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飞鱼

　　后唐庄宗李存勖爱演戏，自号“李天下”。大国总统兼第一男主角，堪称天下第一高富帅。总统夫人姓刘，是歌伎出身。她虽未自称“刘天下”，但其演技之高，比李明星有过之而无不及，算得上五代第一女主角。只不过，男的是在舞台上演，女的则是在生活中演，二人混蛋起来，相得益彰。

　　登 场

　　刘后芳名玉娘，这名字，估计是后来进宫补办身份证时临时取的。

　　进宫时，刘后才只有五六岁。当时，后唐军队像座山雕一样，打到哪儿都要钱、要物、要东西。一次攻城，一个叫袁建丰的将军来迟了，东西已经抢完了，他正在丧气之时，看到了小刘。袁将军眼睛一亮，捞起小刘就跑。然后，小刘被当作礼品，献给统帅夫人，即李存勖的生母曹夫人，做了侍女。曹夫人闲得慌，就教小刘唱歌跳舞，百般调教。

　　十年后的一个下午，李存勖来探望老娘。曹夫人便乐呵呵地讓他欣赏自己的乐队，压轴出场的，就是聪明伶俐的美女小刘。李存勖看得眼睛都发直了。

　　演奏完毕，小刘谢幕退场，风摆杨柳，飘飘而去。李存勖失魂落魄地回到办公室，推开门—小刘浓妆艳抹，坐在那儿。原来，曹夫人看出了儿子的心思，把小刘送给了儿子。

　　两位绝世演员，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含情。

　　初试演技之后，小刘完成了人生转折，一日之间，由戏子成为晋王李存勖的宠妾。而从走上舞台的那一刻起，小刘不死不止，从没卸妆。

　　认 父

　　不久，李存勖官升一级，当了皇帝。小刘随之一跃，凭着生了皇长子李继岌的功劳，成为皇后的不二人选。二十出头的刘美女春风得意，阳光满面。

　　哪知，风头太盛，不一定是好事。刘宠妃的美名随着报纸广播四处传送，一不小心，让她失散多年的老爹知道了。丫头当官了，还是大官？身为江湖游医的老爷子感到风光，就打点行李，蹒跚上京，准备弄个国丈当当。

　　很不幸，国丈没当成，倒落了一屁股棒伤。

　　出身微贱是后宫嫔妃的硬伤，正处在争夺后位关键时刻的刘美女，才不愿意落下这么一个致命把柄呢。她不仅不认亲，而且凤眼一怒，道：“来啊，把这个糟老头子打一顿！”宫人们冲上去，一顿板子，把老头打得皮开肉绽。

　　原来，跟了李存勖之后，小刘早就篡改了身份证，出身一栏，填的是“高干子女”，换言之，她已经是富二代了，是真正的白富美，和李存勖的高富帅身份旗鼓相当。而一旦认了这个一穷二白的老头子，掉价不说，老公还会说自己不诚实。所以，尽管当年掳她的袁将军认出了这个老头就是当年在小刘身边的亲人，但她还是没有认亲。

　　不认亲爹的刘宠妃，很快就凭着恩宠升级，成了刘皇后。刘后告诉老公，自己非常思念爹地妈咪，可爹地妈咪早死，自己一想起来就心如刀割。李存勖非常同情她，问怎么办。刘后告诉他，自己看张全义老先生慈祥宽厚，希望能以父礼对待张老先生。

　　天上掉下个皇后女儿，张全义乐得胡须直翘，当即认下干女儿，并拿出大批钱财，送给刘后当见面礼。

　　张全义是河南尹，官大、心贪、人滑。为了官位，他曾把自己的小老婆、儿媳、女儿一股脑供给朱温淫乐，这样的无耻之徒什么事干不出来？他知道，这位皇后不认亲爹却看重自己，不是和自己投缘，而是和自己的钱投缘。于是，他甩开膀子，狠狠地贪污，到手的东西，不用进府，直接运往京城，送给干女儿。

　　各地官员见了，个个以张同志为榜样，一心一意，刮地三尺，金银滚滚，运向京城，打到刘后的卡上，从此“四方贡献皆分为二，一上天子，一上中宫”，夫妻两人，比赛贪污。

　　卖 儿

　　李存勖很忙，戏剧一部部拍，大片一部部出，国家大事不怎么管，天天和戏子们打成一片。刘后更没闲着，打着旗手的招牌，招商引资，生意兴隆，很快成为帝国首富。

　　刘后银行卡上的数字剧增，国库则很快干涸，公务员薪饷无着落，战士们的军饷也打了水漂，以致“军士乏食，有雇妻鬻子者”。将军们急了，申请要饷，再不发饷，就要暴动了！

　　庄宗听了，不得不走下舞台，卸了戏装，皱眉看看报告，告诉宰相们，既然到了如此地步，怎么不发饷啊？宰相们大眼瞪小眼，心想，要是能发，我们会不发，跑这儿来打搅您老人家的雅兴？国库里连银渣子都扫不出来啦。庄宗一摊手，那咋办？

　　宰相们告诉庄宗，皇后的户头有巨额财产，可以拿出一点点，救一下燃眉之急。庄宗就找来老婆，把宰相们的想法说了，希望她做点慈善事业。刘首富柳眉一皱，杏眼直眨，眼泪出来了。大家望着她，心想，为士兵献身精神如此感动？有门！

　　刘后转身进去，不一会儿，拿了三个银盆（一说两个），带着三个儿子，来到宰相们面前，说：“所余止此耳，请鬻以赡军！”

　　宰相们又一次大眼瞪小眼，无言以对。

　　庄宗叹口气，告诉宰相们，下发文件，让士兵们勒紧裤腰带，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忍一忍。然后，转身上了戏台，继续当男主角去了。

　　士兵们饿得受不了，终于拿起刀枪，暴动了。庄宗听到消息，洗净脸上的油彩，披盔戴甲，跃上战马，率领警卫部队出征。卫队士兵抱着膀子，不愿出战。庄宗一脸亲切微笑，拿出些财物，分给士兵。士兵们背着东西骂道：“吾妻子已殍死，得此何为！”最终，卫队也发生了兵变。庄宗进行抵抗时，一箭射来，正中其面门，他当场死去。

　　李存勖的一生，是为演艺事业兢兢业业不辞劳苦的一生，他的死，是中国，乃至世界演艺事业的巨大损失。

　　矫 旨

　　庄宗演戏，唯一目的是乐；刘后演戏，唯一目的是钱。

　　她赶走老爹，认他人为爹，是为钱；她抱着儿子，当庭叫卖，是为钱；她矫诏传旨，杀害功臣，也是为了钱。

　　这个可怜的功臣，就是郭崇韬。郭崇韬为后唐立下赫赫战功，不仅在灭梁一役中立下首功，任参谋长期间，又辅佐刘后之子李继岌，率军灭掉前蜀。从这方面说，他还是刘后的恩人：因为，作为二把手，李继岌无论威望还是军功，都难以服众。而郭崇韬之所以提议让小李为统帅，就是为了帮助其捞得政治资本，让那些觊觎副统帅、甚至统帅地位的人心服口服。

　　可是，他仍然成了刘首富的仇人。原因很简单，他拦了刘首富的财路。刘首富的人生准则很明确：拦我财路，势如杀子，不共戴天。

　　灭掉前蜀后，李继岌的贴身太监李从袭就出现了，不为别的，为了敛财。一个国家灭亡，国库的钱财还不像流水一般淌出？这样的发财机会不要，除非傻子。

　　李从袭去了，连钱的响声都没听见—郭崇韬不让他听。前蜀降将把前蜀后主的所有珍宝都拉到了自己家，并挑了一些送给住在他家的郭崇韬。李继岌又问后主要军饷，后主却推托不交。李从袭因此大做文章，马上拍了一封加急电报，告诉刘后，郭崇韬自恃功大，谁也不放在眼里，有另立山头的倾向，因此，银渣子也没捞到。

　　劉首富一听，财路被挡了，这家伙还准备另行注册公司，自任董事长？不杀他，难平心头之愤！她又拿出戏子本分，雨打梨花，娇滴滴地找到男一号，抽噎难言。李存勖很心疼，忙问怎么啦。刘首富告诉他，郭崇韬准备在四川称帝。

　　李存勖想，不可能吧，我们是亲密战友啊。刘后见庄宗不为所动，便挤挤眼睛，大声号啕。李存勖其实也不满于蜀地的战利品非常少，便派使者去告诉李从袭，郭崇韬回军便罢；不回军，就地处决。使者刚转身，刘后就叫住他，改换了圣旨内容：到了军中，“令杀崇韬”，不给他申辩的机会。

　　李从袭接到消息，迫不及待地设计处死了郭崇韬。数万大军群龙无首，进退无据，惶恐失计。各地将领听了，更是人人心冷：郭崇韬堪称第一功臣，兵不血刃拿下两川，却蒙冤被杀，连他的五个儿子也全部被杀，自己更是朝不保夕。

　　是等死，还是造反？这个选择题不难做。

　　在又一位功臣朱又谦被冤杀之后，战乱的导火索终于点燃。庄宗在人生戏台上，终于开始上演《霸王别姬》了。可惜，他想当霸王，刘后不愿当虞姬。

　　庄宗面门中箭，刘后躲在后宫打点银两。庄宗一咽气，刘后带着一大包金银，骑着宝马，自师子门出宫逃走，望也没望庄宗一眼。

　　“李天下”的尸体，是用一些乐器当柴火烧掉的，这倒给了男一号一点儿死后的安慰。

　　私 奔

　　男主角死了，刘后继续着自己的演艺生涯，这次的戏码是私奔，男友换了，是李存勖的弟弟李存渥。

　　刘首富知道，那些暴动的人，恨死了她这个富婆，再住京城别墅，一旦被他们捉住，大概就要为钱财英勇就义了。刘后还不想死。老公可以死，儿子可以不要，钱万万不能不要。于是，她就跟着小叔子跑了。

　　李存渥有兵，还有和其他男人一样的通病，喜欢美女。而刘后虽然年过30，可黄瓜虽老，青嫩依旧。看到李存渥望着自己，眼光锋利如狗舌头一般，就回头嫣然一笑。刹那间，伦理大厦就被爱情台风哗啦啦地吹垮了。就在逃往晋阳的路上，二人同居了。流浪江湖，俨然成了浪漫幽会。

　　姐弟恋在逃亡的队伍里公然上演，士兵们无不翻着白眼，鄙视二人。最后，他们忍无可忍，送了李存渥一碗刀头面。刘后机灵，躲进民家，逃脱一厄。

　　她觉得，自己演技还没发挥出最高水平，还得继续演下去，不然，心有不甘。于是，她自己掏钱，在太原盖了座尼姑庵，削了青丝，穿了缁衣，敲着木鱼，诵着佛经，当了尼姑，同时还放着高利贷，收着巨额利息，养着小白脸。

　　她不知道，杀手已跟踪而来。

　　造反的李嗣源打到首都，一想到刘首富，就恨得牙痒痒。这个坏女人，除了败坏国家，什么也没做过，不杀掉她，自己不舒服，国民也不舒服。知道刘后下落后，他马上派去使者，命其自尽。

　　刘尼姑不愿意。卡里那么多钱还没花掉，怎么舍得去死？她请求进京面见新皇，再演一曲“宛转蛾眉马前死”，说不定还能引得新皇心疼，让自己“二进宫”。可惜，新总统不懂风情，决意辣手摧花。刘美女就这么死了，一文钱也没能带进坟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为了钱，可以不要老公，不要儿子，不要廉耻，甚至不要命。刘后，可算古今第一人了。不过，这已经不是守财奴，而是一种病态，病入膏肓，不死不止。要治好，也只有一杯毒酒了。

　　编 辑/葡 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