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

　　

　　小时候，母亲总骂我像块木头，因为我从小不太会说话。她教训我的时候，我总是以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和她对立，而我的哥哥和妹妹，都是能言善辩的。

　　因此，三个孩子里，我一直觉得，她最不喜欢我。

　　母亲是个极爱面子的女人，事事都很严谨。她也总喜欢以她的行为方式来要求我们，可我一点也不像她。在这个家里，我的成绩永远倒数第一；在父母心里，我总是最差的那个孩子，这让我觉得特别伤感。我讨厌母亲拿我跟妹妹做比较，更反感她拿那些优秀的邻家孩子当列举对象，我曾经恨过她，想躲着她，甚至真的离家出走过。十八九岁时，我曾想要是哪天她死了，我也不会难过。

　　所以，三十多年来，我们母女的相处模式，就是她常常愤怒，我常常痛苦。我能够理解她的愤怒，她却从来不知道我的痛苦。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我也有了儿子，每当我也想用我的思想左右儿子，就会突然想到小时候跟母亲的交恶，于是我就开始说服自己，对儿子的态度就会温婉一些。可是再怎么样克制，也会有失控的情况，失控完我又会很伤心。

　　这时，我会想，母亲每次骂完我，心里也会疼的吧？慢慢地，当年对她的那些恨和不满，越来越淡。我开始三天两头就回娘家看看她，我好像习惯了她训我，然而，她骂我却骂得越来越少，反过来，我开始经常数落她了。我怪她光会省钱，怪她操心太多，怪她不懂得照顾自己……

　　突然有一天，妹妹打电话给我，说母亲病了，怀疑是癌症。我一下子不会说话了，站在大街上泪流满面。从那天起，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母亲手术前一晚，我依旧睡不著，半夜起来在小区里跑步。我一边跑一边想，若是能把她的病换到我身上的话，我就能睡着了，可是又一想，这样她就睡不着了。

　　好在，手术非常顺利；好在，她术后恢复得很好；好在，我们这个家，还可以完整。因为我现在才知道，母亲也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