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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游园惊梦》看白先勇作品之跨文化交融

时间:2023/11/9 作者: 名家名作 热度: 12058
王 冰

  白先勇出身于官宦家庭,自幼对文学情有独钟。他喜欢《红楼梦》,很多作品不自觉地模仿其神韵,也喜欢昆曲,一生致力于昆曲推广。因此,他的小说无论是语言、叙述还是思想、精神,传统美学品格和中华文化因素比比皆是。纯中国式的语言、怀旧的背景勾勒,甚至其中的人物和主题,无不包含神秘的东方色彩。

  另一方面,20世纪50年代的台湾现代化工业飞速发展,西方文化、思想、流派大量涌进,白先勇大学就读于台湾大学外文系,受西方现代哲学思想和文学观念影响颇深。他读书期间跟同班同学创办《现代文学》,试验各种文学创作方法,介绍西方文学思潮。在《现代文学》的发刊词中,这帮年轻人志气昂扬地写道:“我们不愿意呼曹雪芹之名来增加中国小说的身价……旧有的艺术形式和风格不足以表现我们。”

  因此,白先勇是传统文化的继承者,又不安于循规蹈矩地盲目继承;是西方文学观念的学习者,又不囿于全盘学习的框架;他在中西方观念融会贯通的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写作风格,寻找两者之间的交融和碰撞。本文便通过其代表作《游园惊梦》,分析这种跨文化交流在作品中呈现出的独特魅力。

一、昆剧、昆曲和意识流的结合

昆剧剧目丰富多彩,文辞华丽典雅,曲调清逸婉转,表演细腻优美,富于诗的意蕴、画的风采,熔诗、乐、歌、舞、戏于一炉,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学术价值。昆剧中的昆曲被欧美许多学者称为最能体现东方艺术美的代表。

  在《游园惊梦》中,痴迷于昆曲艺术的白先勇,以昆曲文化精神为内核,通过对昆曲艺术体验的通感搭建了一个忧伤惆怅的“游园”故事:南京昆曲名伶蓝田玉因歌喉出众,迷倒了当时的权贵钱将军,明媒正娶将她迎进家门。多年后,钱将军早已过世,钱夫人应过去的姐妹窦夫人(桂枝香)邀请,赴台北参加晚宴。昆剧、昆曲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描述她们相聚场面时绕不过的话题,贯穿全文勾连起了故事的发展,并通过钱夫人的所见、所闻、所感、所忆,渲染了一种满怀惆怅的末世风情。

  昆剧、昆曲对整部小说而言,不仅起到了对语言、意境的升华作用,更多的是参与了整个情节的发展,作为一种鲜活的因素巧妙地参与了故事的架构。小说的叙事节奏和昆曲是一致的,白先勇通过戏曲隐喻,在人声鼎沸的客厅里上演了一场戏中戏,分不清哪一幕是戏剧,哪一幕是人生。

  《游园惊梦》本是《牡丹亭》里的一折经典同名剧。讲的是大家闺秀杜丽娘因教书先生教授了《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心有感应,春情勃发,萌生伤感之情,在与丫鬟一起游览了自家的后花园之后,梦中与一位手持折柳的公子柳梦梅在花园内有了一番云雨之情。这个故事的关键就是偷情,违反封建伦理道德而跟自己心爱的男人有了云雨之情。白先勇把这个隐喻移植到了自己的文本中:

  “洞箫和笛子都鸣了起来,笛音如同流水,把靡靡下沉的箫声又托了起来,送进‘游园’的‘皂罗袍’中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杜丽娘就是小说中的钱夫人,钱夫人则是戏外的杜丽娘。她们都有对爱情的渴望,但禁锢杜丽娘的是吃人的封建礼教,是她大家闺秀的身份;禁锢钱夫人的是她内心的道德准则,是她从戏子一步登天嫁入豪门的身份。游园一曲是杜丽娘追求爱情的心情开始萌芽的情感外露,也是钱夫人当年难忘的美梦和噩梦。悠扬的昆曲中,钱夫人的意识从窦公馆的现实中脱离,进入了错乱的思绪世界。文本的写作手法也随之从简单的“直叙”进入了复杂的“意识流”, 故事的时间从现实跳入了回忆,且不断地在现实和回忆、此岸和彼岸之间跳跃,模糊了现实和过去之间的界限。

  “他笼着斜皮带,带着金亮的领章,腰杆扎得挺细,一双带白铜刺的长筒马靴乌光水滑地啪嗒一声靠在一起,眼皮都喝得泛了桃花,却叫道:夫人。……钱鹏公,钱将军的夫人啊。钱鹏志的夫人。钱鹏志的随从参谋。钱将军的夫人。钱将军的参谋。”一连串对身份的自我认知和对那段感情定位为“冤孽”的重复呢喃,体现了钱夫人对那段感情的执着和失去爱情的痛苦不甘。

  当年给钱夫人蓝田玉伴奏的吴师傅说:“‘惊梦’里幽会那一段,最是露骨不过的。”“杜丽娘快要入梦了,柳梦梅也该上场了。” 接着是一段隐晦的意识流书写:“太阳照在马背上,蒸出了一缕缕的白烟来。一匹白的,一匹黑的—两匹马都在淌着汗了。而他的身上却沾满了触鼻的马汗。……那些树干子,又白净,又细滑,一层层的树皮都卸掉了,露出里面赤裸裸的嫩肉来。”在这里,幻觉和现实相互交织,在昆曲中这段唱词对应的是杜丽娘和柳梦梅的鱼水交欢,现实中则映照的是钱夫人和郑参谋当年的云雨一度,也就是钱夫人口口声声所提的“我只活过一次”。

  总之,“《牡丹亭》这出戏在《游园惊梦》这篇小说中占有决定性的重要位置,无论小说主题、情节、人物、氛围都与《牡丹亭》相辅相成 ”。白先勇将昆剧《游园惊梦》的剧情和钱夫人的个人经历巧妙地融合,不费吹灰之力便让读者在艺术美、语言美的审美享受中窥知故事情节的发展,在婉转悠扬的昆曲中暗含了大量的文本信息。今昔映照,虚实结合,巧妙地把传统和现代两种文学手法融合在了一起。

二、悲剧主题:中西文化异曲同工的凄凉

中国古典小说素来有两种传统,一个是喜庆热闹的大团圆结尾,另一个是笼罩全文的悲剧性基调。如白先勇推崇的《红楼梦》就有“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说法。那种传统的悲剧意识在白先勇的笔下特别明显。无论是人生颠沛流离的经历,还是成年后远走异国他乡的孤寂,都让他笔下多了一种凄美婉转的悲剧意识。白先勇本人也承认:“事实上 《游园惊梦 》的主题跟 《红楼梦》也相似, 就是表现中国传统中世事无常、浮生若梦的佛道哲理。”

  西方文化的悲剧传统也源远流长。事实上,“悲剧”这一概念便发源于希腊。在希腊神话中,阿喀琉斯明知自己有弱点,仍驰骋疆场直至死亡;普罗米修斯为了拯救人类盗取天火,被囚禁在高加索山的悬崖绝壁上备受折磨;美狄亚杀了亲生爱子,惩罚始乱终弃的伊阿宋……通过死亡和失去,把美毁灭的形式反而形成了另一种惊心动魄的艺术之美。

  而东西方对悲剧的一致认同体现在《游园惊梦》中首先便是钱夫人的爱情悲剧和人生悲剧。钱夫人虽然受尽了钱将军的宠爱,但因为钱将军多病老迈,只能像爷爷疼爱孙女一样疼爱她,无法给她男女之间的情爱。她虽然珍惜自己的身份,却造化弄人,跟钱将军的参谋产生了与社会伦理道德不相符的爱情,“冤孽式的爱情,是小说中亘古常新的题材,因为它正是我们人性中最不可理解、最无法抗拒的一种神秘力量”。更可惜的是这段孽缘甚至无法久长,很快就被自己的亲妹妹月月红拦腰抢去,她只能怀着对爱情的追忆度过漫长的余生。

  其次,《游园惊梦》中还处处弥漫着一种人生的高度不稳定性和今不如昔的悲观思想。人性中有一种很强烈的渴望安定、追求稳定的意识,可偏偏跟变幻无常的外部世界产生矛盾,这就为人们的生活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烦恼。钱夫人“在南京的时候”风光无限,“除却天上的月亮摘不到,世上的金银财宝,钱鹏志怕不都设法捧了来讨她的欢心。……钱鹏志怕她念着出身低微,在达官贵人面前气馁胆怯,总是百般怂恿着她讲排场,耍派头。梅园新村钱夫人宴客的款式怕不噪反了整个南京城……”

  如今,钱将军早已去世,钱夫人孤身一人飘零在台湾,穿着过时的旗袍搭计程车出门做客,窦夫人让她坐主席,她入席的时候,居然“一阵心跳,连她的脸都有点发热了。倒不是她没经过这种场面,好久没有应酬,竟有点不惯了”。这鲜明的对比增显了文章内核的苍凉。余音绕梁的昆曲、字正腔圆的唱词和窦夫人家布置华贵的客厅都无法遮掩这种今昔强烈对比带来的悲哀。觥筹交错的热闹氛围中,只有钱夫人一个人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更悲凉的是蒋碧月一句“五阿姐,该是你‘惊梦’的时候了”,将她彻底从梦幻中惊醒。

  除此之外,《游园惊梦》还哀叹了古老文明在现代化发展车轮下的逐渐式微。钱夫人为了赴宴特地取出了从大陆带来的丝绸,因为“她总觉得台湾的衣料粗糙,光泽扎眼,尤其是丝绸,哪里及得上大陆货那么细致,那么柔熟”。实际上那件墨绿杭绸的旗袍上身后效果一般:“她记得这种丝绸,在灯光底下照起来,绿汪汪翡翠似的,大概这间前厅不够亮,镜子里看起来,竟有点发乌。”原本一直以为很宝贵的东西,严密收藏了很多年,真正拿出来却发现它已经不知不觉间在时代滚滚的车轮下贬值了,这是钱夫人他们那代人的悲哀,也是古老文明繁华落尽的悲哀。

  文末,宾客们都坐着自己的车离去,钱夫人因为羞窘没好意思叫计程车,留下跟窦夫人谈谈心事,窦夫人问她这么久没来台北觉得有没有变化的时候,钱夫人沉吟了半晌,只回答 “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属于钱夫人的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但仍处在荣华富贵中的窦夫人不会理解她的苦楚,与其跟人无望地诉说自己对过去无奈的缅怀,不如保持沉默和尊严。一句轻声叹息,蕴含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无奈与哀伤。

三、多变的叙事手法

中国传统白话小说脱胎于话本,因此擅长于叙述。《游园惊梦》继承中国传统文学“移步换景”的写法,开篇就跟随钱夫人的脚步,看到了富丽堂皇的窦公馆,这种第三人称全知视角能极好地融叙述、描写、抒情于一身。但在第三人称叙述视角中,也有用钱夫人的回忆转入第一人称的片段,回忆自己过去无人能比的气派。在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的交错中,钱夫人也在“过去”“现在”这两个时间体系中徘徊。对她而言,过去意味着钱鹏志将军尚在人世时自己的雍容华贵、风华蹁跹,以及对“一辈子只活过那么一次”的爱情的不断缅怀。现实越有遗憾,过去就越值得怀念。

  今昔时空交错完全依赖钱夫人的个人情感,她情不自禁地回到“过去”,相对冷静的时候回到“现在”,这种情感流动充分体现了西方现代派意识流手法的技巧。白先勇自己曾经说过: “我写这篇小说写了五次。前三次用比较传统的手法写内心的活动,我都不满意。起初我并没想到要用意识流手法。女主角回忆过去时的情绪非常强烈,也有音乐、戏剧的背景,为了表达得更好,尝试用了意识流手法。”通过意识流手法,白先勇用心理唤起的方式完成了“过去”和“现在”的重叠。

  中国传统小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对比映照写法也是贯穿《游园惊梦》的写作方式。除了钱夫人和杜丽娘的角色互为映衬外,如今风光正好的窦夫人,包括春风得意的赖夫人、余参军长之流,也不过是钱夫人昨天的重现,他们的明天是否就是钱夫人的今天?叹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转眼美人迟暮,不料生若朝露。世事无常,浮生若梦。辉煌伟业转眼灰飞烟灭,昔日繁华瞬间成衰草枯杨。这种过去和现在的交融让读者不由生出怜悯之心,生命的个体永远无法逃脱历史兴衰的轨迹,作为个体的人在无常的天意和不可抗拒的时间面前显得渺小和无力。

  在现实时间进程中,时间的流动是恒定的,不因人的愿望或者外界的影响缩短或延长。但在《游园惊梦》中,在叙述时间稳步前进的同时故事时间能根据作者的需要超常地延长和缩短,几天几年几十年的时间可能用一句话带过,几分钟的故事却可以描绘各种细节,叙述很长篇幅。这种叙述方式像一把扇子似的把时间打开或者折拢。打开来,一天的事可以写成一本书;折拢了,一辈子的事可以写成一个短篇。这种叙事手法被热奈特称为“非等时”方式。钱夫人眼前的所见所闻和过去留在心中的烙印纵横交织,作者为了恰当地布置故事的脉络而不显得凌乱,更为了钱夫人能在过去和现实之间的时空交错中游刃自如,大量地运用了这种速度不定的叙事时间。

  钱夫人跟那位处处都让她想起自己过去情人郑参谋的程参谋接触的时候,时间变得非常缓慢,程参谋的外套、领章、皮鞋、牙齿、面孔、下巴、眉毛、鼻梁、鼻尖、头发、身段、声音、语调,一件件在钱夫人眼前划过,程参谋为她端茶,程参谋为她拿点心,程参谋跟她谈论戏剧和演员。如此缓慢的叙事时间,就好像老式吊钟的钟摆,慢腾腾荡过来、荡过去,眼前的程参谋和过去的郑参谋,在钱夫人眼中不断重叠,不断唤起她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为她下面的失态和失声做了层层铺垫。但在徐太太唱“游园”的时候,时间却变得错乱起来,蒋碧月手腕上那只金光乱窜的扭花镯子让钱夫人感到眩晕,恍惚间一闭眼就是十多年,十多年前自己的情人被亲妹妹夺走的一瞬间再次重现,而更早时候在树林中的狂欢也近距离地拉到了眼前。十多年的时光飞逝,十多年的回忆却只是现实中一支曲子的时间。现实时间与虚幻时间交织产生一种扑朔迷离的境界。怎不让人感叹浮生若梦,一枕黄粱便是一场人生。

四、结语

总之,《游园惊梦》的故事性并不强,但这篇作品语言精美、结构巧妙、主题沉重,巧妙地将中国传统叙事和西方叙述艺术结合在了一起。一咏三叹的抒情和淡淡忧郁的气氛,使文章显得诗意盎然。它充分利用了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对西方现代文学的学习,具有丰富的社会历史内容,故事中的人物形象和中国漫长悠久的历史、社会、文化结合起来,构成了一幅幅广阔而深远的东方烟尘画卷,充满了作者对父辈和他们所负载的历史苦难深切的认识,展示了白先勇作为作家在中西方文化交流碰撞中不断探索而形成的独特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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