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磊

　　

　　周末，我陪老妈在家休息，一群不速之客闯进我家：“王丽华在哪儿？”我妈一听，立马灰溜溜地躲进了自己卧室，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满腹狐疑：“我是她儿子，什么事？”

　　“你看看，这是你妈写给我爸的字条。我爸对她根本就没那意思，请你让她以后自重点，别缠着我爸！”一个30多岁的女人边说边把一张字条塞给我，但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老胡，我爱你，爱你，真的爱你！还真是我妈的笔迹。

　　我赶紧跟对方保证：“好说好说。你们放心，我一定管好我妈，不再给你们添麻烦……”一帮人这才悻悻离去。

　　我爸去世早，我妈一手把我拉扯大，年轻时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她怕我受委屈没答应。等我工作了以后再问她，她说早就没那份心思了，只想守着我安度晚年，我也就没再关心过她的终身大事。

　　但最近一段时间，老妈有变化，每天雷打不动去老干部活动中心打乒乓球，每次回来都心情特别好，进进出出哼着小曲。我问她有啥喜事，她笑而不答。

　　那天，作为三十大几的剩男，我被老妈安排去相亲，见了两次面后女孩约我一起短途游。我为难地跟老妈商量“：男女单独出游，晚上怎么办呢？开一间房还是两间，让人好为难，我干脆跟她说我单位加班，不去了。”

　　我妈气得直打我：“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女孩子的意思你不明白吗？”

　　我只好实话实说：“我对她没感觉，她却主动投怀送抱，就更没意思了。”

　　老妈愣了：“都什么年代了，还不兴女人主动？”我脱口而出：“当然啊！”

　　我妈一听这话，若有所思，没再接话。我打趣她：“不是你想倒追某个老帅哥吧？”她捶了我一拳：“胡说！”

　　转天，我正在家看电影，过去从不看电影的老妈在旁边竟一直把电影看完了。

　　我调侃她：“您看明白了吗？”老妈终于泄露天机：“他和我们乒乓球队的老胡长得特像。”

　　我恍然大悟：“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哪里有。”“别不好意思，我给你当参谋。”老妈这才承认：“一点点吧！”

　　老妈单身几十年，终于春心萌动，我立刻来了兴致：“交代吧，他什么情况，对你怎么样？”“很好，很体贴，但就是不肯往前再走一步。”“你想主动出击？”“不，你当我傻啊，你们男人都不喜欢女人主动，我要充分展现魅力，让他情不自禁地来找我。”我给她打气：“战术完全正确！”

　　想不到才过几天，我老妈没吸引人家主动，反倒自己扑了上去，还让人家子女跑到我家找“家长”。

　　我来到老妈卧室，老妈抹着眼泪说：“你是不是觉得妈很丢人？”

　　“没有，”我看着字条说，“我三十大几了还单着，而我60多岁的老妈居然爱得如火如荼，说实话，震惊之余我挺自豪。”老妈泪中带笑：“你在笑话我！”

　　随后，老妈详细讲了她的“白马王子”：半年前加入乒乓球队，球艺精湛，老伴几年前因病去世。他主动给我妈当陪练，给我妈打开水，下雨了还撑伞送我妈回家……撩动了我妈沉睡多年的爱情。

　　当然老胡从未表白过，但他问过我妈家里的情况，特别问过儿子会不会反对她再婚，更重要的是，一次登山活动中，他拉着我妈的手上山，到了平地手也没松开。“这不是相当于牵手吗？”老妈天真地问我。在她看来，这都是爱的表达，就差临门一脚了。

　　前天，老胡因吃了硬米饭胃疼，老妈送他回家，遇到了他女儿，就是给我送字条的那个30多岁的女人。他女儿大概看出了一点苗头，当即变了脸色，之后老胡就对我妈敬而远之了。老妈很痛苦，以为是子女反对，觉得他完全可以开诚布公，她又不会觊觎他的财产，两个人可以一起面对。为了给他信心和支持，老妈终于决定主动表白，于是写了字条偷偷放进了他的小包里，想不到，被他的女儿发现并找上门来……

　　我只能若无其事地开导老妈：“我教你的短信、微信呢，放着爱情利器不用，偏用老掉牙的传字条。看看，被人抓住把柄了吧！”老妈假装生气：“我都这样了，你还贫嘴！”

　　我坐直身子，正色道：“这个老胡一把年纪了做事还不爽快，他女儿也不咋样，这种人，你还是忍痛割爱吧！”老妈沮丧道：“我主要是怕传出去怪丢人的。”“这有什么！你未嫁他未娶，咱追求爱情光明正大。是他不识货，咱别跟他一般见识……”

　　随后我出差一周。

　　出差回来，我刚走进小区，路上有俩老太太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老胡，我爱你，爱你，真的爱你！”

　　我立即意识到事情不妙。果然，一进家门，我妈满脸泪痕，说：“我没脸出门了，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写字条的事咱小区的人都知道了。”

　　我非常理解她，一个女人带着儿子，一辈子谨小慎微，到老了却如此被人指点。理智告诉我，我不能挑事，只能息事宁人，让这件事尽快过去。

　　于是我提出，忙完手头的工作就带老妈出门旅行——世界那么大，开阔了眼界就会把好多事情看淡。可还没成行，老妈就出事了。她被小区老太奚落嘲讽，一气之下血压上升，脑溢血发作，被邻居拨打120送进了医院。

　　我接到消息赶到医院，医生给我妈做了开颅清血块手术。虽然术后老妈很快恢复了神志，但右侧身体却落下了轻微半身不遂，走路一瘸一拐的，做家务也不如以前利落了。

　　我说请个保姆帮忙，老妈却提出要去养老院。这让我既意外又为难：“这个时候让你离开我，离开家，去住养老院，你是想让人家骂你儿子不孝吗？”老妈却说：“我想过了，与其在这里被人说三道四，不如换个环境，而且那里都是老人，我也不会寂寞。”

　　最終，我同意了老妈的提议，一番考察后为她选择了一家环境特别好的养老院，给她定了单间，有电视、冰箱，还有独立卫生间，楼下就是活动室和餐厅。

　　老妈入住养老院没几天，让我无比意外的是，老胡来找我了。

　　他没开口我就认出了他，确实玉树临风，没一点老态。但我心里对他的人品很不屑，未等他张口，我便道：“你或许已经听说了，我妈因为你倒了大霉，你还敢自己送上门来，不怕我揍你吗？”

　　他居然不生气，呵呵一笑说“：孩子，别生我的气。你听我解释，我其实是想和你妈共度余生的……”

　　老胡告诉我，他很喜欢我妈，原来他是想跟我妈确定关系，但因为身体出了状况，而他的父亲和大哥都死于胃癌，他以为自己的状况也不乐观。

　　“我几乎断定自己就是胃癌了，但因为对最终的结果恐惧，也对做胃镜排斥，所以一直不敢去查，也因此不敢对你妈表白，怕连累她。”他说，“所以，我女儿上门来找你们的麻烦，我也没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跟你妈讲，而是将错就错想让她死心。没想到，她却因为这事得了脑溢血，我再不出面就太对不起她了！也是你妈给了我勇气，我刚去做了胃镜检查，结果并没大毛病，所以我就来了。”

　　听他讲完，我淡淡地说：“你讲得确实挺感人，不过我感觉很像电视剧里的情节。”

　　我以为他会气恼，没想到他依然平静地看着我，说：“年轻人，别小看我们老年人的爱情。我若真得了胃癌，你母亲知道了是不会离开我的。所以，相信我，现在你母亲病了，我也不会离开她……”

　　我心里当即一震，不过，我仍然没有表现出激动，淡淡地说：“我妈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人了，现在嘴歪眼斜，走路踉跄，恐怕会吓着你。”没想到，这次他居然生气了，说：“小伙子，你太小看我了！快告诉我她在哪儿，我现在就要见到她！”

　　从那以后，老胡便成了养老院的常客。老妈守得云开见月明，成天像个小女孩一样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中，每天都跟我讲她的老胡：下厨给她煲了汤，为了她学会了按摩……

　　就连我出差，老妈还追着打电话诉说幸福。同事八卦地问：“你女朋友吧？”我说：“我老妈，正热恋呢！”同事听了哈哈大笑。

　　没多久，老妈又告诉我一个消息：老胡居然也住进了养老院！两人一起打乒乓球、上书法课、学剪纸，而且两人的卧室遥相对应。

　　那天，我去看他们，老胡带着我看了母亲的房间，又看了他的房间，然后问我有什么感想。我说现在的养老院环境不错。

　　老胡居然学着我的腔调说：“你不觉得我和你妈一人住一间房有些浪费吗？”我一愣，问他：“你们想一起住，在养老院？”

　　原来老胡和老妈商量好了，他们的晚年就在养老院度过，婚礼也在那里办。

　　这样的选择，除了因为养老院的环境让他们喜欢，另外，他的工资完全可以支付养老院的费用，家产就可以原封不动地留给子女，子女們也就不再反对他晚年再婚了。

　　我立即举双手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