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韫昀

　　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素来是干净而美丽的，《边城》亦是如此。其以茶峒小城为背景，翠翠、大老、二老三人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描绘了湘西小镇百姓普通而又宁静的生活。

　　生活就是一部百读不厌的哲学书，《边城》亦是这么一部充满哲理的小说。如这段：

　　“这不是人生罪过。诗人们会在一件小事上写出一整本整部的诗;雕刻家在一块石头上雕得出骨血如生的人像;画家一撇儿绿，一撇儿红，一撇儿灰，画得出一幅一幅带有魔力的彩画。谁不是为了惦着一个微笑的影子，或是一个皱眉的记号，方弄出那么些古怪成绩？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头，不能用颜色，把那点儿心头上的爱憎移到别一件东西上去，却只让她的心，在一切顶荒唐的事情上驰骋。她从这份隐秘里，便常常得到又惊又喜的兴奋。一点儿不可知的未来，摇撼她的情感极厉害，她无从完全把那种痴处不让祖父知道。”

　　选段生动地描绘出了一个少女如诗如画般细腻的情感，真实而又美好。翠翠是敏感而又羞涩的少女，她倾心二老傩送却羞于表达。她关注着每一个来往的送亲队伍，羡慕着每一个搭船的同龄少女——她渴望如她们一般自信大方，能够与心上人恋爱、结婚。像每一个少女一样的，翠翠希望在心上人眼中是独一无二的;然而，又不像每个少女一样的，翠翠没有母亲，没有姐妹可以听她倾述。于是这点儿隐秘之事在她心中成了顶荒唐的了——这亦是悲剧的初现。

　　翠翠孤独地踌躇在孝与爱之间。她无法抉择，于是选择逃避。她的退缩与两兄弟间秘密的较量或许是大老溺死的一点儿根源。而大老天保之死便使那事真的变为荒唐的了，而且又更加扰人。顺顺和二老也因此心存芥蒂，迟迟不愿表态。这令知晓孙女心的爷爷更加操碎了心，以致他成了二老口中“弯弯曲曲，不利索”的“弄死大老”的“罪人”了——这又是一个隐藏于美丽下的悲哀。以致结尾，死的死，走的走，茶峒的一切仍那么平静，但，一切都有些不同了。

　　好在最后沈老先生笔锋一转：顺顺仍旧愿意接纳已经成为孤女的翠翠。但这时二老已经远行，不知归期，翠翠何时才能过门呢？“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无尽的苦候给予了这个美丽的悲剧以最后一击：一切都不一样了，那纯粹的、如诗如画的爱恋早已不复当初。这好像一开始就是很荒唐的一件事。但是，这不是人生的罪过——谁能逃出爱与情的魔障呢？

　　许多人都认为沈从文是在《边城》中唱着一曲现代牧歌，而在这样一个美好的世界里是没有悲剧的。也有评论者很早就指出在作家讲述这个优美的故事时，背后隐藏了深深的悲哀。

　　翠翠母亲与一戍军士从在山间溪头用歌声互诉衷肠到私下相爱，直到孕育出爱的结晶，仿佛是一个古老而优美的爱情传说。但最终的结局却是一个令人哀悯的悲剧：军士服毒自杀，她在小孩出生之后也随之赴死，留下一个“可怜的孤雏” ——翠翠。这个令人黯然神伤的爱情故事，成为老船夫的一块心病，他一直在为自己当时的疏忽感到愧疚和忏悔。这个故事通过较为隐蔽的情节设计，充分表现出了“背后隐伏的悲痛”。

　　沈从文将客观存在于湘西世界的悲剧性事件和具有悲剧意味的人物写入作品的过程中，总是融入了自己对这些人事以至于整个生活的主观感受和判断。他的早期作品中的悲剧意识还是比较孱弱的。直到1934年的《边城》，悲剧色彩变得十分鲜明。天保不幸意外溺水而亡，傩送悄然远走他乡，老船夫在忧虑中死去，小白塔于雨夜中坍塌，只剩下翠翠孤零零地守着渡船，守着那份“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相较于以往大多数作品中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团圆”结局，小说最终以翠翠翘首企盼情人归来，恰好是作家爱情悲剧意识的凝結。正是因为作家悲剧意识的强化，才直接导致了作品中爱情悲剧意识的强化。

　　“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破给人看”。说《边城》是悲剧，似又不尽然。但沈老先生却真真切切地将那股悲融入了全文：自翠翠身世至曲终人散，从爷爷丧女到黯然逝去，美丽的文字下透出了一股极其残忍的哀，浅浅淡淡，而又挥之不去。善良而纯正的人们啊，在现实中被一次次挫败，那些苦无以言表，却藏在字里行间，让每一个人为之伤心，而又感同身受。

　　沈先生的笔下世界为我们开辟了一方净土，抚慰我们躁动而焦虑的心。然而这方净土却非桃源。在它美丽宁静的背后，暗涌凶波。它是小说，亦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