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尔

　　当下主旋律和多样化创作中值得关注的若干问题

　　李修尔

　　理论前沿

　　·主持人语·

　　“提倡主旋律，坚持多样化”是实行多年的文艺方针。无论从理论层面还是实践层面来看，正确处理文艺创作中的主旋律和多样化这一既对立又统一的矛盾体，使之保持张力弹性，从而达到动态平衡，对促进我国文艺事业繁荣发展，都起到了积极作用。本期发表李修尔的《当下主旋律和多样化创作中值得关注的若干问题》一文提出，在当下文艺创作中，在处理主旋律和多样化创作关系方面，存在着一些值得关注的问题，比如僵硬变形、宁左勿右，顾此失彼、厚此薄彼，简单量化、粗放管理，缺乏包容、消减原创，考量失范、无效鼓励等症候，在某些创作领域和艺术门类，甚至有不同程度的倒退迹象，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文艺创作全面正确地贯彻执行“讲话”和“意见”精神，干扰了文艺工作者从“高原”向“高峰”迈进的步伐，应该引起意识形态和文艺生产管理部门的足够重视。（蔡雯）

　　一

　　新时期以来，经过拨乱反正、正本清源、思想解放、改革开放等一系列自上而下的整肃厘清，过去长期禁锢束缚我国意识形态领域的文化政策得以修正调适。对于文艺创作而言，其中的重要成果之一，就是倡导和实行了提倡主旋律，坚持多样化的文艺方针。

　　从理论层面来看，这一方针提出的本意是，在文艺创作领域，既要体现执政党对包括文艺在内的意识形态的特殊领导地位，又要体现党对文艺的领导符合文艺创作的一般内部规律；既要要求文艺创作自觉地为党和国家的方针政策服务，又要要求文艺创作以“百花齐放”的呈现方式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多种精神文化需求。这一方针的提出，既总结了过去片面强调文艺服务政治并使之沦为“简单工具”的历史教训，又兼顾了中国坚持发展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现实国情。可以说，它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在文艺范畴最经典的表达范式和最重要的思想成果之一。

　　从实践层面来看，这一方针甫一提出，就受到广大文艺工作者的普遍拥戴和自觉遵循，特别是那些从极“左”思潮泛滥年代走过来的老一辈文艺工作者，他们更能体会到其中的宽松和自由，选择和取舍，导向和自律，从而激发出他们更高的创作热情。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出现的“重放的鲜花”，就是对他们回归文坛后井喷似的“梅开二度”的一个生动命名。从鲜花重放到百花齐放，由此拉开了新时期文艺创作的帷幕，并形成好戏连台，高潮迭起的文艺繁荣发展局面。直到今天，我国成为了世界范围当之无愧的文艺大国，在文艺作品、文艺样式、文艺家、文艺受众的数量上，堪称世界第一，其中部分具备可比性的门类艺术居于世界领先地位。

　　应当说，取得这些成绩，与我国近三十年来在顶层设计上，主导文艺政策的适度宽松，文艺方针的有效调整，文艺事业投入的适度倾斜，文艺价值取向的多义多元，特别是正确处理文艺创作中的主旋律和多样化这一既对立又统一的矛盾体，使之保持张力弹性，从而达到动态平衡，有着极大关系。

　　二

　　近年来，随着社会发展模式的转型，市场经济大潮的震荡变化，社会变革进入到攻坚期、深水区，由此而产生的各种矛盾，上演的活剧，引发的阵痛，带来的焦灼和困惑，出现的各种新问题，也必然会反映在文艺作品中，出现在文艺人自身的身上。它既为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的繁荣发展，提供了全新的视野，丰沛的源泉，充实的素材，也必然地出现了一些干扰和阻滞文艺创作健康发展的负面因素。这些在文艺创作方面出现的负面现象，正如习近平《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所概括指出的：“在文艺创作方面，也存在着有数量缺质量、有‘高原’缺‘高峰’的现象，存在着抄袭模仿、千篇一律的问题，存在着机械化生产、快餐式消费的问题。在有些作品中，有的调侃崇高、扭曲经典、颠覆历史，丑化人民群众和英雄人物；有的是非不分、善恶不辨、以丑为美，过度渲染社会阴暗面；有的搜奇猎艳、一味媚俗、低级趣味，把作品当着追逐利益的‘摇钱树’，当着感官刺激的‘摇头丸’；有的胡编乱写、粗制滥造、牵强附会，制造了一些文化‘垃圾’；有的追逐奢华、过度包装、炫富摆阔，形式大于内容；还有的热衷于所谓‘为艺术而艺术’，只写一己悲欢、杯水风波，脱离大众、脱离现实。”

　　为促进社会主义文艺事业更加健康地繁荣发展，同时也为了解决文艺前进道路上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党和国家以前所未有的重视，前所未有的高度，前所未有的力度，从最高决策层开始，关心和关注文艺工作，并对社会主义文艺繁荣发展作出了富有时代气息的顶层设计。其集中表现在，一是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在2014年10月15日亲自主持召开了文艺工作座谈会并发表了重要讲话，二是中央政治局在2015年出台了《中共中央关于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的意见》。“讲话”和“意见”，一脉相承，形成系统。“讲话”科学分析了文艺领域面临的新形势、新情况、新问题，创造性地回答了事关文艺繁荣发展的一系列带有根本性、方向性的重大问题，定方向、立纲领、点问题、提精神，体现了党对文艺工作的新思想、新判断、新要求；“意见”则遵循讲话精神，对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开创文艺工作新局面作出了全面部署。“讲话”思古抚今，融通中外，高屋建瓴，统领全局，对事关文艺繁荣发展的核心问题如文艺方向、文艺内容、文艺管控方式，提出了崭新明确的时代要求，即：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方向，必须坚持以中国精神为社会主义文艺的灵魂，必须坚持加强和改善党对文艺工作的领导。

　　全面理解并在文艺创作中对“三个坚持”一以贯之，无疑是促进社会主义文艺繁荣发展最坚实可靠的理论依据。文艺必须以人民为中心，既回答肯定了文艺创作的来源、文艺服务的对象、文艺发展的方向等基本问题，也明确厘清了文艺不能以长官意志为中心，不能以金钱财富为中心等现实问题；中国文艺必须有中国精神，既回答肯定了文艺创作中的传承和创新、文艺创作中对中华传统美学精神气质的秉承和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弘扬等基本问题，又明确提出了文艺创作中主旋律和多样化的合理布局和辩证理解、对文艺创作中学习借鉴世界优秀文化成果的意见；加强和改善党对文艺工作的领导，则明确了一是在思想上组织上不断加强领导，二是在尊重文艺家和遵循文艺创作规律上不断改善领导。

　　从“讲话”到“意见”贯彻执行以来，社会主义文艺创作确实出现了新的气象、新的面貌，取得了新的成绩、新的发展。社会主义文艺工作者记取习近平总书记在“讲话”所指出的：“伟大事业需要伟大精神。实现这个伟大事业，文艺的作用不可替代，文艺工作者大有可为。广大文艺工作者要从这样的高度认识文艺的地位和作用，认识自己所担负的历史使命和责任。”文艺创作的积极性空前高涨，社会主义文艺出现了繁荣发展的新局面。

　　三

　　事物都有两面性。文艺创作问题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文艺问题，在全面深化改革的复杂背景下，在信息化技术不断升级的开放环境中，意识形态和文艺生产管理部门对文艺创作的治理、管控、引导、利用，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显得更复杂、更困难、更具有挑战性。有时候，对一项文艺政策、一个文艺观念，在理解上如果差之毫厘，在执行上就可能失之千里。比如，对于文艺创作中主旋律和多样化创作关系的阐释和理解，就存在诸多困惑，在执行层面更存在诸多问题。当下文艺创作中，仅就主旋律和多样化创作关系而言，无论是宏观指导调控还是具体执行层面，都不同程度地存在僵硬变形、宁左勿右，顾此失彼、厚此薄彼，简单量化、粗放管理，缺乏包容、消减原创，考量失范、无效鼓励等症候，在某些创作领域和艺术门类，甚至有开历史倒车的倒退迹象，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文艺创作全面正确地贯彻执行“讲话”和“意见”精神，干扰了文艺工作者从“高原”向“高峰”迈进的步伐，应该引起意识形态和文艺生产管理部门的足够重视。

　　症候之一：僵硬变形，宁左勿右。

　　毋庸讳言，在过往的大半个世纪里，我们的政治土壤和文化土壤，饱受过极“左”思潮的侵袭和浸润。而文艺领域，在极“左”思潮泛滥时，既是深受其害的重灾区，又是推波助澜的造势区。某些文艺管理部门，某些文艺管理者，在理解文艺政策、把握文艺导向时，比较习惯于左比右好、宁左勿右的思维定式，从思维观念到实际动作，都显得僵硬变形，体现着左派幼稚病的种种特征。

　　而文艺界的一些人，对于极左，也有着受害和食利的双重身份。极“左”思潮培植起来的社会基础，形成的思维惯性，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和左右着一些文艺家。左比右好，宁左勿右，成为一些人在选边站队时自觉不自觉的自然选择。远的不说，仅就新时期以来，从“歌德与缺德”的讨论，到批判“苦恋”；从清理精神污染，到关于异化问题的争论……一些文艺流派之争，艺术观念之争，学术问题之争，往往升格为政治之争，主义之争，姓资姓社之争。文艺界的自身内讧、倾轧，往往比别的领域演绎得更加尖锐激烈。其结果，也往往使曾经饱受极左之害的一些文艺家噤若寒蝉，失去创作活力。而文艺界另一些在极左路线推行中的食利者，这种时候就特别扬眉吐气，“得理不饶人”。在新的历史环境中，过去那些靠“运动”整人的方式虽然被取消了，但利用“导向”形成“圈子”文化、“山头主义”的文人风气却更甚了。其造成的最大影响和最大的伤害，往往是总体上的文艺创作氛围、文艺评判标准、文艺发展势头等方面。

　　症候之二：顾此失彼，厚此薄彼。

　　主旋律和多样化的文艺创作，应该是一个动态平衡的关系。在不同需求时，不同时间节点上，可以有不同的调适和倾斜。但在实践中，在现实情况里，在处理二者关系时，往往容易出现顾此失彼和厚此薄彼的矛盾。一般情形下，是主旋律创作以政治诉求的名义，压倒多样化，挤占多样化的合理空间，并由此在不知不觉中形成创作者的主旋律心态。所谓主旋律心态，就是主旋律突出、主旋律重要、主旋律优先直至无限扩大主旋律类型，形成对文艺话语资源的垄断化占有，由主要变成大部甚至唯一的格局。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在影视创作领域，由于其直观性强、受众面多、传播面广、影响力大，影视文艺在主旋律方面的控制和限定就特别突出。近几年来，有关管理部门出台的涉及影视剧制作和传播的限制性文件，包括时段、频道、种类、题材、主题、规模乃至镜头画面尺寸的剪裁等，特别细致繁琐，有时会造成制作周期比较长、投入规模比较大的某些影视作品，还未完工就可能报废。而从影视剧创作指导和传播效果来看，这些规定或限制性文件，并不是全部符合艺术规律，而一旦有所失误，又形成朝令夕改的被动，影响了主管部门的权威性和公信力。某些管理办法还造成了主观动机和实际效果的严重分离，有时候是叫好而不叫座，有时候既不叫好也不叫座，让主流社会意识形态管理部门有较大投入却没收到应有效果。

　　症候之三：简单量化，粗放管理。

　　现代管理受科学主义的影响，很多领域实行了定性定量的制度管理或量化管理。这对过去一些仅凭印象和人际关系，就做出率性的甚至是任性的随意管理，无疑是一大进步。但是在文艺领域，要引入相对简单的量化管理是比较困难的。因为文艺创作和文艺作品，常常具有模糊的边际、主观的色彩、多义的主题、抽象的意境、复杂的隐喻、隐晦的暗示等等特征，让人在理解和接受时，很难简单归类，更难作出定性定量的分析判断。因此，文艺作品具有“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审美属性，也有所谓“一千个观众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欣赏差异。

　　但是我们的一些艺术管理者，在处理主旋律和多样化的关系时，却比较喜欢用简单量化管理方式，去规划主题或分类题材，而且比较容易受主旋律心态影响，过度占有文艺资源，造成主旋律变为泛一体化的单旋律。这在某些中心工作任务和突发事件发生时，表现得特别明显。比如广电系统频繁发出的各种限播政策，比较明显地导致了影视题材的同质化和进一步狭窄化 。某些以往还算喜闻乐见的综艺节目，也出现了被观众所抛弃的尴尬局面。

　　文艺界有所谓“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的怪圈，也有所谓“赵丹定律”：“管得太具体，文艺无希望”。这个怪圈和“定律”的存在，只能说明我们在处理主旋律和多样化关系问题上，还不够成熟，还有待在“加强”和“改善”的关系上，抓住主要矛盾，解决主要问题，争取更大限度地解放文艺生产力，创造更加宽松和谐的文艺创作环境，造成文艺家在心情放松、思想解放、激情高涨的状态下，创作出更多更好的文艺作品。

　　症候之四：缺乏包容，消减原创。

　　文艺创作是复杂特殊的精神创造，优秀的文艺作品是独特的精神产品。其感染力和生命力，在于鲜明的艺术个性，独有的不可复制的原创性。因此，在文艺创作领域，特别需要提倡包容精神，尊重艺术和艺术家的个性，尊重文艺作品的首创价值，尊重文艺创作的特殊规律，唯此，才能真正有效促进文艺创作的繁荣发展。

　　但一些时候，文艺创作受传媒与政治力量的过多影响，出现了主旋律作品数量过多，占有资源空间过大，特别是在影视文艺领域，主旋律作品相当集中，题材单一化情形特别明显。往往是观众任意打开不同频道，看到的都是相同题材的不同演绎。某些主旋律作品，题材趋同，主题趋同，艺术表现手法趋同，缺乏对现实生活的真切关注，也缺乏对国家民族命运的深切思考。某些作品成为被世人所诟病的“神剧”，“高级黑”，被评论认为，已经沦为文化经济的政治窥视欲的暧昧呈现者，及某些宏大叙事性政治意图的阐释者。而作为艺术形式本身，这些主旋律文艺的第一原创性也在减弱，其符号转喻性和娱乐性加强，进而成为某些主旋律剧的脚本。

　　症候之五：考量失范，奖励失效。

　　还是以社会影响面大的影视文艺为例，在对其考量管控中，以前比较突出单一政治化倾向，后来一度出现单一市场化倾向，现在则是比较明显的突出简单化的两极考量和管控，即要么主旋律色彩很强，要么市场化特征很强。其结果，就是这两类影视作品挤占了绝大空间，其他探索性的、小众化的、先锋性的、或不在政治和市场两极的作品，则很难生存。当强调市场化时，我们看到，电影出现了票房不断冲高，艺术质量不断下降的奇怪现象。一些为了从电影市场寻找上市题材，从而达到在股市圈钱目的的公司，甚至不惜IP数据作假，票房数据作假，这个圈子的混乱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对此电影怪圈，香港导演王家卫说：“以前拍电影的多，做电影的少；现在做电影的多，拍电影的少。”这句话形象地概括了现在的中国电影产业：忙碌的是投资人，少见埋头创作的电影人。作品多而好作品少，票房高而艺术质量低，炒作的噪音多而观众的口碑差。应该说，这绝不是中国电影之福。

　　在目前一些文艺评奖、重点创作扶持、文艺作品发表中，也不同程度存在着考量失范、奖励失效的这类症候。重点扶持或奖励的作品，不具备标杆和示范作用，不能很好地引领和激励整个文艺界，创作符合时代要求的、受众普遍欢迎的文艺精品，我们时代的文艺奖励越来越多，而文艺经典却被不断稀释，变为稀缺资源，这将成为一个问题，成为后人的某种笑柄。主旋律作品过多受宠和非主旋律作品过多遇冷，对于文艺生态将造成失衡，这必须引起注意和改变。其实，我们应该有自信，相信那些纯文艺探索性作品，批判现实主义性质的作品，他们的出发点和归结点，在本质上都是符合时代利益的，都是人民群众需要的，也理应有更为宽容的心态和举措，包容和接受这些作品，使之成为主旋律“多声部”中的一种声音，一种旋律，并最终汇集成我们所处的伟大时代的动人合唱。

　　（作者系天津师大现代传媒学院影视传媒专业研究生）

　　责任编辑：万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