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年八月,在奉科乡,我曾经
长大的老房子里,我和
失明的外婆,吃过午饭,坐在
二楼的堂屋。把外公从地里
收回的玉米,剥成小颗粒,装在
他编织的又大又圆的竹篮里。当我们
完成一天的任务,外婆就会
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一块糖果奖励我
绿白相间的包装纸,又扁又长
是在丽江城打工的母亲
托人寄来的。我没去过丽江城
它像厨房那个巨大的黑柜子一样,装满
面粉和香甜的糖果。“咔嚓”一声
世界融化在我的舌尖。
二
母亲寄给我一套火红的衣服,像一件
美妙的乐器,弹奏出沙沙的乐曲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锦纶面料)
一到晚上,我就穿着它
和外公到广场散步
晚间空旷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走动时,红衣服也发出沙沙
沙沙的声音,沙沙是天空
和土地的语言。失明的外婆
从不离开老房子,她坐在阳台上,听见
我和外公的脚步声,起身,从火塘里
扒出两个冒着热气的土豆,然后我们三个
挤在一条长凳上,悄声说话
炭火在黑夜里,一闪一闪。
三
那时我还不会说汉语,只和外婆
说纳西话。外婆认识一个女人,是个
活了几百年的巫师,她知道这个村庄
发生的所有事——每个月
这个女巫会挑着装有袜子、鹰隼、收音机的
箩筐,来到村庄。外婆剪下自己的长发
为我换取一双红袜子。这个
从外面世界走来的女人,说着
我听不懂的汉话。她的箩筐里,放着很多
填满土的绿色小瓶——这是她从不售卖的
我问她为何,她说:“魂灵
不能标价”。我质疑她的语言,怀疑
是她杀了人,躲在深山老林,只为等待
三朵神的惩罚。她看穿了我:“他们死于孤独,
这块土地上的人将永远孤独。”
她的眼睛、红头发变得模糊,只有那条
松软的舌头,语言的灵巧舌头
疯狂钻入我忧郁的身体,我的嘴唇
四
有一年冬天,玉龙雪山
在下雪。家里养的小黑狗,冻死了,身体
僵硬。它还很小,还没有听过
世界的沙沙声。我和外婆,把它
埋在屋外的桃树下,那年的桃树
被一片雾死死笼罩,我找了个
绿色小瓶,装了些桃树下的土
放在小狗生前的窝里,雾,
才散去。也是那年,
我曾外祖母九十岁时去世
瘦小的身子,躺在一个幽暗的黑柜子里
——那是我见过最黑的柜子,死亡
平躺其中,没有糖果和面粉。
曾外祖母死后,哦,外婆那时
流了多少眼泪。女巫给了我
一个绿色小瓶,我知道
那是曾外祖母。土做的骨头,在瓶子里
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仿佛是她
在用纳西话呼唤我的乳名,偷偷告诉我
堂屋的桌子下留了一块玉米糖。我问女巫是否
懂得起死回生术,她用蹩脚的纳西话说:“白鹿
回雪山,天鹅归大海,死亡不需要我们拯救……”
五
我外公七十岁那年,开始
出现老年痴呆的初期症状,他把
家中的镰刀、身份证、插电板藏了起来
我和外婆怎么也找不到。他一语不发
每天用苍老的肉身,凝视着
玉龙雪山。他是那样地安静,像个
沉睡的孩子,收割石头和稻谷的一生
突然就静止了。从宁蒗来的
送魂队伍,路过家门,外婆向他们打听
我外公出走的灵魂,他们挥了挥
手里的松枝:“在金沙江岸,逐江水而去。”
我找来很多绿色小瓶,填满土,放在
大门外,但外公的灵魂
没有回来。我想,他正一个人
逐江远去,天地混沌苍茫
宇宙只有一江,一个孤零零的
跛脚老人。带着肉身的伤痛,带着一把生锈的
镰刀,永远在追逐中。无处安身,无以立命啊。彷徨在
咆哮的大江之上,江水滔滔,袭击他的骨头
他咬着牙,又一次抵挡住了
江水的撞击,骨头摩擦过世界的瓷砖
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六
女巫的预言摧毁了装有
糖果的黑盒子,世界漂泊在大海
和黄金上,高过我的舌头、我的双臂
此刻,我不断往返于雪山
和大江,把那些雪与水
搬至客厅,这里空空如也,只有
祖先和家神栖身。所有死去的人
在这里复活,无人身负孤独之痛,无人
向轰鸣的世界晃动白旗。我拥有一个
黑柜子,云贵高原拥有一个黑柜子,
众人拥有一个黑柜子,人类的母亲
度过茫茫黑夜,用糖果和面粉把柜子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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