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儿刚刚做了她的第三次手术。没有头两次严重了,但仍然需要全身麻醉。等待进手术室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做鬼脸,跟我拍照片,我知道她是在安抚我,怕我担心。
嫣儿的头两次手术是在美国做的。几乎是刚出生,我们就带她去了美国。
第一次手术,嫣儿才出生没几天。本来说手术时间是三至四个小时,但时针走到第五个小时时,手术室的灯还没熄灭。我心里着急,坐不住,就到外边去抽烟。洛杉矶儿童医院很大,我到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心里在不停地祈祷。手术从白天一直做到晚上,天黑了,灯也亮了,人少了,周围慢慢安静下来。我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如果嫣儿能安全出来,我要帮助一万个唇腭裂孩童做手术。那天我抽了两包烟。
这个数字我后来一直没敢讲出来,因为我有点心虚。这不像捐爱心包裹,这种手术从术前检查、筛选,再到真正实施、术后康复,周期很长,要操很多心。后来我没想到“嫣然基金”能一直做到现在,那个数字现在已经到一万三千多了。
“我的嘴唇怎么跟别的小朋友不太一样?”这个问题嫣儿一次都没有问过我。我妈告诉我,嫣儿问过她一回。上小学一年级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她跟她奶奶抛出了这个问题。奶奶就跟她对话。

奶奶问:“艾美丽跟她姐姐一样吗?”
嫣儿:“不一样。”
奶奶再问:“晓雪跟林林一样吗?”
嫣儿:“不一样。”
奶奶:“就是啊,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名字可能不准确,总之都是嫣儿经常一起玩的朋友。当时听我妈复述完,我说:“妈,你牛。”我没问我妈听到嫣儿的问题时是什么心情,但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一个灵机应变随口就能讲出的答案。我猜测,我们家每个人都在内心揣摩过,假如有一天嫣儿来问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我自己无数次模拟过这个场景,设想过无数个版本,现在只记得其中一个:“因为你生来就与众不同。”对,没有我妈说得好,她好有智慧。
十个月大时,嫣儿做第二次手术。虽然这两次重大的手术都完成于她尚无自我意识时,但我觉得,这会在她的精神上留下印记,她现在应对一切都很淡定跟这些也有关联。比如去上幼儿园,有不少孩子头一天离家会哭闹会不舍,但嫣儿什么状况都没有。
我爸教给我的东西,我也在教给我女儿。
小时候我跟着我爸练习毛笔字,反复写的一幅字是“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还有一幅字是“人生无常,宠辱不惊”。我也被追捧过,也因为“嫣然基金”引起过很大的社会争论,今后可能要孤单地走很长的路。2014年前后,嫣儿要去美国上中学,我把这两句话写给她。给小孩子讲这些,当时她理解不了,但她会记住这个瞬间,在需要的时候发挥力量。
我在我爸的村子里盖了一个小院子,每年都带嫣儿去住几天。叫城里的孩子去农村,没有一个孩子愿意。教育这个事情,既要尊重孩子的选择,但也不应该所有的事情都由着她的性子。顶多孩子需要Wi-Fi,给装一个,嫌冷清,多带一两个朋友去。
也有趣事儿。我们家原来也算是个大家,人口多。有一天一大桌人吃饭,一个亲戚指着另一个比嫣儿大不了多少的姑娘,用浓重的河南话说:“嫣儿,她要管你叫姑嘞!”这话把嫣儿给整崩溃了。
孩子的教育不是一个点状的问题,可以分门别类地细化,而在我看来,孩子的教育讲求的是整体环境。“嫣然基金”做到现在,她有意无意都会看到,她知道,哦,爸爸在做这个事情,在帮助很多小朋友。
她四五岁那年发生过一件很小的事,我一直记得。那年去西藏“天使之旅”之前,我跟她商量,有没有她不想要的玩具,可以带去给贫困家庭的小朋友。她看着我想了半天,说:“我没有不要的。”我心想,这可咋办,我已经跟同事说了会从家里拿些玩具,他们就没有准备,而第二天一大早又要出发了。我问我妈能不能帮我弄一点,她说,每一件东西嫣儿都知道。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妈拿给我一大袋玩具,说是嫣儿去上学前交给她的,说:“这个给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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