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义的中国“小说”的历史可追溯至先秦,指的是当时一些以刻画人物为中心,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来反映生活内容的文学作品。东汉时期“小说”的概念已逐渐成型,经过两汉、魏晋的发展,小说于唐朝走向成熟,宋元时期商品经济繁荣、市民阶层的广泛出现,小说作为独立的文学形式开始走向繁荣,并于明清时期达到高峰。众多优秀的小说在明清时期涌现,并奠定了小说艺术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在千百年的演变历史中小说先后受到寓言故事、史传文学、演义话本、元杂剧等文学体裁的影响,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传统叙事手法和艺术特色。
《海上花列传》创作于清末的上海,鸦片战争后中国的政治经济面貌已经有了较大变化,半殖民地的上海租界也呈现了多重社会性质。在当时复杂的社会环境里,有着传统文人身份的韩邦庆继承了中国古典小说的创作手法,写出了海上奇书《海上花列传》。
一、结构形式
《海上花列传》是书写清末上海租界妓院的小说,围绕妓院这个交际平台,展现了一幅内容丰富的上海市井画卷。因涉及众多精彩人物形象的刻画,叙事线索纵横交错,作者采用了“穿插藏闪”之法。作者运用该叙事方法的纯熟技巧,叙事紧紧围绕人物,各条线索由人物或空间场景承转而交替进行,情节递进推开。作者在例言中写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竟接连起十余波,忽东忽西,忽南忽北,随手叙来并无一事完,全部并无一丝挂漏;阅之觉其背面无文字处尚有许多文字,虽未明明叙出,而可以意会得之。此穿插之法劈空而来,使阅者茫然不解如何缘故,急欲观后文而后文又舍而叙他事矣;及他事叙,再叙明其缘故,而其缘故仍未尽明,直至全体尽露,乃知前文所叙并无半个闲字。此藏闪之法也。”运用此种方法,场景的转换自然流畅,对于总体结构的展开,扩大了发挥空间。“穿插藏闪”的叙事方法虽如作者所说“从来说部所未有”,但在众多人物线索的古典小说中,常有“穿插藏闪”的影子,比如,《水浒传》中九纹龙史进大闹史家庄后去关西寻师父王进,经过渭州偶遇鲁达,在潘家酒楼听闻金氏父女受恶霸镇关西欺辱,叙事线索自然地转换到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情节。鲁达打死镇关西后辗转抵东京大相国寺,适逢林冲夫妇到寺内还香愿,线索顺势过渡到林冲遭陷害刺配沧州道的部分,而九纹龙史进与鲁智深在瓦罐寺一别,提到重回少华山便埋下了草蛇灰线,直至“宋江闹西岳华山”再次提起线索再叙。在篇幅宏大、人物众多的《水浒传》中多次运用类似“穿插藏闪”的叙事技巧。作者是传统文人,有着深厚的旧学功底,作者也说“全书笔法自谓从《儒林外史》脱化出来”,可见作者是自觉不自觉地受到传统古典小说影响而作。《儒林外史》有“穿插”并无“藏闪”,穿插的各线索之间关联性不强,而《水浒传》人物联系紧密,各英雄人物被“逼上梁山”的归宿统一,不“穿插”,不“藏闪”,便会使小说的高潮“聚义”显得突兀。《水浒传》可谓尽得“穿插藏闪”之精妙,只是当时无此概念而已。《海上花列传》由于上海租界空间所限,精彩人物众多,还能做到相同身份的人物形象“无雷同”,多次明线暗线穿插,前后“无矛盾”,更见其技巧运用之纯熟。作者对古典小说中的结构技巧稔熟于心,且在自己的创作中作了更为精心的安排。比如商人洪善卿在小说人物关系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洪善卿在妓院的“酒局”“茶围”中结交政商显贵、保媒拉纤、充当掮客,从中得利,而“叫酒局”“打茶围”是妓院生活的主要活动形式,从而洪善卿作为结构安排的关键人物,“酒局”“茶围”作为“穿插藏闪”的主要平台便合理且自然了。合传的体裁起源于《史记》。《史记》里对独具代表性的次要人物,合为列传,如《屈原贾生列传》《魏其武安侯列传》《滑稽列传》等,人物以某一共同秉性为思想主题,人物间并无明确联系。《水浒传》统一于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英雄人物被逼上梁山的主题,由分散到相聚,可以看作成功的合传。《海上花列传》则将不同性格、不同命运、无共同理念的人物运用精妙的结构技巧融合在一起,通过重要人物于典型环境中的穿引,分散的人物和情节便有了一种交错式的结合,上海租界妓院的整体风貌更加清晰。列为合传可见作者于主题思想上的用意和结构技巧安排上的用心。
二、表现手法
谈到中国古典小说创作的表现方法问题,就不得不涉及文学的民族艺术传统,“民族艺术传统指各民族艺术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进程中逐步形成并积淀下来的,具有持久传承性的艺术观点、创作方法、艺术风格、艺术形式和艺术技巧、艺术手法等的总和。其具体体现在一系列的艺术作品和艺术理论批评著作中”。一个民族的艺术传统长期影响了民族性的艺术接受方式和审美习惯。中国古典小说吸收前人文学艺术表现手法的同时,直接受到唐宋演义话本的传播形式的影响。首先,古代文学中关于人物刻画追求神似,少有对人物形象做长篇幅的介绍性描写,而是将其融入人物的言行之中。同样在中国古典文学里也缺乏专门的静态环境描写,“环境往往是展现在适应于表现人物性格的故事发展和情节变化里”。如在《史记》中《鸿门宴》一节,对项羽、樊哙、范曾的性格刻画没有做专门的单独介绍,而是在情节的发展中、人物的言行间逐渐清晰,简洁凝练、生动传神。而鸿门宴全过程整体环境与气氛的变化也是在由人物言行推进的情节变化中给读者真实的体验,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再者,民间说话艺术的存在与发展长期影响着小说的表现手法,《三国演义》《水浒传》也是由说话艺术辑录、加工而来。纯文人作品如《金瓶梅》《红楼梦》也不能完全摆脱说话艺术的影响。说话艺术的演说形式决定了其必须有“高潮迭起”“引人入胜”的特点,将人物刻画嵌入情节冲突与人物行动中,将环境描写交融在故事情节与人物心理的变化发展里才能吸引读者,于繁华闹市之中大量的人物外形、心理描写与环境的铺陈的演说,很难达到预期的效果。比如,《水浒传》中,鲁智深出场就交代其鲁莽、正直、随性的性格,在后面诸多主要情节的叙说中便少了兴味,而且鲁智深鲁莽中有机智(称镇关西诈死而趁机逃跑)、正直中有瑕疵(偷拿桃花山的金银酒器),如此复杂多面的人物形象只有通过情节的推进来逐步展现,非一段静态的介绍性描写所能概括。这些中国传统文学的艺术形式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后世小说创作。《海上花列传》里第一回洪善卿出场,没有人物相貌、性格的介绍,而是在后面多次出场的情节中才逐渐展现。帮王莲生置办张惠贞掉头的家具行头,化解朱淑人、周双玉的感情纠纷,表现了其办事干练和商人的特性;调解王莲生、沈小红的纠葛显出其人情练达;对赵氏兄妹的冷漠态度表现了他的自私势利,同时他与相好周双珠的感情和对周双宝的同情也显示出他温情善意的一面;他出入妓院、攀相好是为了维持和官员王莲生的关系,王莲生江西赴任后便“不大来”了;他不抽鸦片烟、不打牌、很少坐马车,打发外甥赵朴斋回乡只给了仅够的路费,表现了他的精打细算和自律。可见多个场景、多个情节中的刻画才描绘出一个丰富饱满且立体的形象。书中黄翠凤的“自尊”与精明、卫霞仙的大胆泼辣也是通过多重情节的叙述才完整地描绘出来。
书中典型环境的单独描写也少见,对于主要场景——妓院的空间布局没有总体的概览,而是随着人物的行动交代局部的陈设,在一次次的生活场景与酒局情节中由读者体察。书中赵二宝最后的境遇是一段古典主义的典型环境展现,赵二宝涉世未深又专情自强,以至于史三公子失约后窘迫绝望、走投无路。从赵二宝初入史公馆,读者便不免对赵二宝的命运作种种设想,期待着最后结局,史天然信誓旦旦、赵二宝翘首以盼,倾力准备婚事、借贷置办嫁妆,最后是大梦一场。书中赵二宝遭遇地痞无赖,人财两空,满地狼藉,“思来想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暗暗哭泣了半日,觉得胸口隐痛,两腿作酸,踅向烟榻,倒身偃卧”。之后做了一场史三公子来接亲的惊梦,“二宝一想,似乎史三公子真个已死。正要盘问管家,只见那七八个管家变作鬼怪,前来摆扑。吓得二宝极声一嚷,惊醒回来,冷汗通身,心跳不止”。全书戛然而止,无需过多的笔墨,赵二宝最终绝望不堪的处境跃然纸上。这种精妙的环境描写显然继承了古典小说的创作技巧,整个过程没有对赵二宝静态的心理活动描写,只写到她难过落泪,继续操持家务与生计,照顾母亲,应酬客人,然而个中滋味与二宝的境况读者已经有了切肤的感受。
三、结语
综上所述,中国小说有着千百年的演变史,文学叙事传统有鲜明的民族特色和地域特色,其具有的传承性保证了文学创作有可借鉴的经验,同时又给文学的创新以新的起点。《海上花列传》充分继承了古典小说的优秀传统艺术特色,并作了新的形式上的精彩演绎,使作品具备了较高的文学艺术价值。注释:
①朱立元:《美学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第736页。
②李希凡:《论中国古典小说的艺术形象》,上海文艺出版社,1961,第4页。
③韩邦庆著、张爱玲译:《海上花落·国语海上花列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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