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夜》这部小说作品中,巴金首先把故事背景设置在抗战胜利前夕的重庆,故事的主线围绕着汪文宣与曾树生这对曾经憧憬美好未来,欲在教育事业上为祖国奉献青春的有志青年,描写他们从最初的相识、结合到最后在寒夜的社会环境下的离异。本篇论文更多地将主客观原因同人物的精神层面进行结合,从国统区腐朽堕落的社会现实状况、汪文宣肺病的双重解读、汪文宣与曾树生这两个不同状态的生命个体的差异这三大方面探究《寒夜》家庭悲剧中的人性话题。
一、黑暗的社会现实状况对人性的压迫
人性问题的探讨,不可避免地会触及外在的客观环境的讨论,这是因为内在的主观精神世界总是一定外在的客观世界的映射。巴金在谈到自己创作这部小说的意向时,明确指出他想让世人看到一个国民党政府统治的真实社会现状。体现在小说中,表现为当时作为陪都的重庆,伴随着战争的深入,出于避难等多方面原因,城市人口大量增长,人民的生活质量一时无法跟上。汪文宣一家四口人被迫只能挤在一幢老旧大楼的三层小房子里,这幢走廊里亮着“昏黄的电灯光”,“薄薄的木板壁”连声音都可以轻易穿透,响着“老鼠啃木头”声音的简陋住所,也成为社会资源分配不均与匮乏的一个侧面展现。同时,物价的飞涨与收入的微薄也体现着社会的不公平,汪文宣本想为曾树生置办生日礼物,在对比了自己剩余的全部财产(仅一千一百几十元)与奶油蛋糕(价值一千六百元)和随主任的份子钱(一千元)之后,也不免感慨“多寒伧”!也正是生活在这样一个承载着黑暗的社会中,一次次的抗争失败一点点蚕食着汪文宣对美好生活的念想,使其承受的精神压力被一点点放大,最终使汪文宣对现世产生了绝望的态度,并逐渐淡忘了“对于死亡的恐惧”。可以说,腐败黑暗的社会现状与汪文宣精神世界的破损有着直接的联系,而精神世界的破损进一步表现为汪文宣性格上的矛盾,展现出他作为一个有着抗争念想和畏怯思想的矛盾综合体。二、“肺病”作为一种隐喻的内涵
在《寒夜》中,汪文宣身患肺病的状况也被学界所普遍关注。从现实性的方面进行思考,汪文宣身患肺病所产生的经济负担无疑给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小家庭带来了又一重担。而为了分担汪文宣昂贵的药费,年迈的汪母不惜卖掉与丈夫定情的金戒指并做起老妈子的工作来照顾汪文宣,曾树生也放下了自己原本心高气傲的心性继续着自己“花瓶”的工作。曾树生的内心对光鲜艳丽的资产阶级享乐生活的向往与窘迫的现实生活对她欲望的压抑时刻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而汪文宣的肺病与小宣高昂的学费无疑打消了她对奢侈生活的念想,最后她向现实妥协,继续干着“花瓶”的工作,但对于享乐主义生活念想的暂时压抑也终究无法长久,这也为曾树生日后抛家弃子的出走埋下了伏笔。同时,需要注意到的是巴金对汪文宣肺病的反复描写,长期的肺病不仅压垮了汪文宣的身体,也使他的心理防线一次次决堤。如当汪文宣第一次咳出带血丝的痰并伴随着发烧,他在意识到自己得了肺病后,不由得心生“一种凄凉的感觉”。第二次在汪母与曾树生面前吐出血痰后,“我完了,我完了”的话在汪文宣脑海中回响,并让他连挣扎的力气也丧失了。第三次在办公室,当汪文宣把带血的痰吐在校样上的那一瞬间,汪文宣深感自己“所有的自持、挣扎、忍耐的力量一下子全失去了”,这以至于让他不免痛苦地哀叹“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而从第四次汪文宣咳出血痰一直到汪文宣生命的终点,疾病意象的再三出现所展现出的深层意蕴实则已与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中的“卖血”意象相当,具有苦难不断延续并循环的意味。但与许三观用卖血来度过人生的一道道坎坷,从而产生出用苦难来消解苦难的意味有所不同的是,巴金《寒夜》中的肺病意象的叠加无疑是苦难的层层深化,这不仅是把汪文宣这个小家庭拖入深重苦难的一个重要原因,更重要的是,“咳出血痰”这一事件的循环还有着反映出人物内在性格缺陷的影子。因为在文本中,汪文宣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住使自己不咳出血痰,但压抑的力量愈积蓄,到最后宣泄的洪水也就愈发强烈。忍耐的破灭带不来生活问题的解决,带来的只是人生的毁灭和自我精神意志的消亡,而小说末尾汪文宣的病逝也可以理解为他的忍耐性格造成的苦难的极致。三、夫妻间生命轨道的分歧
在叔本华看来,人的一生是充满欲求的一生,也是欲求永远得不到满足的一生。人会本能地产生对理想目标的欲求,而欲求意味欠缺与痛苦,这也迫使人们必须做出调整,即更多地展现为个体对理想目标的追求。但当个体的理想目标得到实现,即当个体的一时欲望得到暂时实现时,人又会陷入一种无聊的内心状态中去,这又会催使人在短期内树立起个体的另一个目标,并又很快重新陷入对于欲望追求的循环中去。用叔本华的悲剧主义理论对《寒夜》进行分析,在汪文宣这个小家庭中,曾树生与汪文宣实则代表着两种截然相反的生命状态。曾树生作为一个生命力丰盈的个体,不论是在早期,她有着为祖国的教育事业献身的伟大理想,和她勇于蔑视传统的封建礼教,顶着社会舆论的重压,为了坚守自己的爱情与汪文宣生活在一起,还是在婚后,出于对资产阶级自由生活的向往使她不甘于传统妇道的束缚,而热衷于花枝招展的打扮,并时常出入一些交际公关的场所,这些举动无疑都体现着一个小资产阶级女性丰盈的生命状态。而反观汪文宣这边,其生命状态是经历了从充实到萎谢的过程。从大学时期携手曾树生怀揣着报效祖国教育事业的远大抱负,到后来顶着母亲及周遭人的压力和曾树生生活在了一起,不仅实现了汪文宣早期对于封建传统婚姻制度反叛的目的,也充分体现着汪文宣作为一个充实生命个体的姿态。而当汪文宣与曾树生结合之后,险恶的社会现实状况,周遭人尤其是办公室同事与领导的恶意相向,母亲与妻子的不和等多方面原因一点点蚕食着汪文宣的心灵空间,让其性格愈发显得唯唯诺诺。他对好友柏青的遭遇深表同情,却不敢把愤怒的矛头指向蒋介石政府的黑暗腐朽统治,只能借酒消愁,欺骗自己发生的事不过是一场噩梦;在办公室里,吴科长不满地咳嗽了一声,竟让他把原本要吐出的痰硬生生地咽回肚子,忍着性子把剩下的校样全部看完;对于母亲与妻子的争吵,他被夹在这个“有我没她,有她没我”的尴尬处境里,他深知无论母亲还是妻子都深爱着他。这让他无法做出抉择:选择一方或拋弃,因为这么做的结果对于他,对于这个家庭,代价都太过沉重,于是他选择沉默,选择躲到自己逼仄的心灵空间去寻求片刻的宁静。而他这样的举动,在妻子曾树生眼里无疑是懦弱的表现,这也体现在她给丈夫的分手信中所说的:“我总觉得,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我们中间缺少什么联系的东西……常带我发脾气,你对我让步,不用恶声回答,你只用哀求的眼光看我……你为什么这样软弱!那些时候我多么希望你跟我吵一架,你打我骂我,我也会感到痛快。可是你只会哀求,只会叹气,只会哭……我只能怜悯你,我不能再爱你。你从前并不是这种软弱的人!”这段话中,曾树生把丈夫的妥协视作是一种生命力量的缺失,丈夫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有着旺盛生命热情的人了,于是她最后选择离开。从以上的论据也可以看出此时汪文宣已被严酷的生活境际“斧正”成了委顿的生命状态。
四、结语
有研究者指出:“《寒夜》是牢牢扎根于日常生活的创作。”也正是这样优秀的写实主义巨作,让读者因看到了一个被诸多因素所共同撕裂的家庭而“不忍卒读”。在本部小说中,汪文宣的家庭悲剧背后实则凝结着深刻的人性主题,而让读者在阅读作品中可以沉思人性的哲学并获得精神上的共鸣,并以此为基础,启发构建和谐的家庭生活,这也是《寒夜》这部作品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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