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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回雪山

时间:2023/11/9 作者: 扬子江诗刊 热度: 13659
刘 宁
  一
  每年八月,在奉科乡,我曾经
  长大的老房子里,我和
  失明的外婆,吃过午饭,坐在
  二楼的堂屋。把外公从地里
  收回的玉米,剥成小颗粒,装在
  他编织的又大又圆的竹篮里。当我们
  完成一天的任务,外婆就会
  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一块糖果奖励我
  绿白相间的包装纸,又扁又长
  是在丽江城打工的母亲
  托人寄来的。我没去过丽江城
  它像厨房那个巨大的黑柜子一样,装满
  面粉和香甜的糖果。“咔嚓”一声
  世界融化在我的舌尖。
  二
  母亲寄给我一套火红的衣服,像一件
  美妙的乐器,弹奏出沙沙的乐曲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锦纶面料)
  一到晚上,我就穿着它
  和外公到广场散步
  晚间空旷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走动时,红衣服也发出沙沙
  沙沙的声音,沙沙是天空
  和土地的语言。失明的外婆
  从不离开老房子,她坐在阳台上,听见
  我和外公的脚步声,起身,从火塘里
  扒出两个冒着热气的土豆,然后我们三个
  挤在一条长凳上,悄声说话
  炭火在黑夜里,一闪一闪。
  三
  那时我还不会说汉语,只和外婆
  说纳西话。外婆认识一个女人,是个
  活了几百年的巫师,她知道这个村庄
  发生的所有事——每个月
  这个女巫会挑着装有袜子、鹰隼、收音机的
  箩筐,来到村庄。外婆剪下自己的长发
  为我换取一双红袜子。这个
  从外面世界走来的女人,说着
  我听不懂的汉话。她的箩筐里,放着很多
  填满土的绿色小瓶——这是她从不售卖的
  我问她为何,她说:“魂灵
  不能标价”。我质疑她的语言,怀疑
  是她杀了人,躲在深山老林,只为等待
  三朵神的惩罚。她看穿了我:“他们死于孤独,
  这块土地上的人将永远孤独。”
  她的眼睛、红头发变得模糊,只有那条
  松软的舌头,语言的灵巧舌头
  疯狂钻入我忧郁的身体,我的嘴唇
  四
  有一年冬天,玉龙雪山
  在下雪。家里养的小黑狗,冻死了,身体
  僵硬。它还很小,还没有听过
  世界的沙沙声。我和外婆,把它
  埋在屋外的桃树下,那年的桃树
  被一片雾死死笼罩,我找了个
  绿色小瓶,装了些桃树下的土
  放在小狗生前的窝里,雾,
  才散去。也是那年,
  我曾外祖母九十岁时去世
  瘦小的身子,躺在一个幽暗的黑柜子里
  ——那是我见过最黑的柜子,死亡
  平躺其中,没有糖果和面粉。
  曾外祖母死后,哦,外婆那时
  流了多少眼泪。女巫给了我
  一个绿色小瓶,我知道
  那是曾外祖母。土做的骨头,在瓶子里
  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仿佛是她
  在用纳西话呼唤我的乳名,偷偷告诉我
  堂屋的桌子下留了一块玉米糖。我问女巫是否
  懂得起死回生术,她用蹩脚的纳西话说:“白鹿
  回雪山,天鹅归大海,死亡不需要我们拯救……”
  五
  我外公七十岁那年,开始
  出现老年痴呆的初期症状,他把
  家中的镰刀、身份证、插电板藏了起来
  我和外婆怎么也找不到。他一语不发
  每天用苍老的肉身,凝视着
  玉龙雪山。他是那样地安静,像个
  沉睡的孩子,收割石头和稻谷的一生
  突然就静止了。从宁蒗来的
  送魂队伍,路过家门,外婆向他们打听
  我外公出走的灵魂,他们挥了挥
  手里的松枝:“在金沙江岸,逐江水而去。”
  我找来很多绿色小瓶,填满土,放在
  大门外,但外公的灵魂
  没有回来。我想,他正一个人
  逐江远去,天地混沌苍茫
  宇宙只有一江,一个孤零零的
  跛脚老人。带着肉身的伤痛,带着一把生锈的
  镰刀,永远在追逐中。无处安身,无以立命啊。彷徨在
  咆哮的大江之上,江水滔滔,袭击他的骨头
  他咬着牙,又一次抵挡住了
  江水的撞击,骨头摩擦过世界的瓷砖
  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六
  女巫的预言摧毁了装有
  糖果的黑盒子,世界漂泊在大海
  和黄金上,高过我的舌头、我的双臂
  此刻,我不断往返于雪山
  和大江,把那些雪与水
  搬至客厅,这里空空如也,只有
  祖先和家神栖身。所有死去的人
  在这里复活,无人身负孤独之痛,无人
  向轰鸣的世界晃动白旗。我拥有一个
  黑柜子,云贵高原拥有一个黑柜子,
  众人拥有一个黑柜子,人类的母亲
  度过茫茫黑夜,用糖果和面粉把柜子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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