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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组诗)

时间:2023/11/9 作者: 扬子江诗刊 热度: 13664
张敏华

6月9日

晚上十时,躺在120急救车担架上
  心力衰竭的父亲,被推进
  嘈杂的急诊室,护士抱着
  氧气袋用力挤压。
  戴着氧气面罩失去知觉的父亲
  仿佛没有了难忍的胸痛。
  四肢被绷带绑住。氧饱和度70。
  麻醉。插管。核酸检测。
  胸部CT平扫──
  父亲像躺在流水线上的一件物具,
  在经历了一道道工序之后,
  被推进重症监护室。
  监护室的移门
  刹那间关上。闷热的,空荡荡的
  走廊里
  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个人的世界,被玻璃窗上
  不安的气息包围着,
  我,无法翻越夜晚的栅栏。
  在人间,有时我活得过于真实,
  真实得让我难以接受──
  生而为人,我困囿于苦痛之中,
  短短三个小时,已有
  足够的回忆,成为我余生里
  最难忘的记忆。

叮咛

年初父亲叫我到他床边──
  “总有一天我会走的,你要自己
  照顾好自己。”
  父亲说话的眼神,让我
  更操心他的病情。
  六月父亲真的走了,
  但他的话,一直让我从睡梦中
  惊醒。
  现在我不再想父亲去了哪里,
  他留给我的,仿佛就剩下
  这句临终前的
  叮咛。

记忆

1985年,我给做小学教师的
  姑妈写信,说我和父亲
  到她那儿过年。
  我住在单位宿舍,父亲提前过来,
  我用煤油炉给他煮面条。
  出发前一天,我收到寄给姑妈的
  退信:“地址不详。”
  “去姑妈家,要坐两小时的火车。”
  父亲瞅着退信说:
  “这个新年,就在这儿过吧。”
  整幢大楼就住着我和父亲,
  我们挤在一张1.2米宽的
  单人床上。
  那是三十五年前,我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
  而今的宿舍楼已夷为临河公园──
  父亲今年离开我,我已
  满头白发。

长夜将白

父亲卧室的灯还亮着,这是我
  第三次去看父亲。
  他睡着了,花白的头发,
  仿佛长夜将白。
  陪父亲下象棋,常常是晚饭后,
  他摆好棋子喊我,第一局
  我谦让他,第二三局我没谦让,
  第四局我再次谦让──
  二比二,这是最好的
  结局。
  人,像一枚棋子,无法顾及
  自己的生死。
  ──生死,就是和父亲
  在同一张棋谱上
  相依为命。
  庚子年,重阳节,
  我想叫醒沉睡中的父亲,和他
  一起登高望远──
  在山顶兰亭的石桌上
  再次对弈。

不需要

父亲火化前,他在殡仪馆的冷棺里
  躺了三天。
  说是三天,其实只有
  三十三个小时,就随烟囱里的
  白烟,脱离了自己。
  从殡仪馆到墓地,中巴车走走
  停停,一路颠簸。
  我怀里抱着越来越沉的
  还带有父亲体温的
  骨灰盒,不再想所谓的
  人生。
  回家的路上,我两手空空──
  “不需要任何的意义。”

五十二天

父亲离开我,已经很多天了,
  很多天,是多少天?
  五十二天──
  五十二天,父亲卧室里的床
  被拆了。
  吃饭的碗筷不见了。
  穿的布鞋,在“五七”的那一天
  也被烧了。
  哦,父亲,原谅那些
  处理你遗物的人,原谅死亡带来的
  这些结果。
  父亲的卧室,现在已堆满了
  外孙女的
  玩具,成了她的儿童
  乐园。

那年代

十一月。露水沾湿晚稻田里的
  稻穗和打稻机。
  我穿着雨鞋,但寒气
  仍然从我的脚底袭来,冷得
  哆嗦,我搓手取暖。
  父亲在前边用绳索拉着打稻机,
  我在后面用力推,
  稻田里留下我们深深
  浅浅的脚印。
  父亲和我用力脚踩打稻机踏板,
  踏板上上下下──
  父亲在滚动的
  带刺圆桶上翻转手里的稻把,
  麻雀在我们周围
  叽叽喳喳。
  那是四十五年前,父亲三十九岁,
  我十二岁,
  脱粒的谷子和稻叶飞溅到
  我和父亲的脸上,
  又痒又痛。
  那年代,我和父亲穿着
  破旧的衣衫,餐风
  露宿,过着稻草人一样的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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