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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渔访谈:诗人的一切荣辱都在他的作品里

时间:2023/11/9 作者: 诗歌月刊 热度: 17945
  朵渔 雪女
  主持人语
  在新世纪诗坛上,作为一个重要诗歌现象,朵渔的写作受到诸多关注。朵渔二十余年的写作,一方面是其诗歌个性不断变化、发展与成熟的过程,另一方面也是时代写作潮流的一个缩影。“民间写作”和“知识分子写作”的分立,可以说是自九十年代以来当代诗坛最具影响力的事件。朵渔起自“民间写作”,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观念的变化,他又表现出向“知识分子写作”靠近的倾向,因而被称为“民间知识分子”诗人。事实上他既保有了“民间写作”的身体性、现场感,也摄纳“知识分子写作”的形上气质、宏大关怀,同时尽力扬弃两者的不足。朵渔是一个智慧的诗人,这种智慧首先表现在他拥有一种强烈的自省意识,他能够根据常识、经验、直觉和思考,及时地发现自身的偏颇而加以调整;其次,他的智慧还体现在他是一个有信仰的诗人,信仰是一种力量,能够使我们超越复杂而艰难的困境,抵达更为高远的精神空间。朵渔的写作关注人性的内核,但他并不沉溺于此,而是尽可能把对爱的信念贯注其中;他抒写爱的艰难,表达对爱的渴念,也描述爱的令人颤栗的力量。这使他得以在一种高度融合了感性与理性、自由与担当、美感与正义之后,进入一种更为开阔的诗学境界。
  ——微蓝
  朵渔
  朵渔,诗人,随笔作家。1973年出生于山东。1994年毕业于北师大中文系。现居天津,独立写作,主持出版工作室。主要作品有诗集《追蝴蝶》《暗街》《高原上》《非常爱》等,文史随笔集《史间道》《禅机》《十张脸》等。现主编诗歌民刊《诗歌现场》。曾获得华语传媒年度诗人奖、柔刚诗歌奖等多项诗歌奖。
  问:朵渔你好!听到不少诗人或评论家评价你是有担当的诗人,这自然是指你的诗歌中呈现的责任意识和价值取向。你认为诗歌应该有怎样的担当?
  答:我们通常讲“有担当”,大意是指承担你个人之外的一些责任,也就是说,你写诗是为一个群体,或一个“他者”。事实上就诗的本性而言,这很难做到。诗本质上还是太个人化的东西,无论是“载道”还是“言志”,它都是个人之道和个人之志。因此,无论你怎么担当,从诗的角度而言,你担的依然是你个人。你心中有“他者”,有遥远的远方和无限的人,你自然会传达出来,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有担当”。但是,即便你心中没有“他者”,没有一个群体性目标,你只要写作,依然是有所“担当”的。你可能担当了个人的自由和尊严,也可能担当了自我的怯懦和苟且。表达即是担当,创造即是担当。在这个意义上,我更看重“价值取向”或说“价值观”,我觉得价值观要比责任意识或担当要有意义得多。价值观有问题,担当得越多越糟糕。在我们这样一个“经验贫乏”的生存环境里,塑造具有普世情怀和全人类眼光的价值观,才是继续写下去的基础。
  问:得知你曾经一度失去工作,造成了一个时期的焦虑和紧张。现实中,一个诗人靠写诗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家。有些曾经写诗的人,为了应付工作与生活放弃了诗歌。有些诗人为了诗歌放弃了工作,生活得艰难落魄。也有些诗人,将这些处理得很好。你经历过这种工作的失而复得,并且还写进诗中。请谈谈作为一个诗人,应该怎样处理好工作、生活与写作的关系?
  答:说实话,我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经验可以提供,我的这些经历都太过于个人化,有很多具体的个人境遇在左右这一切。什么样的生活更适合写作,也很难有一个标准。普遍来看,疲于应付工作和现实生活,对写作而言会是一种撕裂,因为写作需要持续地保持一种专注状态,如果精力和心境过于撕裂,就很难保持一种持续的投入,写作就很难有进境。斯蒂文斯说诗歌只会呈现给天真的人,专注到一定程度才会进入一种天真的状态;同时,过于拮据的生存方式,对写作也是一种伤害,过于拮据会败坏人的心态,会在很大程度上拉低人的眼界,甚至会在肉体上损耗和毁火一个人。我觉得工作、生活和写作的关系是一个永恒的难题,充满了“古老的敌意”,很多诗人都是一边在诅咒工作,一边让它像瘌蛤蟆一样待在自己的鞋子上。我的建议,首先是尽量过一种可控的生活,不要让自己的生活失控,诗人大多脆弱.很难去过那种极端的失控的生活;其次,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擅长什么,做一个合理的取舍。很多写作者将自己的全部生活押在写作上,但又不具备相应的才华,这是对生活和写作的双重误会:更多的人是疲于应付生活,浪费了自己的写作才华,这也是可惜而又无可奈何的事情。要知道,写作本身所具有的乔噬性,它要求一个写作者要全身心的献身于它,为它建立一种“绝对的生活”,将所有精力集中于这件难以把握的事情上,否则,终将是一事无成。
  问:2000年,你曾参与发起了“下半身”诗歌运动,在诗歌界影响挺大。但你后来的诗歌写作并没有沿着这个路数走下去,为什么?
  答:我一开始也没有完全按“下半身”的路数写呀,在我的写作里,“下半身”或者说身体性因素占有很大的比重,但从来不是全部。我的写作,简单说就是“生死爱欲信”,“下半身”属于“欲”的一部分。我对“人性”感兴趣,尤其是人性中最原始、最黑暗的部分,属于狄俄尼索斯的部分。所以在我的整个写作生涯里,“下半身”的因素一直存在。
  问:你的诗很感性,但又有很强的理性思维,你认为自己偏于感性还是理性?
  答:从感性、理性的角度来谈,我大概是偏于感性的吧,即便是诗里一些思辨的东西,事实上也并非理性的产物。但我又深信诗里有一种真理存在,我的写作也是在最大程度上接近这种真理。这是感性的还是理性的?关于上帝的知识,还有关于诗的终极信仰问题,是感性还是理性?终极感性和终极理性在我这里几乎是统一的,诗的感性最终即是诗的理性。
  问:你写诗应该有二十年了吧,你认为自己现在是一个成熟定型的诗人,还是成长性诗人?
  答:如果将学徒期算上,我写诗应该超过二十年了。对于一个诗人而言,二十年的时间并不长,也许只是刚刚过了青春期。你怎么也得写上三五十年,才能有点收成。我肯定还不是一个成熟定型的诗人,差不多每隔三五年,从诗的创作上,到对诗的认识,都會有变化。这种随生命体验和写作实践而来的变化,在我看来是唯一值得信任的路径。我不喜欢那种始终如一的写作,对诗的追求永无止境,那种真理在握式的偏执,是很难达到诗的终极目标的。
  问:在网上看了一些你的发言,你经常提到的几个词语“深渊”“爱”“否定辩证法”等,请结合你自己的写作,谈谈这些词语在诗学上的建构。
  答:我谈这些也只是随机而谈,根本谈不上诗学建构。如果说跟诗学观念有关的,也许就是“生死爱欲信”这五个字吧。我的写作基本上就是在写这五个字,但每一个字都要说上半天,很费力气。
  问:你诗歌中的批判精神和反抗意识,最初萌芽是否来自童年时期父亲的粗暴管制和父爱的缺乏?读你那篇《母亲的教诲》,我也深有感触,因为我也有这样一个父亲,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很自然地去亲近他。据说一个人所有的行为(包括写作风格)其实都发轫于童年的经历,只不过在有了知识背景后,确认了它而已。如果你有一个慈爱的可以处处为你做榜样的父亲,你确信不会是另外的你和另外的写作风格吗?
  答:我诗里的批判和抗争可能更多来自于我的怯懦、执拗和不够世故,很多在别人眼中可以变通的事情,在我这里都无法轻松绕过。当然,你也可以说我不那么犬儒,事实上都是那么一回事。我缺乏一种变通的能力,或者说“良心上过不去”。这是否来自童年经验,我也拿不准。父亲的形象的确是我的一个对立面,我在这面镜子中照见自己,反对自己,修正自己。但这很难,时不时的,我就会在镜子中看到一个父亲的形象。这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问:作为一个男性诗人,你怎样看待当前的女性诗人写作?
  答:我很喜欢一些年轻女诗人的作品,如果让我列数十个我喜欢的当代诗人,我可能会列出四五位八零后或九零后的女诗人。我觉得她们的写作具有一种简洁质朴而又接近本质的质地,天然的接近于诗。她们的性别意识,她们对身体性的本质观照,她们诗中所体现的那种柔软、透气、毫不做作的风格,真是超越了大部分男性诗人的写作。好像在年轻写作者中,女诗人普遍比男诗人写得好。男诗人往往想得太多,想要的也太多,但又很难自如驾驭。但也有一个问题,就是写作的持续性问题。很多非常优秀的女诗人,也会写着写着就消失了,生活上稍有变故,一个女诗人可能就不复存在了。另外,如何在早期的天才风格上再做提高,对很多女诗人而言,也是一个难题。
  问:得知你为了建立自己的知识结构,系统地读了很多书。请问哪些人的哪些书对你产生了较大影响?
  答:孔子、佛陀、耶稣基督、苏格拉底、柏拉图、杜甫、王阳明、朱熹、尼采、海德格尔、笛卡儿、陀思妥耶夫斯基、卢梭、波普尔、哈耶克、托尔斯泰、里尔克、托马斯·阿奎那、但丁、米歇尔·福柯、薇依、哈维尔等等。我看得太杂了。
  问:不少男性诗人,中年后提倡诗歌写作的“泥沙俱下”,你怎樣理解这种现象?
  答:为什么中年后才提倡“泥沙俱下”?“泥沙俱下”的意思是把诗写坏吗?还是添加些中年的油腻经验?这种策略性的转变是为了对抗中年后创造力的下降,还是为了对抗一种中产阶级陷阱?我觉得“泥沙俱下”挽救不了一个诗人的中年危机,这不是最根本的出路。最根本的出路,大概还是要提升自己的品格,从信仰上、灵魂上,从人之为人的最根本处提升自己,向死而生,向死而写,更加开阔和专注一些,少些算计和旁骛。诗小是个小东西,小是修修补补就能搞成功的。
  问:和诗人交朋友,你是认诗,还是认人?评价诗歌,你是看文本,还是看影响力和关系?
  答:朋友就是朋友,和诗没关系。诗就是诗,和影响力没关系。
  问:诗歌写作,你是否给自己制订计划,比如每个月或每年写多少首?
  答:没有制订过计划。写作基本是一种生命节奏,每年写几首基本都有定数。自然地去写,每年大概二三十首;勤奋地去写,可能也就是三四十首。不要写得太多,那会稀释生命感受;也小要太过拘谨,把诗弄成浓缩铀。
  问:在你看来,诗人的荣誉是什么?诗人的耻辱又是什么?
  答:想小出来诗人的荣誉是什么。做诗人没有什么可荣耀的。写出好诗来也算小上什么荣誉,顶多只是一种个人的幸福。做诗人也小是件值得耻辱的事,诗人无论写好写坏,也没有对小起任何人。世俗所得到的一切荣誉,对一个诗人而言都无足轻重,因为诗人的一切荣辱都在他的作品里,只有当他独白面对自己的作品时,才能体会到何为荣,何为辱。但这重要吗?我觉得小重要。无论如何我们要感谢诗,正是这个东西将死亡运送给我们。

  诗歌月刊 2018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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