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色
给房子刷上粉红色需要
民间的想象力。他是一个活泼的泥匠
完全可以相信他,让他去粉刷一座
村头的寺庙,让他给蜜蜂
栽一百亩山槐树。相信他
他会沿着河流的大斜坡放牧这些蜜蜂
我了解他,他是汪庙村一个瞎子的儿子
从去年腊月开始,他就在
搭建竹梯,他要把这座旧房子涂上
粉红色,包括屋顶上面
即使身陷险境,竹梯摇晃
相信他,他一定会把屋顶涂成粉红色
从很远的河边,就能看到一座粉红色的房子
安静,耀眼,仿佛住着一个仙女
在三月初,他父亲就能看见
一片粉红色的田野,河水是灰色的
已经无关紧要。所有的蜜蜂都飞上了星空
一会儿就起风了
刚才树枝还纹丝不动
一会儿就起风了
刚才还是乌云满天
一会儿就让雨水照亮了
刚才一只蜗牛还在爬
一会儿就被踩成了碎壳
刚才在梦中还一头黑发
一会儿醒来满头是雪
刚才还满世界河水咆哮
一会儿就船斜浅湾
刚才还有人戏台上皇榜题名
一会儿只剩一个老人在台下捡垃圾
刚才还在枝头颤动
一会儿风就停了
蛇皮,杂吟
一条一米五长的赤链蛇
在秋后,它蜕下的皮
还保持着紧紧缠绕的样子
挂在一根枯树枝上。不
挂在熏黑的厨房窗柱上
母亲说,她成龙升天了
在有月亮的乡村晚上
我相信了这些话。我相信
一条蛇可以飞在寂寞的彩霞中
现在,我觉得我也想
缠绕住一根树木,慢慢地
蜕掉一张完整的皮
它比痛苦还斑斓,还珍贵
春之彩色轮胎,晚记
把废弃的轮胎
涂成蓝色的、黄色的
两个垒在一块
一共垒了十三堆
在轮胎里面种上
山茶花、红叶石楠
围成一道栅栏
“小蝌蚪”幼儿园的孩子们
在里面跳舞
所有的轮胎
都变得很古老
整个小镇看起来
是一辆废弃在江滨的小汽车
一号洲村
初夏季节,屋门大开
一号洲村掀开了所有的屏障
阳光、风涌进来
黄蜂、苍蝇也涌进来
一个像王子,一个像巫婆
它们左冲右撞,互相追逐
如同斗着戏法,金杖对黑篷
劳动了一上午的母亲在餐桌上打瞌睡
田野嗡嗡鸣响,万物生长
稻田的积水淙淙流向沟渠
乌龟在草丛被惊吓,滚进草塘
年轻人穿着白色衬衣
骑着自行车前往小镇
很远很远,都能看到钢圈
在空旷的江边闪耀
一个小孩在想,我不会永远生活
在这里,这个世界美如初生,河网纵横
值得去流浪一生
紫石村
我不后悔选择了
离银杏林边的湖面
两公里之外的紫石村
的一条小河,在那里
浪费了一个下午
不停地向两棵树影
之间的一块光亮水域
抛竿,没有一个鱼口
我徒劳地望着水面
紫石村奶孩的啼哭声传过来
整个世界变得异常空旷
我不后悔,此刻
我像个弃婴坐在水边
渡河村
到了五月,容易瞌睡
那么多小虫飞来飞去
倚床看着手机,小睡了一会儿
被一阵出葬的锣鼓声吵醒
死亡热闹,华丽
让活着的人倍感寂寥
当我开着车盘山而上
经过水库边的渡河村
安静,充满梦境的山地
不知身在何处
让我想到某一天中午
突然惊醒,看到远处
一只黑水鸡拍着翅膀窜起
有人走过湖边
但不显露身影
早春的冰雹
傍晚散会,冰雹引起混乱
车辆拥挤不堪,如同一次逃荒
桥上看柳的人慌张地奔下台阶
一只金腰燕在瓦檐斜射而逝
一群麻雀在一堆烂木中惊飞四散
那只卷毛狗,显然玩世不恭
“早上还春风暖面,怎么?”
他边奔跑,边嘀咕
打在脸上的冰雹,是对轻信者的一记耳光
世事难料,龙颜喜怒无常
经营三四亩牡丹堪称辛苦
怎奈一场突变的冰雹,无数的蕾苞付为泥淖
分享
乡邻们会经常分享成熟的果实
常常选择雨天,赠送洗干净的红桃
又熟又软的会留给老人和孩子,有些
是桃蛀螟啃噬了的,虫桃特别甜
生脆的咬起来更爽口,亮出一排白牙
每一个季节都会有果实分享
蚕豆,红枣,新谷,白薯,花生
他们是那么慷慨、善良,仿佛是帮助大地
在分发喜悦。悲伤的果实也会分享,在另一种
秘密的形式下进行。母亲带上晒干的黄豆
坐船去看一位远房亲威,那老人刚痛失儿子
运土车,小令
运土车颠簸了几下,铲刀上的黏土
像血液涂在被泥土擦亮的尖刃上
不是所有的泥土都是这样
车斗的松土,不管来自山上
还是河边,有些会掉落
洒在坚硬的水泥街面上
很多人很长时间没有看到新鲜的泥土
瞧这泥土,还夹杂着竹笋的根屑
他有些无名的激动,又心生戚戚
这些掉在水泥路面上的泥土
都会死掉,像一条鱼
它连蹦跳都不蹦跳一下就死了
活在刀刃上的故土,像鲜血一样幸运
繁花似锦
他们用蚯蚓和红虫垂钓
他们钓起了尾鳍颜色变深的老鲋鱼
我用花瓣垂钓,钓起了一根
去年的树枝,深埋水中的骨架
一只沉寂水中的纸鸢
有人用铅笔画海棠花
那些灰色的线条如何变得鲜艳欲滴?
整个下午,涌动的金属波纹铺平又凸起
时间在反复打磨一枚勋章,令人心碎的合谋者
每朵花都在沉默
每朵花都在纪念,用沉默纪念沉默
河流附近
起得那么早的人去了哪里
一只轮胎滚向麦田中间
我从没有看见苦恶鸟
只知道她在河流附近鸣叫
那早起的人已坐在船上漂流
天空像河蚌一样张开
朝阳村的土地庙是那么低矮
但从没有断过香火
一条路通向桑树林,那里有坟地
一条路通向河边,早起的人
无非外出,无非俯身跪拜
我只记得空曠的朝阳村
事实上,后来的朝阳村办起了
很多加工厂,同镇上的街道连在一起
没有土地的人,佷少看见他们早起
诗歌月刊 2022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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