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巧临时接到盟主一个任务,顺道把 “神猪”接到大云来。
陈巧巧是去大云县参加第四届 “杀猪大会”的,但她并不是选手。
陈巧巧是第四届 “杀猪大会”的副裁判长,裁判长是她的高中同学,高中时在学校认的哥哥申木然,他现在是省城最大的围棋培训学校——木然棋校校长,收了两千多学生,规模做得很大。
“杀猪大会”办得越来越宽,无论是参加的棋手,还是特邀的国手。
陈巧巧还记得首届 “杀猪大会”是在常德,申木然校长的老家。总共二十几个人参加,都是省内的。时值年关,申校长在家赶了一头肥猪出来,让一众棋手欣赏杀猪:屠夫嘴角一呶,助手便从后面扯住猪尾巴,猪正嗷嗷叫的时候,屠夫左手一把抱住猪头,藏在右手臂后的尖刀反转过来,准确地插入它的咽喉。屠夫右手轻轻地一转,随后抽出尖刀,猪血便喷涌而出,屠夫用脚把地上的盆子扫拢来,接了猪血。盆子快接满时,屠夫和助手就松开手,猪便倒在地上,哼哼抽搐几下,便断了气。马上主人家就送来了开水,把猪抬进黄桶,倒满开水。屠夫在两只猪后脚上各割开一个口子,用嘴巴分别使劲地吹气,把它吹得圆圆滚滚,然后就开始快速刨毛。也就十分钟的样子,肥猪便变得白白净净,再把它倒挂在楼梯上,开膛剖肚。内脏摘完,就可以割肉炒菜了。一众棋友一边下棋,一边喝酒吃肉,棋子啪啪,喝酒咂咂,吃肉咔咔,好不热闹。
第二年大家还在回味,袁少君提出由他来赞助。袁少君和申木然是大学同学,两人围棋水平不相上下,都是弱五。那时候,他们两个都是狂热的围棋爱好者,两个人夜晚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下棋,一下就是通宵。袁少君棋风轻灵飘逸,像一条泥鳅,这里钻一下,那边露个头,总是很难被逮着。申木然棋风厚重朴实,棋行得方方正正,绝不着无理之手。袁少君下棋爱飞,小飞大飞超大飞,他说攻棋必飞,飞好看,妖娆,鬼魅,防不胜防。申木然下棋喜跳,一间跳二间跳三间跳,他说出头先跳,跳稳重,正直,亮堂,难以被断。他们两个一个是矛,一个是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也占不到多少便宜,谁也不服谁。支持袁少君的同学说,袁少君的棋主动,攻杀予夺,都由他来主宰;支持申木然的同学说,申木然的棋像一堵墙,任你风雨满楼,我自岿然不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由袁少君做了学校的围棋协会主席,申木然做了副主席。主动的略微占了上风,主席虽不是官,但还是要主动争取,你不争取,等人来送,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袁少君在围棋主席上争赢了,但在女朋友的争夺中却输了。当时的校花在围棋协会的扩充队伍道路上被拉入了伙,袁少君和申木然都争着当校花的教练。袁少君一如他下棋一样,出手就飞,飞罩的飞,要牢牢地把校花罩住,让其动弹不得;申木然本想跳,却因为木讷,还在尖,虽是厚实,却步履缓慢,未待开口,早已被袁少君占了先机。不过,争女朋友不是下棋,或者说,它跟下棋是两码事,完全是两码事。你主动女人高兴,你冷淡女人却好奇。两个条件差不多的男生追一个女生,不是谁主动谁就占优,而是谁冷淡谁神秘。女人就是一个好奇动物,她们对神秘的东西着迷,很想探秘。
袁少君毕业后去了云南搞地产,运筹帷幄,到千里之外去决胜。申木然携夫人去了省城,办起了围棋学校,当了总教头。
申木然把首届 “杀猪大会”办得很有意思。袁少君动了心,他要办第二届,而且他很有雄心壮志,他要一直办下去,第三届、第四届,直到第N届。申木然并不打算和袁少君争,他说你来赞助很好!但这以后的每届裁判工作都由我来负责,费用我管。
“杀猪大会”连续两年隆重举行,有棋友感动于袁少君的无私奉献,想给袁少君来个尊称。有说喊袁主席的,但大家来自四面八方,并不属于同一组织;有说喊袁少吧,但听起来好像是官二代或者商二代,而且袁少君也不年轻了;有人灵机一动,袁少袁绍,那就喊盟主。此言一出,众人称妙,围棋江湖,江湖盟主!
在第三届 “杀猪大会”闭幕晚宴上,有资深棋友举起酒杯,提议感谢盟主的友情赞助,倾情奉献!三呼 “盟主”,举杯同饮!
袁少君豪情承诺:他将一直赞助 “杀猪大会”!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袁少君这次赢了,赢得痛快,酣畅淋漓。
袁少君遂将微信名改为袁绍。
陈巧巧要接的大神是 “神猪”,大名朱少豪!陈巧巧从没见过朱少豪,但陈巧巧知道朱少豪。如果一个围棋人连朱少豪都不知道,那他肯定不合格。
陈巧巧本来就不是一个围棋人,因为认了申木然做干哥哥,才跟围棋沾了边。读书那会儿,她对围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申木然非要强行跟她灌输。说围棋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却是最经典的搭配,成了最漂亮的颜色。陈巧巧不以为然,那不就是最普通最平凡的黑白色么?申木然继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围棋可以开发空间思维,拓宽想象力,增强计算力,锻炼大局观。而且,围棋不像象棋,没有将啊帅啊,车啊马啊,等级森严,规矩众多;将帅躲在城堡里,四门不出,却要车马兵卒出生入死,丢车保帅;自己没能力,却要以他们的生死论输赢。凭什么?围棋不一样,每个子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有特权。他们或攻杀,或防御,或围地,或取势,每颗棋子都要通力协作,单兵作战是不可能成功的。这样的游戏你不喜欢么?
真正主动学习围棋,那是陈巧巧在自己出生的小县城开了一个培训学校开始的。大学毕业了,她依然是自由人士。申木然说他在省城的围棋学校比较火爆,现在中国围棋如日中天,家长们看到了前途、星途,自然也有钱途。你如果不想来大地方,就在你那个小县城开一家,操作不难,在当地请一两个高手坐镇当教练,自己多跑学校找班主任,回扣到位,招生容易。当然,你自己也要学一学,水平不需要很高,能做小孩子的启蒙教练即可。当小孩子达到一定水平,你就推荐到我这里来深造,我这里可是有世界冠军坐镇的。
朱少豪就是世界冠军!曾经的富士通杯世界冠军。
朱少豪的老家是常德的,所以他退役后选择到本省体育局工作。因为是老乡,申木然缠着朱少豪,要他去自己的围棋学校当总教头,挂个名也可以。
朱少豪进国家队的时候,队里曾测试过一次IQ,朱少豪达到了惊人的170,据说这是天才级别的智商,和爱因斯坦不相上下。由于他姓朱,长得又有点胖,大家戏称其为 “神猪”。
“神猪”因为超高智商,被当时的聂 “棋圣”收为关门弟子。
被寄予厚望的 “神猪”却一直是一头平凡的猪,并没有成功上树。当其他小伙伴夺取世界冠军如探囊取物一般时,“神猪”还像一头贪食猪,浑浑噩噩,未睡醒一般。十余年来,最好的成绩也就是进入世界大赛八强。慢慢地,人们失望了;慢慢地,人们忘记了。
有时候,忘记了并不就是坏事。
大家都忘记了,没有人关注了,朱少豪却爆发了,在富士通杯上。
当其他小伙伴都倒在了强大的韩流下时,只有朱少豪,默默地一路冲到了决赛。大家的目光不得不聚焦到他身上时,却又不得不摇头叹息。横在他面前的是李昌镐,称霸棋坛一十七年,一十七年了,决赛番棋还从未有过外国人击败过他,他是王重阳,精通全真派掌法,精妙凌厉,初时似柔弱无力,但一进攻,就如暴雪突降,后劲无穷,又像全真剑法,剑势来去如电,人影进退如风。讲究守中有攻,自己先立于不败之地。这样的一个对手,谁敢对“神猪”寄予厚望?谁寄予厚望,谁就是痴人说梦。
但惊喜往往就是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到来,如果你想到了,那还叫惊喜么?朱少豪突然爆发了,一爆发就是千古名局!在与李昌镐的决赛第三局中,朱少豪直线攻击,一套组合拳下来,精妙凌厉,硬生生擒获李昌镐一条大龙。从发起攻击到生擒,一共六十多手,朱少豪一步没错。那么短时间内能算到六十多步,堪比计算机。
“神猪”拉开副驾驶门,壮壮冲着他叫了两声,把“神猪”吓了一跳,连忙坐到后排去。
不好意思,没吓着你吧?陈巧巧喊了一声朱老师。自从单身后,多少年来没有男人坐过她的副驾,自然而然地,副驾就被她养的泰迪壮壮占据了。陈巧巧冲 “神猪”一笑,说,朱老师好,我是申校长的小妹。
申校长的小妹?我没看到过你呢。
我在小县城开了围棋学校,在那边谋生,你肯定见不到。
开围棋学校,你几段?
惭愧惭愧,我水平涩得很,业余2段。
那你是名人水平,呵呵。
陈巧巧自然知道名人水平的意思,就是说很多名人,比如陈毅,比如金庸,他们热爱围棋,但没有经过专业的指导,一般棋力达到业余2段就上不去了,业内称为业余2段现象。陈巧巧只好笑着说,我不是名人,但棋力堪比名人。
正常。游击队员能到业5的那是凤毛麟角。“神猪”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说,我们是去大云县吧?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叫曹胡子。

那时候,我们七八个稍微突出的少年队员,分别进了聂老师和马老师的两个道场,俗称内弟子。我们上午上课,下午实战,晚上自由活动。晚上的自由活动,我们基本上都是在清风网练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虐杀那些业余高手。我的网名叫诛杀,杀气腾腾。有次碰到一个ID,就是曹胡子,他的网名叫不怕诛杀。我一乐,你不怕诛杀?我就专门诛杀你。一个晚上,我虐了他十盘。他就这样跟我聊上了,得知我是国青队员,说要来京城找我面棋。我随口答应了。哪想,他真的来了。别人千里迢迢跑这么远,我就跟他下了两盘让子棋。第一盘让四子,他败了;第二盘继续让四子,这一盘他下出了妙手,两个人沿用了上局的开局,互不信邪。我是暗暗欢喜,轻车熟路,准备再次瓮中捉鳖;他似乎憋了一口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行至第二十八手,他率先变招,向中央轻盈一跳,以后左边飞压,和右边的尖冲,二者必得其一。引而不发,以静制动。这是他的研究成果。白棋由此打开局面。至中盘,黑白两条龙互相缠绕,他本有一击致命的机会,只需简单一挺头,就可保证联络,白棋一联络,黑棋就无疾而终,但他的想法不同于常人,他发现了更漂亮的招法,二子扳头,后续有挖的手筋。可惜,他漏算了黑棋的朴实一接,追求华丽没错,但有时简单最有力量。我怎么会放弃如此机会?立即一断,两人刺刀见红,你死我活。但一计算就发现,只要互不退让,就形成了三劫循环,无胜负,和棋。下出三劫循环,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算得上名局了。我们都发现了,我算躲过一劫,等他再来一盘。他长考了许久,叹了口气,却在左下走了两手。我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以为他丢了到嘴的肥肉,只是在调整心情,不疑有诈,跟着应了两手。可此时,他突然精光爆闪,立即粘劫。我一声惊呼,他这是干嘛?要放弃三劫循环名局,紧气杀,可白棋明明少一气,杀不过啊。我也是摆出一副万劫不应的态度,一把提掉白棋二十八颗子的大龙。白棋则在右下连走两手,拔了两子花。令我意外的是,此时却是白棋大优的局面,最终,收完官子我依然以三目半败北。当时的曹胡子就像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又像是白衣如雪的西门吹雪,其实他更像是慵懒的沈浪,嘴角带着微笑,不可捉摸。我记得,他还哼了一句黄梅戏: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我知道他唱错了,应该是: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
这次选手很多,有近两百人。到达大云,陈巧巧和木然校长就忙开了。他们决定采用积分循环赛,定十一轮。曹胡子本来没报名,理由是:琐事繁多,心情很糟,久疏战阵。盟主自然知道他的境况,肯定不答应,但也不能点破,只说自己花这么多钱在大云办比赛,老同学而且是曾经的大云冠军都不捧场,别人怎么看?还有,你在北京交过手的朱少豪都来了,你也应该参加!曹胡子说,真的很久没下棋了,新定式完全不懂,怕出丑。盟主就说,先不讲成绩,参加再说。
前五轮的成绩单都在陈巧巧桌上,朱少豪五战五胜,鹤立鸡群。曹胡子五战皆墨,积分垫底,当然,后面的对手水平越来越弱,但他即使全胜,恐怕也进不了大云前二十。
杀猪大会赛中,一般是第六轮赛完的那天晚上,会有一场趣味挑战赛。由当地或者一名参赛选手向最高手挑战,奖金由挑战者提供,其实就是彩棋。什么东西一带彩,就有了关注度。
盟主和木然校长都通知了陈巧巧,今晚八点由曹胡子受四子挑战朱少豪,神秘人士赞助一万元,胜者得百分之九十,败者得百分之十。曹胡子特别提出要求,要陈巧巧担任裁判。按曹胡子的战绩,自然是没有资格挑战朱少豪的,但估计是考虑他与朱少豪曾有过交集,还有大云首届冠军的头衔,也站得住脚。
八点整,两位对局者早早坐定,陈巧巧微笑着宣布了比赛规则:本次挑战赛实行一小时包干制,不读秒,超时判负。两位对局者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规则。陈巧巧宣布比赛开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爱好者们便安静下来。
朱少豪作为上手,出手神秘莫测,这边一挂,那边一断。看似这里单薄,那边危险,好像都能吃掉,好像又都吃不掉。曹胡子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世界冠军,对对手挑起的战斗,尽量回避,自己则是步步为营,先把棋走厚。对朱少豪的游击小分队,曹胡子绞尽脑汁,思考再三,对准他认为相对较好擒拿的几颗子出手。朱少豪并不着急,先把便宜占了,又回过头来出动几颗残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曹胡子大怒,如此欺负,兔子也要咬人,立即派重兵捉拿,可是朱少豪虚晃一枪,得了点好处又溜之大吉。寥寥几十手,朱少豪实地越来越多,曹胡子基本是单官连接,四子优势荡然无存。
围观人群越来越少,因为大家知道大局已定,曹胡子认输就是个时间问题。
复盘时,朱少豪指点了曹胡子几招,这个是阿法狗的招式,这个是卡塔狗的最新成果,现在都用狗练棋了,原来的小林流之类开局好多都已经淘汰了,不精通狗招就要吃大亏。
那一年,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刮起一股聂旋风。
从太平洋上,从北海道旁,向中国刮来。从渤海、黄海、东海、南海四个方向,半包围向中国登陆。一直刮向内地,越过南岭,越过雪峰山,越过秦岭,直至天山、阿尔泰山。
雪峰山的余脉旁,曹胡子就生活在这里,哦,还有袁少君。
他们是同学,同班同学。聂旋风刮来的时候,他们正读高中。
他们对围棋的狂热,就像班上的小女生狂热地喜欢黎明黎天王,或是林志颖,她们在笔记本上抄写歌词,贴满了他们的相片。
袁少君买了本《围棋定式大全》,曹胡子买了《中盘实战手筋》和《官子技巧》。按厚度,按价格,袁少君的书相当于曹胡子的两本,所以他们互相交换着看,谁也没觉得谁吃亏。
他们争分夺秒练习棋艺。他们在课堂上偷偷地下,棋盘就是算术本,刚好十九行,再用尺边划十九根直线,一个简易棋盘就做成了。在课桌上一人堆一叠很高的书,挨着放,用以阻挡老师的视线,然后就可以开始正式下棋了。
当然不是棋子。两个人用铅笔,执黑的打叉叉,执白的画圈圈,提子的时候,就用橡皮把叉叉或者圈圈擦掉。
没有棋子,不好猜先,袁少君提议划拳,曹胡子不同意,说,划拳有声音,即使不出声,也有动作,容易被老师发现。袁少君说,那谁执黑?曹胡子说,你长得圆头圆脸,像菩萨,也像个圈圈,你就画圈圈算了。袁少君笑了,说,这么说的话,你就画叉叉喽。算是同意了曹胡子的意见。
多年以后,他们一定不会想到叉叉圈圈居然成了网络热词。如果他们知道这个叉叉圈圈代表的意思,他们两个肯定要选择隐瞒。这是闲话,姑且不提。
袁少君喜欢马晓春下棋的风格,打他的谱自然就多,自己下起棋来就有了马老师的影子。经常在这里挂一下,那里又去刺一下,并不会把每个变化走完,保留余味。袁少君最喜欢下腰刀定式,或者直接上大斜定式,仗着自己记忆力好,靠着百变大斜,把曹胡子搞晕。
曹胡子却迷日本的小林光一,宁肯像地铁一样,爬二路都在所不惜,先把实地捞足再说。至于你在外面构筑宏伟模样,他完全不惧。他说我有小刀,小刀割肉知道么?或者他直接空投深水炸弹,末了还要轻声来一句黄梅戏: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搞得袁少君也是思虑再三,不敢痛下杀手。
大云首届围棋大赛,冠亚军之战就是在曹胡子与袁少君之间展开。
赛场设在风雅楼。
大云这个县城,商品经济非常活跃。有很多专业城,比如烟酒城、家电城、五金城,还有保健城。所以在县城规划时,有人说这里留点绿化地,那里建个公厕吧。全被一把手否决了,一句话,寸土寸金,一间公厕,地皮就是几十万,上个厕所随便找个店子解决就是。大家都不敢反对。所以县城的房子都是一间连着一间,房子连着房子,压抑感扑面而来。
风雅楼是大云第一家有特色的茶馆,设在二楼,面积有三百多平方米,里面全是木板装饰,古色古香,最打眼的是中间一个巨大的开放式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围棋书不少,占了一格。里面都是卡座,最适合围棋比赛。天然的对弈台,只要把棋具摆上,就可以比赛了。
袁少君与曹胡子在最中间的卡座坐定,每人一杯铁观音,揭开盖子抿一口的时候,热气就冒了出来。袁少君随手抓起一把棋子放到棋盘上,曹胡子不说话,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捏起一枚黑子,摁在棋盘上。袁少君便开始数子,不出声,也是用食指和中指摁住两颗棋子,朝后扒拉,扒拉了十几次,盘上还剩下一粒子。曹胡子就动了动嘴角,像笑,又像是得意。
曹胡子捏起一枚黑子,在半空中停了三秒,然后摁在右上星位,袁少君也应以对角星位;曹胡子第二手下在了右下小目,袁少君继续星位;曹胡子挂角,袁少君小飞守;曹胡子回手大拆,曹胡子执黑布下他最喜爱最擅长胜率最高的小林流,袁少君不惧,淡淡地还以三连星。曹胡子最懂金角银边草肚皮,有角就进,有边就占,形状难看就形状难看,只要实地在握,就如家中有粮,心里不慌,完完全全得到了小林光一的真传,将小林流发挥到了极致。由于黑棋有先行之利,袁少君被迫下起了宇宙流,武宫正树对小林光一,空对地,地对空,袁少君筑起滔天外势。就在袁少君的滔天外势即将封口的时候,曹胡子瞅准机会,在敌后纵深投下一枚空降兵。围观者不禁发出“啊”来。
曹胡子瞟了一眼观众,拿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随即站起身,分开人群,嘴里哼着,丢——下一粒籽——
发了一颗芽。不待曹胡子唱下一句,围观者一齐唱了出来。
曹胡子双手一摊,故意问,你们怎么知道的?然后不等观众回答,径直上洗手间去了。
曹胡子回来的时候,袁少君还在冥思苦想。贴身肉搏不可取,凭空让曹胡子多了很多借用;当头一镇,看似雷霆千钧,实则缺乏把握;计算了半天,袁少君下了轻灵一飞,若即若离,不疾不徐,既有君子之风,又暗藏杀机,但曹胡子像一只草原土拨鼠,这边一钻,那边一溜,居然硬生生做出了两只眼。
曹胡子轻轻地哼起,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围观的棋友都知道他要胜利了。最后点目,曹胡子执黑两目半获胜,获得了大云县历史上第一个围棋冠军。
棋友说,曹胡子的棋不好看,却拿了冠军。
曹胡子听到了,轻轻地说了句,冠军的棋,你们看得懂么?
陈巧巧知道那可能是曹胡子人生中少有的高光时刻。陈巧巧并不会去质疑他。估计百分之九十都是真实的,但陈巧巧不喜欢他,因为她知道他的目的,他无非就是在自己面前展示他的羽毛,和雄性动物没有多少区别。
关键是,陈巧巧从接触他的那一刻起,从没有过什么特别的感觉。
陈巧巧来大云的当天,就见到了曹胡子。
袁绍请客宵夜,为 “神猪”,也是为木然校长。
袁绍喊了曹胡子来作陪,他们是高中同学,而且曹胡子爱酒。
曹胡子明显对陈巧巧感兴趣。陈巧巧向来对自己的长相有信心。尤其是袁绍在介绍陈巧巧的时候,加了一句,巧巧还是自由之身哦。曹胡子五短身材,与他的棋力很匹配,他也是弱五嘛。
酒桌上说话,吹牛的居多。喝了酒后,脸红就是正常。曹胡子故意留的一圈络腮胡子,可以是很好的掩体。
自然就聊起了曹胡子去京城下棋的事。朱少豪说,我没想到你真的就上京城来了。你是真的棋痴。
袁绍说,曹胡子胆子素来大,上北京不算什么,他敢拿菜刀砍他们局长的。
那次曹胡子砍了袁绍(当时还是袁少君),夺得了第一届大云杯冠军。棋友想着让他在单位扬扬名,便写了一张大红喜报贴在曹胡子单位大门口。一些干部看了说曹胡子厉害,但有干部却去局长那里打小报告了,说曹胡子每天不上班,天天搞么子围棋,要是班上得好还差不多,这样会带坏风气。局长觉得有理,说这次人事改革就把曹胡子调到边远所里去。
曹胡子得知调动消息后,勃然大怒。你们不表扬我就算哩,还要处罚我,真是岂有此理!便在家里拿了一把菜刀藏在衣服里,到了局长办公室,问,你是硬要把我调走?
局长说不是我硬要调走你,是党组班子的决定,是根据你的综合表现定的。
我哪里表现差了?
你每天上班报个到就去棋馆了,领导找人也找不到。当然,这都是你们分局领导反映的,但我想应该基本属实。我们不能让做事的干部有想法,影响大局,所以把你放下去也是对你好;话说回来,你在下面如果表现好,还是有机会上来的。
曹胡子说,没得改了?
局长说,没得改了。
曹胡子一把拿出菜刀,说,今天我就砍死你这个狗日的。扬手就是一刀,故意砍在桌子上。
吓得局长落荒而逃,后来调动就不了了之。
朱少豪说,你不可能真砍的。
曹胡子嘿嘿一笑,说,都在你的计算之内。
陈巧巧找到袁绍,说,曹胡子说要追我,烦死了。
你不喜欢他?袁绍问。
谁会喜欢他?一点都不了解,就这么冒失,还有暴力。
也是。他的前妻就是我们的高中同学,长得非常好,我们班的班花。哎,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袁绍说那时候其实他也喜欢班花,可后来被曹胡子先上了车,生米煮成了熟饭。袁绍一直那么认为,否则凭曹胡子怎么能娶到他们的班花?可是,你得到了就得到了,但该珍惜时却不珍惜。曹胡子天天在棋馆下棋,回来了又坐到电脑前,一边喝酒一边下棋,到兴致处,依旧哼着“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他的妻子勃然大怒,骂道,你天天只管喝酒下棋,还要不要这个家了?发了一颗芽,你到底哪一颗芽发出来了?票子?位子?房子?车子?这日子我是不过了,你自己一个人过吧!闹着闹着婆娘就变成别人的婆娘了。离婚后,崽也没心思读书,后来读了个大专,在一个铁路道口做扳道工。袁绍后悔自己得到消息晚了,要不然定去重新追求班花,一圆旧梦。
杀猪大会结束前一天,陈巧巧在主席台上统计比赛成绩。平时很听话的壮壮,忽地蹿了出去,陈巧巧也没在意。突然,全场哈哈大笑,还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拍起了手板。
陈巧巧循声望去,一下脸都羞红了。
陈巧巧的壮壮正趴在另外一条泰迪身上做着原始运动。陈巧巧气急败坏,冲上去,一把扯开壮壮。问,这是谁的狗?
曹胡子抱起那只泰迪,说,妞妞,谁强奸你了?我们找他的麻烦。
陈巧巧一转身回了主席台,恨死了那个曹胡子。他明明就是故意的,太让人难堪了。
曹胡子竟然阴阳怪气地哼着,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发芽,发你的狗牙!……一个神经病!
杀猪大会最后那个晚上,袁绍请客去唱歌。
曹胡子也来了。陈巧巧本想走,想想也没必要,反正以后没什么交集了。曹胡子唱《天边》,“天边有一棵大树,那是我心中的绿荫;远方有一座高山,那是你博大的胸襟;我要树下,树下采撷……”
画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绿油油,两个青年男女在草地上追逐、嬉戏。陈巧巧觉得自己就跑到了绿油油的草原上,一袭白裙,赤着脚,在笑着奔跑。后面追着陈巧巧的是朱少豪,又好像是袁绍……
正出神时,曹胡子厚着脸皮问陈巧巧他唱歌如何?
陈巧巧不喜欢歌厅里唱草原歌的人,唱那种类型歌曲的人都爱装,就说,你喝了酒唱歌,唱出了四位歌星的声音。
他问哪四位?
陈巧巧说,伍佰、王心凌、王力宏、光良。
哈哈哈,我这么牛吗?
他肯定听不出来陈巧巧是在讽刺。陈巧巧说的是,五菱宏光(伍凌宏光)。
杀猪大会接近尾声,还有个插曲:一位大云本地记者觉得杀猪大会办得好有意思,便在记者协会群里发了图片和一些感慨。一个素来不太合群的老古董就批评说,围棋这么高雅的运动居然和低俗的杀猪连到一起,你不批评,居然还去唱赞歌。两个人在群里起了争执。这个老古董找到县长的电话,发了一个告状的信息,还跟保护动物扯到了一块。这个县长也是被传染了,居然派人来了解情况。后来有棋友到省报上发了一个报道《杀猪大会不杀猪还做什么》,才交待过去。
袁绍特意设的 “杀朱”狙击奖,没有一个棋友得到该奖励。
袁绍还为鼓励大云围棋事业发展,单独在大云棋手中取前二十名奖励。意外的是,曹胡子刚好第二十一名,名落孙山。
还有一件事:曹胡子赛后找到袁绍,要袁绍助他一臂之力追求陈巧巧,但袁绍直接拒绝了,还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了。
文学港 2023年3期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