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蝴蝶压在城郊的绿地上,它们
熟练地集聚,但过不去肥胖的天桥
环形的地图,开满细碎的花朵
黄昏退缩到楼宇背后,眼睛们在苏醒
地铁站口的风,幽暗、阵脚不乱
时代的耐心吐纳坚硬的人群
一种熟悉而陌生的颤动由远及近
从脚底升上来……
层叠的薄云携带阴影优雅地漂浮
在核心地带,在那些口红生猛的街区
速写
在地铁站口,很大的风
从下面吹上来,纸片像逃难的人群
这么多的人啊
长着蚂蚁的表情,掏空了城市的根
风再大,也吹不到蚁阵的尽头
这么多的人,更像是穿了线的钢针
针脚绵密,扎着麻木的病体
每一针,都可能酿成医疗事故
我感到其中的一针
深深地扎进了我
我在庞大的蚁群中,喊痛
却喊不出半点儿声音
呼啸的人潮,瞬间将我淹没
在地铁站口,风拼命地追赶着风
追赶着我踉跄的脚步
给妻子
妻子电话里轻声说:“我想你。”
我拿电话的手,突然发软
整个北京城,也仿佛晃动了起来
结婚,生子,十多年了
我甚至没给她写过一封情书
我有时也想弥补,比如给她写首诗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写不出
搞得像一笔巨大的赊账
“你走了我会很难过。”
出门,她开车送我,油门踩得猛
一路叮嘱我在北京多学点
平时记着给家里打电话
半月过去,端午到来
我想去买点什么寄回家
她语气强烈:“什么也别买!”
快挂电话时,她轻轻地补了
一句:“你想我不?”
雨后,北京的天空,仿佛
有一些轻盈的蓝,在不停地飘……
祖母
暮色里,传来你细碎的脚步声
你以一条路的形式,抵近我
就像今夜,在北京,这异乡的夜色
为我的孤独,漆上一层朦胧
于是,就想起你坟头那落败的荒草
被风吹起的籽屑,散落一地
月光下,我俨然幽灵般的掘墓人
蛮不讲理地,把你请出来
我多想你的子宫重新把故乡孕育一次
把鹰的寂寞,和山中麋鹿的低鸣
孕育一次;把松针上的星光孕育一次
把族人祭祀的灵台孕育一次
把神龛上的香火孕育一次
把翻越山岭的远方孕育一次
把我回不去的乡愁孕育一次
今夜,北京的寂寥瘦削且面容模糊
像祖母老去时的样子
更像在她的床榻前,下跪的子孙们
院子里的银杏
院子里的银杏,这会儿在抽浆吧
粗糙的树皮里面,暗河响动
有如神启,我被子夜的微光指引
披衣悄悄走进浓墨的绿荫
那些梦中的惊悚,和呼吸的暖昧
被哗哗的杏叶声摇落
院子里,它们静默如晚祷的僧人
我数了数:从左到右,一共11棵
3棵X4排=12棵,等距推算
少了一棵!左边一排中间的空缺
像一个人无法揣测的命运
白天,它们在风中优雅地摇动
被那些矫情的目光收藏
但在此刻,除了路灯和我
不会有人,给它们投来惊鸿一瞥
夜色单薄,它们汁液饱满的躯干内部
被穿透树冠的星光打开
杏叶的扇面,被风掀起又放下
它们隐藏在叶脉里的闪电
正在孕育黎明,和我内心的沸腾
单向空间
开场不久,萧开愚把危险植入一片桃花
确切说,是马骅的诗歌长了悬念
问题就来了,都市和马骅的关联
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找不到路径
晓涛举着话筒,如残花落过后的桃木桩子
在夜晚急速翕动伤痕般的胡须
桃花坠落的巨大轰响,宛如祸首
枝头的惊雷,掏空了时间的心脏
现场灯光昏暗,面孔里的乡村小学
在雪山睁着胆怯的大眼遥看京城
倒是康赫镇定一些,向虚构提出反对意见
大约是他刚完成了《人类学》
印制了人类本性的密码本
我不知道这与马克思的《人类学笔记》
有没有关系?包括文本经验的暗示
或者,作为哲学的一道投影
在墙上倒转的诗行中无限接近远方的蝴蝶
事实上,明永恰冰川的神明
刚刚离开唱诗班不久,尾声至今未散
他在回去的路上,对群山耳语了一阵
其中一句是:为什么不能在变老之前远去
回家路上的人堆里,又多了一个孩子
诗歌月刊 2015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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