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竟跃

　　梁山泊排行第四的公孙胜是一个闲云野鹤似的人物，他似乎不热衷于山寨事务，而喜欢躲在山中潜心修道。然而，连诸葛亮教育儿子都说“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淡泊”“宁静”的最终目的还是“明志”“致远”，世上哪有恬淡虚无、物我两忘的人？

　　公孙胜也不是。他在《水浒传》中亮相，是吴用等人在晁盖家中密谋劫取生辰纲的时候。晁盖的家丁不让他进，公孙胜就和十几个家丁打了起来。

　　原来，公孙胜早已打起了生辰纲的主意，可惜他一个人，力有未逮，便来撺掇晁盖一起动手。他连押送生辰纲所走的路线都已经打探明白了。一个如此热衷于富贵的人，能说他是闲云野鹤吗？

　　晁盖等人凭什么接纳公孙胜呢？本来是六个人分赃，公孙胜一来，每个人就都要少分些。不怕，公孙胜早已成竹在胸了。他自称“贫道”，身后背了一把松纹古定剑，还说自己会法术，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多一个有大本事的人，劫取生辰纲就会多一分胜算。晁盖没有理由不接纳公孙胜。

　　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分明是吹牛。公孙胜为什么要海吹呢？还是为了生辰纲。一个做梦都想发财的人，会不热衷于山寨俗务、安心在山中修道吗？

　　后来，晁盖等人和公孙胜一拍即合，齐心协力夺取了生辰纲。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全是吴用的计谋在起作用，没见公孙胜施展什么法术。

　　东窗事发后，公孙胜和晁盖等人死力杀退官军，逃到梁山泊，火并王伦，晁盖当上梁山泊的老大，公孙胜也扶摇直上，成了梁山泊的三当家。在这一系列活动中，公孙胜始终是积极主动、全力以赴的。他为的是什么？是权力。半生的拼打，不正是为了今天吗？志得意满、功成名就的公孙胜怎么会去做道士呢？怎么会突然离开权力场，躲进了深山呢？

　　因为一个人——宋江。

　　生辰纲案东窗事发后，宋江放着好好的公务员不做，却“担着血海般干系”跑去给晁盖等人通风报信。晁盖等人在梁山泊安定下来后，秘密给宋江送去了100两黄金答谢，宋江却只取了其中一条。后来宋江本人也吃了官司，和朝廷翻脸，带领花荣等人准备上梁山，都走到山脚下了，宋江却让花荣等人上山，自己回家了。最奇怪的是，宋江被发配江州，途径梁山泊时，晁盖等人苦劝他留下，他还是潇洒地走了，宁愿去江州服劳役。

　　宋江在做，公孙胜在看。公孙胜判断：一个不爱钱财也不好色的人，一定会热衷于权力；一个热衷于权力而放着二把手不当的人，就是想当一把手。可是，梁山泊已经有一把手了，那就是晁盖。

　　如果宋江真的当上了老大，梁山泊还会有晁盖的立身之地吗？而没有晁盖，还有公孙胜吗？是晁盖让公孙胜当了三把手，是晁盖给了公孙胜现在拥有的一切权力和富贵。他们同甘共苦、并肩战斗，才开创梁了山泊的今天，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面对野心勃勃的宋江，晁盖能够反击吗？如果说，当花荣他们上梁山的时候，晁盖还能够反击的话，但等到宋江带领江州人马在梁山安顿下来，晁盖已经彻底败下阵来。宋江说：“休分功劳高下”，梁山旧头领坐在左边，新头领坐在右边。左边几个人呢？九个。右边呢？27个。宋江已经具备了压倒性的优势，晁盖已经没有了翻盘的机会，从此不得不被宋江牵着鼻子走。所以当宋江要亲自回家接老父亲的时候，晁盖非但不加阻拦，还要准备好大队人马接应宋江。晁盖名义上还是老大，其实已经退居二线了。

　　正在这个时候，早已对梁山局势洞若观火却无可奈何的公孙胜不玩了。他说，我要回家看老母亲。宋江假意劝说，要不把老母亲接来吧？公孙胜说，不行，老母亲怕吵，喜欢清静。宋江说，好吧，早去早回啊。公孙胜说，放心，三五月之后，我一准回来。

　　三五月之后，公孙胜回来了吗？没有。鳌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再不回。过了好久，宋江突然想到了公孙胜，让戴宗去找。戴宗转了一大圈，没有见到公孙胜的影子，便回來了。公孙胜压根就不想回梁山那个是非窝，所以不愿意被找到；宋江也未必真想把公孙胜找回来，反正公孙胜不是他的人，也就没有认真找。所以，公孙胜就游离在梁山泊之外了。

　　直到在高唐州，宋江被高廉的法术打败，才不得不想起公孙胜，再派戴宗和李逵一起去找。这回是真找，务必要把公孙胜给找回来，所以宋江不再单派戴宗一个人，而是让天杀星李逵跟他一起去。

　　戴宗和李逵费劲找到了公孙胜藏身的老窝，公孙胜却躲着不出来。李逵恼了，抡起斧头砍翻了公孙家的院墙，还说，你再不出来，我就砍了你老娘。无奈，公孙胜被逼出来了。但是他说，老母在堂，而且师傅罗真人让我好好修道，我实在走不开呀。夜里，李逵又抡起斧头将正在修道的罗真人劈为两半。

　　实心眼儿的李逵无论如何都要把公孙胜带到宋江面前，哪怕是绑架、劫持，哪怕杀了公孙胜老娘或师傅。事情闹到这一步，作为一个明白人，公孙胜不得不跟李逵和戴宗回梁山了。他不去不行。当宋江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可以走，走多远都行；当宋江需要他的时候，他必须得回来。这就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接下来，公孙胜就在宋江的逼迫下做法干掉了高廉，又降服了芒砀山的混世魔王一伙，最后眼睁睁地看着晁盖在曾头市被搞死，他始终未敢发一言。坐视老大被搞死，自己却无能为力，那该是怎样的五内俱焚啊！可以想见，再回梁山的公孙胜日子过得有多么憋屈窝火。

　　最让人难受的是，作为一个法师，公孙胜不得不违心地搞一个“天降石碣”的仪式，以完成宋江大排座次的阴谋。梁山泊好汉的座次明明是宋江拟定的，却做成一个“神灵设定”的局，以迷惑善良的人心，公孙胜也由此成了可恶的帮凶。

　　帮凶也有帮凶的不得已。人在江湖，难免被人利用。

　　一百二十回通行本《水浒传》中说，公孙胜在梁山泊好汉完成聚义、受朝廷招安后，又相继帮助宋江出征大辽、搞定“四大寇”中的田虎和王庆。然而，这恐怕是后来编撰者的一厢情愿：按当时的宋辽局势，宋江是不可能北征大辽的，田虎和王庆也是虚构角色，宋江一伙人在受招安后，事实上只同江南的方腊开过战。而此战公孙胜是没有参与的，他很早就开溜了。

　　宋江那张黑脸，他早已看够。

　　编辑/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