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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娜的诗

时间:2023/11/9 作者: 诗歌月刊 热度: 13127
  冯娜,1985年生于云南,白族。毕业并任职于中山大学。著有《云上的夜晚》《寻鹤》等诗文集多部。参加29届青春诗会。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奔腾诗歌奖”等多种文学奖。首都师范大学第12届驻校诗人。
  信札
  人们总向我提起我的出生地
  一个高寒的、山茶花和松林一样多的藏区
  它教给我的藏语,我已经忘记
  它教给我的高音,至今我还没有唱出
  那音色,像坚实的松果一直埋在某处
  夏天有麂子
  冬天有火塘
  当地人狩猎、采蜜、种植耐寒的苦荞
  火葬,是我最熟悉的丧礼
  我们不过问死神家里的事
  也不过问星子落进深坳的事
  他们教会我一些技艺,
  是为了让我终生不去使用它们
  我离开他们
  是为了不让他们先离开我
  他们还说,人应像火焰一样去爱
  是为了灰烬不必复燃
  恐惧
  把手放进袋子里,我的恐惧是毛茸茸的
  把手放在冰水中,我的恐惧是鱼骨上的倒刺
  把手放在夜里,我的恐惧就是整个黑夜
  我摸不到的,我摸到而感觉不到的
  我感觉到,而摸不到的
  信札
  你一定不知道
  杨树落叶和一些事物的消逝很相似
  从什刹海先落隔壁的古巷不会觉察
  从古巷落的数个月前的预感
  就已让它心形的叶子,憔悴
  等着变黄
  所有的杨树都会落光叶子
  你一定不知道
  哪一片曾被我捡起带走
  这又有什么关系
  冬天会把每一截枝桠、每一片残叶都冷透
  而大地从未感到过失去
  一个人在山里住
  一个人在山里住,其实
  和一个人在城里住没什么不同
  无非是空气更空水更冷
  寂静更没有着落
  无非是睡前还指望着
  有鸟鸣可以代替闹钟
  一个人在山里住,觉得
  人活得过于坦荡也没什么意思
  夜半听见敲门也不会想到有鬼
  即使有鬼
  也只想,请他进门喝口热水
  树在什么时候需要眼睛
  骑马过河没有遇到冬天的时候
  小伙子的情歌里雀鸟起落的时候
  塔里木就要沉入黄昏的时候一一
  白桦们齐齐望着
  那些使不好猎枪的人
  尖叫
  这个夏天,我又认识了一些植物
  有些名字清凉胜雪
  有些揉在手指上,血一样腥
  需要费力砸开果壳的
  其实心比我还软
  植物在雨中也是安静的
  我们,早已经失去了无言的自信
  而这世上,几乎所有叶子都含着苦味
  我又如何分辨哪一种更轻微
  在路上,我又遇到了更多的植物
  烈日下开花
  这使我犹豫着
  要不要替它们尖叫
  夜晚散步
  我喜欢和你在夜里散步
  一一你是谁并不重要
  走在哪条街上也不重要
  也许是温州街、罗斯福路
  也有可能是还来不及命名的小道
  我喜欢你说点什么
  说了什么并不重要
  我能听见一些花卉、异国的旅行
  共同熟识的人……
  相互隐没,互成背景
  我喜欢那些沉默的间隙
  仿佛我并不存在,我是谁并不重要
  你从侧面看过去,风并未吹散我的头发
  它对我没有留恋
  风从昨天晚上绕过来
  陷在从前我的一句诗里:
  “天擦黑的时候,我感到大海是一剂吗啡”
  我喜欢那些无来由的譬喻
  像是我们离开时,忘掉了一点什么
  蝴蝶
  午后的房间,一只白色的茧
  睡眠深处还听得见他在敲敲打打
  那声音,像在牵引一根绕远了的丝
  我不呼吸,仿佛他就是空气
  我忘记了一个梦,仿佛他就是梦
  我醒时,他在白昼
  我不振翅,仿佛他就是蝴蝶
  夜访太平洋
  礁石也在翻滚
  前半夜,潮汐在地球的另一面
  它也许拥有一个男人沉默的喉结
  但黑色的大海压倒了我的想象
  我不应该跟随谁来到这里
  太平洋被煽动着,降下一万丈深渊
  我每问起一个人的名字
  它仿佛就能送回他的全部回声
  我突然想平淡地生活着,回到平原、盆地、几棵树中间
  我怜惜海水被永恒搅拌
  另一个诗人也在岸边,他看着我跳进一半残贝
  他不会游泳,更不准备长出尾鳍
  我的进化加速了珊瑚从红色中挣扎而出
  礁石也在翻滚
  一块鳞片一块鳞片地砸疼我
  沉默的男性是否早已放弃两栖生活?
  他不伸手,不打算拦住一个浪头斩断我的触须
  我为什么来到这里,荒凉的大海荒凉的深夜
  谁邀请了一个被波光蛊惑的女人
  她为何违背请柬上的告诫,跳下礁石
  没有人告诉她日出的时间
  她只好站在一滩水里,不敢游得太远
  和男人一块反复地等
  雾中的北方
  清晨出门的人是我
  一个从高山辨认平原的人
  大雾就是全部的北方
  即使在创伤中也只能试探它的边沿
  我猜想它至少活过了耳顺的年纪
  那些荨麻、棉花、呼啸沉进大地的钻井
  都通通被施以迷途
  我还是看见了北方的心痛
  被铁轨攥紧松开松开攥紧
  大雾弥漫
  每一块好肉都钻心刺骨
  过路的人是我
  一一说谎的人是我
  孩子们替我吹蜡烛
  一个老朋友,生物学家
  在研究人类如何返老还童
  我与他最后见面一次
  是上一次金星凌日,十一年前
  一个学生,工程师
  在研发人工智能如何模仿人类的感情
  和他午饭后,我要赶去爱一个陌生人
  关于时间,我是这样想的:
  如果他们真的创造了新的时钟
  作为他们的同行
  我,一个诗人,
  会继续请孩子们替我吹蜡烛

  诗歌月刊 201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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