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梅花吧一一寒风里
开了:红、白、紫,一枝枝随风
摇曳。它闪烁,羞怯,
给你新生的憧憬。接着是迎春,
一树树灿烂的鹅黄,没人拦得住,
在路边,在街口,在空地上
在第一缕春风里,它开得欢畅。
但你更爱乡间的野花,
它无名,先于玉兰、桃李、紫荆,
星星点灯,从少年脚下,
开向遥远,像一个懵懂的梦,
一段不知所终的爱情,消失了,
或开在沟坎、崖畔,寂寞无人知。
至于桃李和紫荆,它映红了
游人的脸庞。至于梨花,
它压弯了海棠。而蒲公英,撑伞
飞起来了,杨柳开花,
乱了你的眼。而荠菜开花,
香留你唇齿间,水葫芦
带来一塘蛙鸣,细密的苦楝花
开亮了屋顶,和出村的路,
它为生者守望,为死者送行,
为空心村,举行一场寂静葬礼。
说过的话
话说一千遍,苦和涩
消失了,而甜蜜加到一千
甚至变成炮弹
瓦解了铁石心肠。比如说“我爱你”
加上玫瑰、许愿树、物质生活
她上了你的船
与你风雨共济,白头偕老。但总有一天
还要分开,隔着黄泉
说过的话,再说一万遍,听回声嘹亮
她形同陌路
从前的日子,浆果流传,漫山遍野
尽饲与鸟雀。草莓丰盈的
嘴唇,沿街教卖,风中凋零
真理被绑上
火刑柱,烧成了灰烬
地球依然绕太阳旋转
瓦砾堆砌,也没响起一秒钟的黄金韵律
被众生齐呼万岁的人
谁活过了百年?泥土里流浪的骨头
从不曾照亮生者的黑夜
那个一万遍说“我爱你”的人
于今安在?而我只许诺一棵青草在你手上
一滴光在你心里
说过的话,在你的沉默里,叠成一座山
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香椿记
房前的香椿,因为得阳光,
闪过年,就发了嫩芽。
我用竹竿绑了弯镰,小心地
够下来。小小的香椿芽,
茎和叶子,一律紫红色,
油汪汪的,在断茬处,有淡淡的津液
渗出来,扑鼻地香。开水焯一下,
加了盐,香油,端上桌,
可称绝顶美昧。这一道菜,让我感叹
春光无限好。一棵香椿树,
从开年,反复采摘,一茬茬吃,
过了四月,楼后的另一棵,
续上来。一个春天,我享受这美味,
不思出门,而几年前买下它,
只用了几块钱。真个是
意外的福分。到现在,小树成了
大树,反复地采摘,
并没伤及它成长,在夏天
撑一片绿荫,自然的伟力,
多么匪夷所思。我在树下喝茶,
发呆,写诗,玩微信,偶尔抬头,
看见碎月亮,三两颗星星。
如果你未了,我就亲自下厨,
做一盘拌香椿,请你品尝。
它有香椿的滋味,春天的滋味,
如果再来点酒,它又有了
一首诗的滋味。兄弟,你来吧一一
鸣鹤古镇
青砖、灰瓦,石板小巷
闯或的几堵白墙下
一两位老者闪身走过
如果不是村头的
大停车场,我会错当
这儿是民国时代。当我走
进去,从一个院落
转过另一个院落
望见脚下的条石,也有类于
老者的一脸皱褶
墙根的青苔,知它
历经的沧桑,短墙下
一口瓦缸,映出
方形天空,和雕花时光
一个人来此,寻找走失的
自己,一个人,缓慢地
把晨昏消磨。而之前,鹤鸣
偶尔传来,如天籁
让我恍惚,却寻不见鹤影
忽然记起,我初来此
是在晚秋,落叶纷飞
远山起伏,白洋湖上
有鸟儿横斜,掠过浪尖
湖水留下它的影子
却不见,三两声鹤鸣
而或鸣鹤已去,遗落下
这一座青灰古镇,在尘嚣之外
我又来此,念着“鸣鹤”
一抬眼望见了金仙禅寺
树疤记
我见过的每一棵树,都留有
大小不一的疤痕,
我从没想过它的来处
和去处。你说它得自风雨,
我不信,却无法举证。
蚂蚁也不信,它在疤上小心
探测,一点点地,
进入疤痕内部。出来时,
却生出了明亮的翅膀。也许它有
甜蜜的黑暗,我不曾啜饮,
但它一定也有秘密的疼痛,孤独,
自我治愈的本领。一块块
疤痕,并不影响
树的生长,而且愈多愈茂盛。
我见过一片树叶上的星空,
以及它内部的浩瀚。
一块疤痕,有时流出清澈的汁液,
也有做了蚁穴。但冬去春来,
依然生出新枝,绿荫。
对着疤痕哭泣的女人,疤痕记住了她,
也在她心上留下疤痕。
我年轻时用刀子刻下的名字,
如今也变成了
旧疤痕,它随树生长,
一次次地,把我从梦里喊起来,
坐到灯下,忆及从前,
低头时,看见数不清的疤痕,
正从骨头深处泛出来。
柿子树
去人民日报社的路上,
我想起了它院子里
数不清的柿子树,
高大、密集,挂满了
灯笼一样的红柿子,
成为远近的冬曰风景。
徐怀谦兄在世时,多次向我
炫耀,带我去观赏
还以它们为背景,
给我拍下许多照片。
他弃世后,我再无心去翻看,
也淡忘了那处有柿子树的风景。
今天去那儿办事,我走进院子,
猛一抬头,又望见了
风中的柿子树,以及满树的
灯笼一样的红柿子。
这才记起,离怀谦兄从六楼
飞出去,竟过了两年多。
那时八月,柿子还在叶间,又青又涩。
……我一棵一棵地走过
望着留在枝头的柿子,
走过最后一棵时,我上前
抱住了它,脸贴树皮,
止不住泪湿了眼窝。
老王来访
咖啡馆转让后,我许久
没见过老王了。
前天下班回家,我又在
公交站遇见了他。
他一边走,一边抽烟,
女儿挽着他胳膊。
去市场买点菜,老王说,
回头去你家坐坐?
我点头,说在家等。
但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回到家已半夜时分。
我女儿说,白天有人找你,
一个老头儿,和他女儿,
来了两次。上午一次,
我说你不在家,他们走了
下午一次,我没开门,
说你还没回来。你打个电话
过去吧。我支吾着,
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一老王又来敲门了,
在睡梦中,我赶紧趿上拖鞋,
去给他开门。他淡淡地,
站在门外,和我聊了一会儿。
从梦中醒来,我打定主意,
天亮以后,过去向老王道个歉。
他离我不远,喊一嗓子
彼此也能听见。只是不知道
他在不在家。但我没想要打电话,
你知道的,我没老王电话。
老王也没我的。
疾病诗
1
在冬天到来之前
我先躺到了病床上。隔着厚玻璃
我仍看到雨,阳光
秋风走过,红灯笼一样的柿子
在枝头一闪
房间里的远方
沙发,椅子,茶具,苹果和橘子
吊瓶
红色药片和蓝色胶囊
衣服下的骨头一阵阵战栗
我抱紧自己
像一个婴儿抱紧在母腹中
在时间之外,在分针和秒针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
我已不再祈求别的什么
亲人们
放开我吧,去以你想要的方式生活
但因为这厚玻璃
房间里有永恒的温暖和安静
我怎能舍弃
人们在房间外奔忙。老园丁在做今年的最后一次修剪
更远的马路上
一扇扇车窗后模糊的人形
在冬天到来之前
我病得更深。我躺在病床上
策马扬鞭
奔向世界的每一个白昼
和夜晚
2
而黑夜的尽头
生长着一片透明的白色森林
我喜欢坐在森林里
看阳光漫过脚跟,漫过膝盖,漫过我的肩膀
漫过额头
我喜欢
在阳光里一点点地,变成一个透明人
我的疾病也是透明的。肌肉的,骨头的
血液里的
所有的疼痛,一起迎着阳光
奔跑起来
而世界多么安静
仿佛这一片透明的白色森林
每一棵树都是透明的
一棵青草摇曳
一片落叶飞起来,又落下去
不是因为风
而是这漫过来的阳光
我所恐惧的疾病
数十年如影随形,挥之而不去
它必暴露在阳光下
再无处躲藏,让我看清它,与它达成和解
那么,来吧
在这黑夜的尽头我们坐下来
在这袅袅茶香中
我们坐下来谈一谈生与死
我们来谈一谈
这黑夜尽头的白色森林里
突然现身的老虎
我们来谈一谈漫长一生的这一秒钟
3
失眠者的夜晚
有不为人知的孤寂
我确切地听到了青蛙的叫声
一池塘的蛙鸣
唤醒了稀薄的童年记忆
我抱紧麻木的左膝,仿佛那儿正春草勃发
疼痛的光芒
从腰身向下,辐射向髋,趾,膝和脚腕
如水波荡开
一层层,进入无始无终
肌肉的痉挛
你不会在另一个世界听到它
一只老虎的咆哮,或鸟的尖叫
只有池塘的蛙鸣
当火焰升起来,它们鼓凸的巨大的嘴巴
不是鸣叫
而是持续地说我曾从它们中走过
当我咬紧了牙
对面墙上的霉斑在一点点地扩大
4
世界多么广大,而你将在雾霾
之夜消失
这非偶然而是命运一一
命运!有他全部的颜色
给我一块画布
我要画下它的不同立面和一滴泪水的重量
不,我只要一个房间就足够了
一扇落地窗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我写下残缺的文字
然后,把我一身骨头也放进去
但灵魂,不需要残砖片瓦
它游离在世界之外
像一片羽毛,那么轻的落下来
我骑上它
去远方以远,去疾病之乡
你那么真实
而完美
我将在蔚蓝深处找到你
我还将在一个词的深处,还给你一一
诗歌月刊 2015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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