蓼、茨、菱、蘋、萍共23种草本和木本植物进行名物考释,只是影响不大。明代屠本畯曾作《离骚草木疏补》四卷,对吴仁杰的《离骚草木疏》进行补充。在香草类增入麻、秬、黍、薇、藻、稻、粢、麦、粱9种;在嘉木类加入枫、梧两种。清代祝德麟作《吴仁杰离骚草木疏》四卷,书中对吴作进行校对订正。前述为对《楚辞》草木进行专项研究的书籍。现代学者姜亮夫先生的《楚辞通诂》中对《楚辞》中的动植物进行了系统的研究,本书第三辑“博物部第八”中,对《楚辞》中146类植物进行考释,旁征博引,论说深刻,颇具水准。21世纪初,台湾学者潘富俊先生借现代摄影手段与先进印刷技术出版了《楚辞植物图鉴》。书中对《楚辞》一百多种植物进行分档,其体例分为“主题植物特写”“标题”“诗篇引文”“注解”“另见”“植物小档案”“说明文字”“图说”“主图”9个方面,对诗中的每一种植物进行解释说明,图文并茂,令人耳目一新,在《楚辞》植物研究史上开创了崭新的局面。本书将《楚辞》中的植物分为两大类:一类是香草香木,共34种,其中香草22种,有江离(芎藭)、白芷、泽兰、蕙(九层塔)、茹(柴胡)、留夷(芍药)、揭车(珍珠菜)、杜蘅、菊、杜若(高粱姜)、胡(大蒜)、绳(蛇床)、荪(菖蒲)、蘋(田字草)、襄荷、石兰(石斛)、枲(大麻)、三秀(灵芝)、藁本、芭(芭蕉)、射干及撚支(红花)。香木有12种:木兰、椒(花椒)、桂(肉桂)、薜荔、榝(事茱萸)、橘、柚、桂花、桢(女贞)、甘棠(杜梨)、竹及柏。另一类是恶草恶木,有以下几种:薋(蒺藜)、菉(荩草)、葈耳(仓耳)、野艾、萧(艾属植物)、马兰、葛(葛藤)、蓬(飞蓬)、泽泻、菽(刀豆)。其中恶木有棘(酸枣)、苦桃、荆(黄荆)、葛藟、枳(枳壳)5种。另有菎蕗(箭竹)、款冬、藜、藿(豆)几种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恶草恶木,但《楚辞》中常常会把它们放在反面以对其他香草香木进行反衬。因而在特殊的语境下也就具有了贬义。这一点是要注意的。
以上这些著作都是《楚辞》植物研究史上比较有影响的作品,它们主要是从生物学角度进行考察,也都在不同方面做出了贡献,为我们今天进一步研究《楚辞》中的植物提供了很好的借鉴。当代人李金坤先生曾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楚辞》中的植物进行了更加细致的统计,兹引如下:
江离(蘼芜、芎)、芷(药、白芷、莞)、兰(泽兰)、木兰、宿莽(莽)、蕙(菌)、茝、荃(荪)、留夷、揭车、杜蘅(衡)、菊、胡、绳、芰(菱)、荷(芙蓉、芙蕖)、薋(蒺藜、藜)、菉、茹、藑茅、艾、萧、菅、屏风、稻、穱(麦)、黄粱、柘、梓、蘋、白蘋、石兰、杜若(若)、女萝、三秀(芝)、射干、藿、襄荷(苴莼)、荼、荠、撚支、藁本、泽泻、马兰、蓬、蓼、葵、葈耳(施)、秬黍(粢)、蒲(莆)、雚、薇、蘮蕠、粱、藻、菰、蒌蒿、蓍、浮萍(蓱)、萹、苇、蒯、枲(黀)、紫(紫葳)、芭、款冬、菫、青莎、芋、茅,以上为草本植物,计有70种;申椒(椒、露申)、桂(菌桂)、桂树、薜荔、扶桑(若木)、桑、榝、枫、竹、篁、葛、松、柏、爮瓜、枳、棘、黄棘、杨、榆、橘、柚、辛夷、桢、梧、楸、苦桃、苦李、橝、菎蕗、栗、葛藟(藟)、榛、甘棠、菽,以上为木本植物,计有34种。《楚辞》中共计有草本类植物104种。
可见,《楚辞》作为一种特殊的诗体,不仅反映了楚地的文化特征,同时也保留了楚地大量的植物信息,而有些植物也和《诗经》中的植物一样浸润着地方的文化风俗。《楚辞》中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多植物,而且又反映当地的文化习性,是有深刻原因的。
首先,楚地特殊的自然环境孕育了丰富多样的植物。楚地的范围大致包括今天的湖北、湖南以及安徽、江苏等省的部分地区,基本上处于长江流域。这里气候湿润、温暖,阳光充足,雨水充沛。《汉书·地理志》记载:“楚有江汉川泽山林之饶,江南地广,或火耕水耨,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果蓏蠃蛤,食物常足。”这对楚地的风物进行了详细的说明。在日常生活当中,尤其是古代农业社会里,楚地丰富的植物资源必定会对楚地居民的日常生活带来极大影响。所以,当看到楚地的作品中出现大量的植物,并在其中寄托人们的主观情感的时候就可以理解了。
其次,楚地是一个重鬼神的地方,在许多祭神敬鬼的仪式上都会出现香草嘉木。王逸《楚辞章句·九歌序》云:“《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因为作《九歌》之曲,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己之冤结,托之以讽谏。”对于《九歌》的篇名,五臣云:“每篇之目皆楚之神名。”《后唐书·刘禹锡传》载刘禹锡“贬朗州司马,地处西南夷,土风僻陋,举目殊俗……蛮俗妇巫,每淫词鼓舞,必歌俚辞”。从这些记载可以看出,楚地文化受到土著文化的影响。而发展水平相对较低的土著文化,其敬鬼事神的特征是比较突出的。屈原是楚王室宗族,任过楚国的左徒和三闾大夫,他受到楚地鬼神文化的影响是没有疑问的。在敬鬼事神的活动中又会有许多植物作为敬祀之物,这也必然会在文学作品中得到反映。
再次,楚地文化充满浪漫主义色彩,在男女关系上比较开放,男女间有互赠花草以表达爱慕的习俗。其实,以互赠香草嘉木来互表爱慕并非楚地特有,上述《诗经》中就有相关记载,如《静女》《木瓜》《溱洧》《东门之枌》等。《楚辞》中关于这种习俗的记载主要是反映在人神恋爱和神神恋爱之间,这是人间恋爱的另一种反映形式。如《山鬼》中云:“被石兰兮带杜蘅,折芳馨兮遗所思。”《大司命》有:“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湘君》云:“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湘夫人》中说:“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楚辞》中还有一类现象值得关注,就是其中人物喜欢佩戴香草或用香草来装饰居所,以此来增强自身的道德修养或魅力。如《离骚》中的“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制芰荷以为衣兮,雧芙蓉以为裳”“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溘吾将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等。这些都反映植物在楚地文化中的位置非同一般。
《楚辞》中斑斓的植物世界给我们展示了楚地文化的瑰美亮丽,也让我们体会到当时人们生活的浪漫清新。这种把植物拟人化的创新给后世文学开启了一扇窗。特别是以屈原为代表的《楚辞》作家发扬了自《诗经》以来的比兴手法,其中对各类植物形象的塑造灵活自如、多姿多彩,大大开阔了人们的眼界。正是通过这些绚丽的植物形象,人们体会了诗人们跌宕起伏的情感脉搏。蒋天枢在《楚辞论文集·楚辞新注导论》中说:“屈原承用古诗‘兴’之体制,用以抒难言之隐、难显之情、难托之事,几于无物不可托事。其所托事类之繁赜,物态之纷纭,于是构成屈文‘绚采’之主要成分。”阅读《楚辞》,我们不仅能感受到其中意象的丰富,还能感觉到诗人们多样的审美世界。
注释:
①李金坤:《风骚比较新论》,江西人民出版社,2005,第169页。
②班固撰、颜师古注:《汉书·地理志》,中华书局,1962,第1666页。
③洪兴祖补注、卞岐整理:《楚辞补注》,凤凰出版社,2007,第48-49页。
④洪兴祖补注、卞岐整理:《楚辞补注》,凤凰出版社,2007,第71页。
⑤洪兴祖补注、卞岐整理:《楚辞补注》,凤凰出版社,2007,第62页。
⑥洪兴祖补注、卞岐整理:《楚辞补注》,凤凰出版社,2007,第57页。
⑦洪兴祖补注、卞岐整理:《楚辞补注》,凤凰出版社,2007,第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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