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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兴(组诗)

时间:2023/11/9 作者: 诗歌月刊 热度: 14444
  八零
  日常之光
  清晨,每日必经的巷子里
  准时飘出中药的香味
  我分得清哪一种来自当归哪一种来自黄芪
  哪一种掺杂了桂枝枸杞丁香党参
  不惑之年,我渐渐爱上了它们的
  “四气”和“五味”;
  宿城九月初太阳低照的早晨,
  有的花还在开,有的叶正在落,
  老人在社区广场舞剑孩子们正赶往学校途中
  我爱在小巷的入口处稍作停留,
  伸手接住这暖性的日常之光;
  我想象着有那么多性情迥异的植物
  正身披露水,头戴月色
  风尘仆仆从荒野赶往城市,
  在炉火中伸展腰肢打哈欠
  它们一边醒来,一边也将我唤醒;
  我呀,我刚刚饮罢黄菊花茶,
  自行车的把手上落着阳光,也落着尘埃,
  我的血液里有植物的体香
  汴河
  岸边的芦苇们总比我站的坚实
  它们的根向着这颗星球内部延展
  我没有根我只有无用的十趾
  它们踹过尘嚣之门
  踢过荒地中的无名杂草
  走过一段又一段无来由的路
  此刻当我立于这无限之境,
  它所支撑的肉身便会
  于瞬息间倒塌,化作一摊露水
  如果运气足够好我希望我能流淌到
  红嘴鸥踩过的脚印里去
  秋风辞
  我对我这将要居住一生的
  小城的认识,是肤浅的——
  仅能说出一些简单地名:
  在它以东某地,有其名,曰东十里
  以北亦有其名,曰北十里
  另有西十里,南十里
  住着我的各类阶层的亲人
  终我一生,我所要做的
  无非是两个动作——
  不停地“仰目”,
  不停地“垂首”
  因为我确信在我的头顶之上
  也必有一地,曰“上十里”
  脚底亦必有一地
  曰“下十里”
  此刻,我正站在浩荡的秋风里
  两者的交汇处
  在扶疏亭①公园
  我偷偷拍下了他们的影像
  一对紧贴在一起的老夫妻。
  男人双臂低垂,由于被男人遮挡
  女人只露出半截下巴。
  之后我反复观看这段影像又发现:
  女人下巴上有光,光里有疤痕
  男人的右手上少了半截中指;
  眼下,我再次打开了视频
  下意识将手机调整为静音状态——
  镜头中,他们依旧在不停交谈
  已听不见怨恨与争吵声
  椅背上空的绿藤仍在奋力地生长
  但是他们的脸上现出了
  身侧梧桐叶一样的从容与宁静
  ①扶疏亭:苏轼为徐州知州时曾画墨竹一本,赠予宿州知府,把它们刻在石头上,后建造一座亭子,取名“扶疏亭”。
  皇藏峪①秋暝
  太多的孩子一出生
  复制了一副父母的脸型
  之后是更多的相似
  手势,语气,各种下意识的
  痛与爱,以及最后时刻;
  越来越多无休止的迭合当我坐在树下
  随手抓起两片树叶
  我想到我父亲
  想到他父亲,我儿子的父亲
  想到更多父亲最后他们
  都聚集到一个地方
  山林间有更多的叶子落了下来
  他们的头顶一下子
  落满了不同的树叶
  ①皇藏峪:宿州以北,因汉高祖刘邦隐藏于此,故名。
  不惑年:夜钓记
  在无限的寂静中我同清水河
  的紧张关系开始得到舒解。
  从此岸望向彼岸月光细碎成点点鳞片
  被我钓起又脱钩于流水。
  不惑之年,这爱上无倒刺空钩
  爱上这苍茫之下的空与无
  以及斜铺而下的天光,这世间最柔软的钓线。
  我啊,曾经度过了无数个执拗的白日
  与一条河拔河,痴迷于
  书写苍白的“张力之美”。
  而今,常常沿着漫长的河岸缓行
  走累了,坐下,再起身离去
  听波光窃语说我身后事。
  庚子立秋,唐河①夜饮后
  深夜,从唐河走回家去。
  黄昏时我曾在河边的一位老朋友那里
  喝了三个时辰的自酿果酒;
  我们吃桃子,谈及去岁的桃花
  暮色中灰白色的乡间公路
  从一个村庄消失到另一个村庄
  “沿途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坟茔”
  主人指尖蘸酒,在场院的石桌上点画,
  “有一半以上我叫得出名字。”
  他蓄著山羊胡,月光下流水安详,
  他有两排晶亮的牙齿;
  那一晚我们一定还聊到了别的什么
  如今只记得:孤独而漫长的晚归途中,
  一想到主人幽暗的眼神,
  我便不断地仰起脖子观望:星光漫天,
  却辨不清那些熟知的星座名
  ①唐河:开掘于唐代,位于宿州城南20里,白居易居符离时的所在地,有草堂遗址。

  诗歌月刊 2021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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