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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度二章

时间:2023/11/9 作者: 扬子江诗刊 热度: 18088
欧逸舟
  欧逸舟,1985年生于福州。
  虚度二章
  欧逸舟

白 杜

我要去湖边看白杜,是锁了一个冬天的念想。
  白杜在湖边不起眼。它高不过槭树,叶子大不过黄栌。它春天有没有花我不知晓,有,它也艳不过桃花。
  但我想白杜,线段的白杜。
  一节一节一节使我想起幼时学习用尺画出一条线与它的两端称之为线段的事物。
  线段不是直线。
  直线是无始无终的,我们是有始有终的。
  直线的无始无终是不能选择,我们的有始有终也是身不由己。
  我们手中有笔随意择地画一个点,从此诞生一个线段的可能。但那不是我们的诞生。
  我们生于别人之手。
  终结则更为玄妙,是比诞生更捉摸不透的事物。
  我们大多不去想诞生之前的世界。诞生本就是一个无中生有之词。而终结是有中生无我们恐惧我们无畏我们一无所知。
  我们诞生于线段的一端,我们身边布满线段,长长短短,枝枝节节,我们慢慢滑向另外一端,我们飞我们走我们跑我们驻足,我们不得不到达那一端。
  而此间要路过多少线段的终结。
  有的终结会开启新的诞生。
  像白杜的枝枝节节,比柳更柔的白杜,线段与线段相接的硬朗在投向无限时获得了柔软。
  我在每一个阴雨天的下午经过它。
  还有更好走的路,但那些路没有它。
  我踩着雨湿的路,经过工棚,天空偶入一枚小插画,黄栌浓烈的笔触,油画色块,秋的肌理。
  再走过去是元宝槭,槭树叶来不及转色便随着雨水落下。
  白蜡木最早落叶柳最迟。
  而它们都不及白杜。
  我冬天也去看白杜。
  白杜站在黄栌与槭树之间,再远一点是柳。
  柳树在冬天不比春天难看。
  在冬天树叶落尽,一切真相都流露。
  白蜡木簌簌地掉果子,可果子不是真相。
  大多时候果子是诞生。
  不,果子宣告花之终了,它是死。
  死是终结的那一点。
  有时花开也是终结的宣告。
  香草开花意味着结果,结果意味着迅速衰败。我们径直在这一端看到了那一端。
  果子有时是延续,有时是转折,有时什么也不是。
  迷迭香的果子便是那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有时意味着可以成为一切。
  一切是否也拥有着什么也不是。
  我从未想过去拥有什么。
  我得到的一切都是我在失去它们的过程的开始。
  我从未想过要去拥有一棵树。
  但我想我拥有着白杜,以一切延续的转折的枝枝节节短短长长的中锋的柔的
  有始有终又有着无限的
  在湖边最小的一棵树
  的一切
  在拥有着。

清 明

窗外是雾茫茫。
  我坐望窗外雾茫茫,回想出生时的那个下午。南方春日难得的晴好,在母亲说来。
  任何事由母亲说来都传奇。受难是传奇荣光是传奇,烧茄子与糯米饭都是传奇。
  清明。
  花与木都归土里,传奇都归土里。
  花与木都由土里长出,如传奇都由母亲说来。
  我坐望窗外,心里是苦,是暗,是隐隐的难以言说的恐惧。从田间地头到百米高楼我们从未远离土地,走得越远越是走向归途。走得越远,越是走向昏黄雾色掩映的故乡墓地。我们在电话里说起墓地,那是世界上唯一真正接受我们的地方。与花与木与传奇,我们最终都归土里。我们最终都归雾里。
  而雾被北风收起。北风是快意恩仇的人物,掌一挥便还大地清与明。有萌芽之音催我,唤我从梦中醒来。这是春,每一日都有蛰伏的力量在破土。清明在我想来是好日子。在暗底蛰伏的一切都要破土。薄荷与罗勒,胡椒薄荷与柠檬薄荷,大叶罗勒与紫叶罗勒,小麦草与芝麻菜,猫薄荷与洋甘菊,在我心底蛰伏,蛰伏,酝酿以破土之音催我醒来,醒来,回到这世界。春天就是这样回到世界。
  还有肉肉。雪莲不长在天山,花乃井不会涌出水来,八千代不穿振袖,卡罗拉不是一辆车,粉蓝鸟不会带你飞,熊童子也不会一巴掌拍过来。玉露满结天地的心事封在小窗里,山地玫瑰在夏日休眠如一杯巴黎之花。
  我就久久地坐着,看麦粒慢慢吐苗,看北风吹起柳絮,看朱砂染红火炬东云,看芍药喝饱水炸裂开放。我就久久地看着,究竟是春天催生万物,亦或万物塑造春天?
  清明,北风一挥手,敛起暗物质与芜杂苦涩的生活,那些掩埋你的黑暗催生了你。而你,催生春天。我站起身,心里是清静,是明晃晃的暖日与它所光照的一切。生于清明,南方春日难得晴好的下午,这是我一生都要骄傲的事。
  欧逸舟,1985年生于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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