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项静是个隐藏至深的小说家。是的,隐藏至深。我所熟知的项静,是活跃在当下文学现场的青年批评家,几年来一直高产量地发布着对各路作家作品的阐释和评论,很多文学研讨会上都会和她相遇。直到最近,某次见面时,项静送给我一本刚刚出版的短篇小说集《集散地》,我才知道,评论之外,这姑娘一直也在写小说。
初识项静,印象就是个“静”字,在人群里,在饭桌上,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对着酒桌上大家的高谈阔论和觥筹交错,静静地一笑。甚至在研讨会、座谈会上,项静的发言也是静的,抑扬顿挫、侃侃而谈是没有的,语调不高不低,不带任何表演性的发言。在我最初的印象里,项静并非一个在人群中存在感很强的人,安静的,淡淡的,若即若离。但我却从未因此而忽视文学现场中的项静,因为总能在文学报刊上看到她的评论文字,长的短的,于文章之道和文学之道上,于阐释作品的视角和修辞上,时常能够带给我有益有效的启发。在这里忍不住想要跑题地强调一下阅读同代人时带给我的启发和教益,无论小说或是评论、论文,是的,我从来都不吝于坦承这一点,同代人之间的互相点燃和激发,与面对前辈高人的高山仰止同样重要。
渐渐与项静熟悉起来,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我和项静同为文学现场为数不多的从事文学批评的80后女性,经常在一起参加研讨会,在这个以男性为主的专业领域,自然会有些惺惺相惜和心意相通。但她又与我实在很有些不同,或者说,她在我们这一代城市小资产阶级知识女青年中属于个性鲜明的那种。我是相对从众而普通的,文艺女青年的各种可爱、矫情和小毛病统统都有,满脑子的虚无和不甘心却行动力不足。而项静似乎更有一种淡定与豁达之气,她对生活中的所谓品位和趣味,对世俗的获得与错过,对时尚与消费主义,对一些人际中的微妙与角力,总是保持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无可无不可的,这是一个不会为外界所轻易打扰和左右的人。而一旦进入文学内部,项静通常又是固执、笃定又较真的,有自己明晰的文学价值观和方法论。虽然没有工作生活在一个城市,但与项静遥遥相伴的文学批评生活中,我的确从她那里获得了一些异己的提醒和启发,生活的、文学的。
读项静的文学批评和小说,能感觉到她在二者之间不同的力道和心境。文学批评是项静身处文学现场的“主项”,是她充分调动自己的知识、审美和智识,正襟危坐写下的关于文学、关于社会历史一些大问题的思考与表达,这时,她努力要求自己深刻、宏阔,总体性与穿透力。而小说则似乎是项静的“副业”,她的写作是相对放松的,更依赖和调动的是自己的人生经历和生命经验。或者,打个比方,文学批评是项静在文学现场有板有眼的庄严表情,而小说则是她偶尔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做的鬼脸。而关于写小说这事,项静自己则说“写小说这事非常自然,并非突发奇想立意转变,一直觉得自己有一颗小说家的心,然后假装是个评论家,是个做学问的,天长日久真假难辨”。
项静的小说,大都关注和表现的是自己成长经验之中的人和事,旧日时光中的亲友、同学,他们的过往、兜转或离散。这些参与了项静个人身心成长的时间与空间、人和事,在小说中变成了作者最初打量和蠡测世界的眼光、尺度和情绪。这几乎是每一个年轻小说家写作的起点,在青春叙事与成长故事中慢慢建构起自己的思考、审美和表达。项静笔下的青春与成长却不是我们常见的文艺青年式的或诗意或残酷,不是那种“真诚的做作”或“为赋新词强说愁”,她呈现给读者的是一种懵懂却通透、混沌又洞悉的清冷目光,她的讲述里,乍看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内敛和朴素,而底色又凌冽而锐利。小说《世上桃园》中,背景依稀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严打”,一個小镇青年糊里糊涂被卷进一桩命案当中,糊里糊涂成了杀人犯被死刑,糊里糊涂地在这世上来了、走了。我知道项静少年时曾在家乡的小镇求学,我猜想《世上桃园》中所讲述的也许就是发生在她身边的故事,这是她自己曾经身处其中的时代和生活,但作者在小说中却是语调平缓的,没有明显的或温情或哀婉的情绪贯穿其中。命运的偶然与必然,社会转型期的混沌、迷惘和怅然,这些时代之大和局部之微叠加于一个小镇青年身上时候的荒诞与残酷,让侧身于故事之外的我不由地生发出重重的喟叹与唏嘘,而项静在叙事中却始终操持着不动声色的平缓语调,这平缓中内含着犹疑、含混,内含“一股低调的砥砺之气,一种来自沉默的力量”。
文学创作与评论之间的关系,什么“车之两轮、鸟之双翼”“捆缚与挣脱”之外,我一直以为,还存在着一种关系:竞争中的交流,对手和对话。作家与批评家共同面对着广阔深邃的外部世界,一起徜徉在幽微闪烁的人性边缘,同时注视着或宏大或细微的人类文明与历史变局,而在这个过程里,小说写作与文本批评,其实都在提供对世界、对世事人心的观察、认知和表达。从这个意义上说,一部作品和它的评论,其实是在就一个题材、一个问题的阐释与表达上一争高下,争论与争锋,以各自的方式和路径,各自的角度与修辞。文学批评的主体价值,不是紧随作品身后去评判高下,更非指正培训作者、引领教导读者;确切地说,它是以自己关于作家作品的那些文字,分享阅读,分享自己关于自我内心和外部世界的种种感受和思虑。其实,无论以理论、评论的方式,还是叙事、抒情的方式,归根到底都是一个人在奋力地认知世界,通过对他者的了然,最后抵达自己。所以,青年批评家项静和青年作家项静,是左右搏击,也是在自问自答,是一个宽阔、敏锐、对自己有期待有要求的文学青年在当下文学现场中内部的分裂、对峙和自圆其说。
(项静短篇小说《世上桃园》刊于《文学港》杂志2018年2期)
文学港 2018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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