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

　　

1.饺子

　　松原是韩国西南的一个小城市，殷殷在这儿打工已经快两年了。

　　两年前，她刚毕业，没钱，所有积蓄凑到一起，刚够买一张飞往韩国的机票。

　　本来她想呆在首爾，可首尔的失业率比中国国内还高。最后她在松原找到了工作，在一家传统韩餐馆包饺子。

　　韩国人很讲究吃，但在包饺子方面真的挺力不从心。殷殷那两下子，在家给长辈搭把手还会被嫌弃，在这儿却成了一门手艺。她包出的饺子薄皮大馅儿，很快成了店里的招牌食物。

　　殷殷是个有脑子的女孩儿，她没把这本事当成一种廉价劳动力，而是每天只做100个——这年头限量的就是好的，这她懂。当然，如果有人肯多给小费，她也会多做一些——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薪水加小费，她的收入其实也不低。赚的钱殷殷从不乱花，全都存起来。

　　餐馆有很多老顾客，隔一阵子就来吃饺子。在他们当中，最执著的是朴先生。

　　朴先生在首尔工作，每星期都开车来松原一次。松原距离首尔并不近，车子开得飞快也需要三个钟头。这来来回回的路程，朴先生坚持了整整两年。

　　朴先生已经不年轻了，他有多大？40岁？50岁？殷殷猜不出他的年纪，但她知道，他一定是那种变老以后反而好看了的男人。他的头发里夹杂着不少白发，远看像银狐，有一种洁净的倜傥。

　　他第一次品尝到殷殷饺子的那天，就要求见一见包饺子的人。在那之后，有几次他会要求殷殷陪他坐会儿。有时他听殷殷说话，有时就是沉默。

　　其实他很喜欢殷殷，觉得她比自己身边的韩国女孩儿都好看——当然是动刀前的。不能怪他以貌取人，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有一次朴先生喝了酒，这样对殷殷说：“你一定不会答应我，我都已经这么老了。”这没头没尾的话殷殷听懂了。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对不起，我来韩国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2.鼻子

　　殷殷来韩国真的有事，她需要一个漂亮的鼻子，再准确一点儿吧，是一个高耸的山根。

　　山根是哪儿？山根是两眼之间鼻梁的部分。垫山根其实有很多种方法，其中有些可以不必花那么多钱，可殷殷坚持要最好的。

　　从来韩国的第一天起，她就把首尔各大整形诊所打听了个遍。她知道哪家诊所信誉最好，哪位医生手法最高明——当然，收费也最贵。

　　为了得到一个完美的山根，她在餐馆里浪费了两年青春。有些事不能用傻不傻来衡量，只能用值不值，她觉得值。

　　但偶尔她也会感到悲哀，因为两年来她赚的钱还是不够整容费。

　　殷殷说这些的时候朴先生听得很认真。他看着殷殷的鼻子，她的鼻子真的有点儿塌，山根很平，但长在她脸上也真的不难看。

　　她其实是个挺美的姑娘，这一点朴先生相信她自己知道，所以对于她为什么一定要垫山根就没再多问。

　　于是，朴先生走后，殷殷就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朴先生的名字和他的工作地址。那个地址殷殷两年来一直牢牢记在心里——那就是她要去的整形诊所，而朴先生就是她要找的整形医生。

　　殷殷拿着名片来到首尔，她明知道既然不能答应朴先生的求爱，那就不该来，但她还是推开了诊所的门。

　　“我要最好的。”她说。

　　“我都已经准备好了。”朴先生回答，然后站起来去准备。这一天他走路的样子不太对劲，好像一只脚用不上力。不过他还是很专业，手术结束后，殷殷的脸上出现了一个高耸的山根，非常完美。

　　一周后，殷殷山根处的小伤口结痂脱落。她辞职，带着所有积蓄回国，在首都机场降落。

　　北京聚集了许多真真假假的艺术家，沈青扬就是其中一个。他算是混得比较好的，没落泊，还有自己的雕塑工作室——尽管他放在画廊请人代卖的作品销路并不好。

　　可是现在他好像时来运转了，画廊负责人打电话说：“你的雕塑一连卖出三个，有两个已经送去了，第三个顾客一会儿来取。”

　　沈青扬赶到画廊，想见一见买他作品的人，于是他看到了殷殷。

　　作为一个艺术家，美人儿沈青扬见过不少，但他从没见过有谁美得这么合他的心意。

　　说到底他也是个男人，男人的审美很偏执，有人喜欢金发碧眼，有人喜欢大胸脯，而沈青扬就喜欢好看的山根。殷殷的山根高一分嫌高，矮一分嫌矮，简直像他雕塑出的作品一样完美，完完全全就是他心坎儿里一直存放着的那种。

　　而殷殷呢，她买下沈青扬的三件作品其实有点儿破釜沉舟，她的积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而她的目的——没错，就是和沈青扬相遇。

　　她的运气很好，沈青扬被她吸引了。要取悦这位艺术家实在不难，比如称赞他说：“天啊，你简直就像罗丹！”

　　“可惜我身边没有卡蜜儿！”卡蜜儿是雕塑大师罗丹的助手，同时也是他的情人和灵感女神。

　　沈青扬话里的深意殷殷听懂了，她的脸庞升起恰到好处的羞涩和红晕。

　　沈青扬完全被迷住了。

3.狼狗时间

　　沈青扬和殷殷开始恋爱，酷酷的艺术家原来也会说动人的情话：“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那是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正处于白天和夜晚交替的暮色里，这是西方人所说的狼狗时间。

　　在这一小段时间里，一切都变得模糊，人们分辨不出面前是一条狼还是一只狗。

　　殷殷说好的时候，沈青扬没看清她的表情。殷殷出差了，热恋中的沈青扬简直度日如年。几天后，殷殷如期归来。

　　她站在沈青扬面前，一张脸在明亮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沈青扬冲过来拥抱她，目光牢牢盯在她脸上，眼睛、嘴唇、鼻子……

　　等等！沈青扬猛地抬起头，对着灯光仔细端详殷殷的脸。

　　他张大了嘴，就像见了鬼一样放开手，跌跌撞撞跑到一边，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其实这几天，殷殷哪儿也没有去，就呆在北京。她光临了一家小诊所——这一次她不需要多高明的技术，而只需要……

　　“请尽快帮我安排时间，把山根里的填充物取出来。”

　　她等待伤口复原，然后带着一个没有山根的塌鼻子，回到沈青扬面前。

　　两年前，殷殷第一次见到沈青扬，立刻被他吸引了。他站在一室雕塑作品中，像一個威严的国王。

　　她想方设法制造各种巧遇和沈青扬混熟，然后选了一天向他表白。如果她运气好一点儿，也许可以得到一个委婉的拒绝，比如“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或者“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儿了”。

　　但事实上她运气很差，她不知道那一天沈青扬失手碰倒了自己最满意的一件雕塑作品。那个美人儿雕像倒在地上，鼻子从山根位置齐根摔断。

4.小骨头

　　烦躁的沈青扬把气一股脑撒到殷殷身上，冲她大嚷：“你死心吧，我不会喜欢你！我喜欢的女孩儿要有一个漂亮的山根，而你却长着一个丑陋的鼻子！”

　　这恶毒的话对二十出头的女孩儿来说简直是像地球毁灭一样的打击。殷殷从此改变了人生轨道，开始酝酿一个计划。

　　两年后，她带着一个完美的山根回到沈青扬身边，同时还学会化精致的韩国妆。

　　沈青扬丝毫没认出这就是从前那个素面朝天的丑陋鼻子女孩儿，然后死心塌地地爱上了她——这正是殷殷计划里的一部分。

　　而这个计划的高潮，就是亲手毁掉他最爱的东西。

　　就像两年前，他毁掉自己那颗最珍贵的心。复仇成功的殷殷心头涌起一阵快感，但她很快发现更多的感觉是空虚。她在北京找了新工作，交了新朋友，但每天晚上回到家，还是得面对大片大片的空白。

　　她突然很想念一个人，那天在小诊所里，她请医生取出自己山根里的填充物。本来她以为那是一块硅胶，但事实上，那竟然是一小节脚趾的骨头！

　　“怪不得这么完美！”连医生都啧啧称奇，“这东西是你自己的吗？”

　　殷殷摇摇头，请医生帮她把这块小骨头放进一个装着福尔马林溶液的小瓶。她想起去垫山根那天，朴先生走路奇怪的样子。

　　他从没说过爱，可他愿意把身体的一部分献出来。如果再回到松原那间餐馆，回到他表白的那个时刻，殷殷一定愿意放弃复仇计划跟他走，因为现在她已经懂得复仇只能带来一时的快感，真挚的爱才是永恒。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殷殷握着小瓶失声痛哭。电话铃声执著地响着，殷殷接通，用浓重的鼻音问：“哪位？”

　　“如果那件重要的事已经完成，你愿意回韩国来吗？我就在原地等你。”那边传来的声音很低但是很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