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衣蕙带

　　南朝后期一个天气阴沉的日子，鄱阳（治所今属江西上饶）太守府，素白的帷幔、素白的灯笼和低低啜泣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抑郁的氛围，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一家之主的壮年离世令众人陷入了哀伤和混乱之中，女主人、梁武帝之女长城公主更是深陷痛苦之中，顾不得管府中的事情。后来中国最长寿的皇后柳敬言就是在这一刻登上了历史舞台。

　　年仅九岁的柳敬言看着憔悴的母亲和不谙世事的幼弟，她懂事地接手了家中的事务，在管事的协助下，像个大人一样操持着父亲的身后事。勋贵世家的账务收支和礼尚往来大多繁杂琐碎，处理好这些既要思路清晰、精于账务，也要人情练达、能把握好分寸。柳敬言做到了。而且过早担任管家职责的她经历家变，最终养成了遇事谨慎细致、待人宽宏大度的性格。

　　就在柳敬言初长成之际，侯景之乱的战火蔓延开来，打破了他们一家尚算平静的生活。缺失了一家之主，柳家在乱世里就像一艘颠簸在风浪里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迫于形势，柳敬言带着弟弟投奔了时任荆州刺史的舅舅、后来的梁元帝萧绎。

　　看到容貌出众、气质温婉、行事沉稳的外甥女，萧绎很是喜欢，对柳敬言姐弟格外照拂。不过天家的亲情向来不是毫无条件的，等到大将陈霸先派侄子陈顼（xu）来江陵入朝护卫时，萧绎为了拉拢陈霸先叔侄，将柳敬言许配给了陈顼。

　　容貌俊美、勇猛过人的陈顼比柳敬言年长三岁，两个人年貌合适、家世相当，表面看起來是一桩很不错的婚配。不过这桩政治婚姻有个明显的缺陷：陈顼早年在乡下娶妻钱氏，而柳敬言身份高贵，绝不可能为妾，所以只能委屈钱氏让出妻位。

　　陈顼和钱氏是少年的夫妻，这次陈顼又是不得已委屈了钱氏，所以他对钱氏格外恩宠。聪慧的柳敬言对此很理解。她知道，自己如果强势，无疑会令陈顼更觉愧疚，从而加深对钱氏的宠爱；自己应该做的是尽量放低姿态，让陈顼看到自己也在委曲求全。

　　于是，府中添置新衣、好衣料，柳敬言总是让钱氏先选，定制首饰也总是钱氏的最美最贵重……举凡府里的好物件，柳敬言都会先送去给钱氏享用。

　　不过，陈府的姬妾不只钱氏，还有彭氏。柳敬言尽管对爱情也有过浪漫的憧憬，但她深刻明白这是一桩政治婚姻，如果一味期望夫君的一心一意未免太天真，因此以忍耐诠释了一个优秀主母的宽宏大度。看到身份高贵的柳敬言处事谦和、将府中打理得一团和气，陈顼很是欣喜，对她也宠爱有加。

　　公元553年，20岁的柳敬言诞下了陈顼的嫡长子陈叔宝。不久，彭氏也诞下了陈顼的次子陈叔陵。柳敬言对此也没有心里不平衡，她一面照料着儿子，一面精心打理着后宅，遇到陈顼为公务烦闷时，她也总能给出一些不错的建议，帮他开解烦恼。

　　身处乱世，看似平顺的日子实则暗流汹涌。几年间，柳敬言的舅舅、梁元帝萧绎离世，新即位的表弟是个傀儡皇帝，南梁大权尽数掌握在陈霸先的手中。

　　柳敬言敏锐地观察着这一切，痛苦地做出了决断：将来的人生是否平顺取决于自己如何处理娘家与夫家的关系——摆正自己的位置，继续做好贤妻良母，不妄议朝堂之事才是最好的选择。

　　公元557年，柳敬言的表弟禅位于陈霸先，南梁亡国。陈霸先成了陈武帝后，将侄子陈顼封为始兴郡王，柳敬言也顺利地成为郡王妃。这其中固然有新帝对旧皇室的安抚之意，也有陈顼对妻子的认可。

　　无论在旧朝还是新朝，柳敬言都享有同样的尊崇。但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微妙，于是更加谨慎地处事，宽厚地待人。郡王府的姬妾一个个进门，柳敬言不嫉妒，不怨恨，细心地安排姬妾们的生活，善待众多庶子。看到这一切，陈顼渐渐认定：只有柳敬言这样的气度风范才有资格做他的正妻。

　　两年后， 陈霸先去世，其侄子、也就是陈顼的哥哥即位，是为陈文帝。陈文帝册封弟弟陈顼为安成王，柳敬言于两年后成为安成王妃，在王府的地位越来越稳固。

　　公元561年，一直在外驻守的陈顼一家返京，陈顼开始在权力的中心周旋。经过多年的经营，他的野心逐渐膨胀。陈文帝去世后不过两年，陈顼就废黜了侄子的帝位，自己登基。次年，他册立柳敬言为皇后、陈叔宝为太子。

　　即便成了全天下最尊崇的女子，柳敬言依然时刻谨言慎行，从不为自己的族人谋求官职，也不刻意亲近族中子弟，只安分打理内宫的事务，对朝堂之事不置一词。钱氏被封为贵妃，柳敬言依然如之前一样尊她敬她，如此风范也赢得了众人的爱戴。

　　月华一遍遍抚过宫墙， 日子在日升月落间流转。公元582年，52岁的陈顼因为经年操劳国事重病不起，宣召陈叔宝、陈叔陵等三子进宫侍疾。

　　与嫡长子陈叔宝不同，陈叔陵自少年时就骁勇善战，是个有实力、有野心的皇子。经历过自己丈夫篡位的柳敬言深知皇权对人的诱惑有多大，所以自陈叔陵进宫后，她一直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慎防宫变发生。

　　柳敬言顾虑得不错，陈叔陵的确一心觊觎帝位，在进宫之前就联系新安王做了一些部署，进宫后更是偷偷藏了一把切药的利刃。等到陈顼病故、陈叔宝伏地痛哭时，陈叔陵一刀扎伤了兄长。一直关注着陈叔陵的柳敬言第一时间冲过去救儿子，也被陈叔陵砍倒，幸好陈叔宝的乳母在一旁拼命抱住陈叔陵的手臂，陈叔宝才得以逃脱。

　　陈叔宝即位后，将母亲柳敬言封为皇太后。因为陈叔宝受伤不便理政，柳敬言责无旁贷地走到台前，暂代儿子打理朝政：办理先帝丧事，诛杀谋反的陈叔陵和新安王，慎防边境的异动……她有菩萨心肠，更有雷霆手段，将外攘内安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作为一个有大智慧的女子，等到陈叔宝病愈之后，柳敬言就毫不犹豫地将权力交还给了儿子，依然做本分安静的皇太后，再不插手朝政之事。她言行如一，获得了朝廷内外一致的称颂和敬重。

　　可惜，陈叔宝不是个贤君。公元589年，隋灭陈，柳敬言被俘至长安，之后移居洛阳。

　　看过三朝起落，早已荣辱不惊的柳敬言平静地接受了俘虏身份，并未因此而悲愤忧郁。隋朝皇帝对他们母子也很宽厚，柳敬言晚年的生活倒有了繁华落尽、回归淳朴的安定。公元615年，82岁（墓志铭记载她85岁去世）的柳敬言走完了漫长的一生。作为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后，她遇到过许多或明或暗的危机，都以智慧来洞察，以宽厚来化解。在皇权的中心周旋，她不为物役，不为权役，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善良和平和的性情，正是这些美好的品质让她有了波澜壮阔的漫长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