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秋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这是白居易三首《忆江南》中的第三首，在诗人笔下，“吴宫”这个地方有两样特别令人难忘的东西，一是美酒，二是美人。

　　美酒和美女代表了江南的独特韵味，别的地方也有这两样，但总抵不过江南的更令人沉醉。江南的水好，滋润了数不清的灵秀人物。美女身上浓缩了江南水乡的细腻与精致，放大了江南旖旎风光的柔媚与情怀，书写了江南闺阁的性灵与雅致，这也是江南女子令人无限遐想的超强魅力。

　　老夫少妻

　　杜秋娘就是这么一位令人无限遐想的江南女子，她是金陵(今江苏南京)人，无论是身材长相，还是艺术天赋，都足以和白居易诗中无限留恋的“吴娃”相媲美，但她却有一个不幸的童年。

　　秋娘的父亲是个军人，效力于朝廷。安史之乱后，唐朝陷入藩镇割据的泥淖难以自拔，朝廷和地方的关系剑拔弩张。唐德宗即位后，仓促发动对藩镇的战争，希望能挽回朝廷的权威，无奈军力财力都捉襟见肘，无力支撑局面'不得已只能虎头蛇尾地收场。秋娘的父亲就死于朝廷御林军与藩镇军队的一次交战之中。

　　父亲死后，仅有一岁多的小秋娘跟着母亲艰难过活。因为思念丈夫太甚，加上生活困苦，秋娘的母亲忧郁成疾，在秋娘三四岁的时候，就撒手人襄了。

　　亲人都走了，只剩下小秋娘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幸好有邻居收留，才得以艰难地生存下来。但社会不稳定，受苦的总是老百姓，小秋娘在邻居家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到了小秋娘八岁这年，年景十分不好，从立春到夏至滴雨未下，水乡失去了润泽，庄稼失去了播种时机，天灾兵祸，老百姓苦不堪言。邻居家连自己的儿女都养活不了。小秋娘更是成了累赘。

　　一天，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来到邻居家。邻居把小秋娘拉出来，女子看后说，是个美人坯子，跟我走吧!说着撂下一把散碎银子，带上小秋娘就走。那女子把小秋娘带到了繁华的都市，来到一个叫做“藏娇楼”的地方。那位女子就是这里的头牌，名叫金牡丹，色艺俱佳，藏娇楼靠她日进斗金。

　　世事荒唐可笑，一面是民生凋敝，“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一面是烟花柳巷，兴旺昌隆。任它外面喊杀震天，血流成河，藏娇楼内依然是温柔之乡，纸醉金迷。这等反差令人触目惊心，也让人不禁感叹不已。乱世苟全性命尚且艰难，难怪有人选择了逃避的态度，游戏人间，醉生梦死。

　　小秋娘明白怎么回事后，也就认命了，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和权力?只能听任命运的摆布。小秋娘由此开始了艺妓生涯。金牡丹把她当女儿对待，教得仔细认真，琴棋书画、舞蹈茶艺，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技艺，都亲自演练，直到小秋娘心领神会掌握了为止。

　　短短的五年内，小秋娘就被金牡丹训练成了一位全能(舞蹈才能尤为突出)的艺妓，并且很快就声名鹊起。

　　秋娘长到15岁的时候，她已是开着天窗吹喇叭——名声在外了。镇海节度使李锜听说藏娇楼的小头牌人长得美，才艺一流，十分动心，于是就花费重金把秋娘买进府里充任歌姬。

　　小秋娘受够了辛苦，现在名声Ⅱ向亮，不想只当一个下等的歌姬，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摆脱目前这种寄人篱下、没有前途的处境。而李锜则是她摆脱目前处境的最佳跳板。

　　一天，李锜宴请来宾，让歌姬们准备献舞。酒宴之上，为了显摆自家的歌姬，李锚让她们将所会的一一表演出来。宾朋们看后都摇头，有人就对李锜说，去年就是这些节目，今年还是，有什么意思?说得李锜非常不自在。此时，身着华丽舞衣的秋娘从侧门徐徐而上，大厅内顿时异彩闪烁。秋娘轻轻地扭动腰肢，舞姿曼妙，引起全场轰动。众人顿时兴致高昂，击掌喝彩。秋娘低声委婉地吟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目光中柔情似水，气息微喘，好似空谷幽兰。众人早就倾倒，连声夸赞，直夸得李锜的脸上像绽放了一朵花一样。

　　次日，李镝就把秋娘收为侍妾，成就了一段老夫少妻的佳话。

　　造反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般人以为老夫少妻婚后不幸福，然而事实证明，他们也能幸福。李锜老当益壮，毫不减却当年风采；秋娘温柔伶俐，自然把李锜侍弄得服服帖帖的，两个人一起度过了一段幸福甜蜜的生活。不过，甜蜜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

　　唐宪宗李纯登基并主政后，给李锜带来了强烈的不安全感。李纯要做一名强有力的皇帝，力图削平藩镇割据，重振李唐王朝的雄风。为此，李纯软硬兼施，先请藩镇节度使入朝充任散官，若是得不到回应，就拿出硬的一手——出兵讨伐。

　　各地藩镇相继降服的消息不断传来，李锜心中忐忑难安，时刻感到危险就要逼近。可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一天，朝廷突然派来使者，传皇帝圣旨召李镝人京，要委任他为左仆射。李锜见此情形，知道大事不妙，于是干脆一不作二不休，杀掉留后的判官王澹，拥兵造反，走上了不归路。

　　当时顺应朝廷乃是大势所趋，李锜情场得意，政治上却冲昏了头脑，利害关系摆不清。朝廷派大军来讨伐时，李锜只剩下被动挨打的份儿，很快他就被制服了。在李镝被解送京师的时候，他的身边只有两个侍妾相随，一个是郑氏，一个就是秋娘。

　　一行人到了京城，李纯传下旨来，说李镝反抗朝廷的权威，罪在不赦，判处秋后在郊外执行腰斩，郑氏与秋娘被罚入掖庭，成了皇宫的奴隶。掖庭是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秋娘幸福了没几年，又沦落到艰辛劳苦的境地，心理打击非常大，常常暗中落泪。一年之后，李纯为了充实后宫，就从宫奴中挑选有才能的女子充当女官。秋娘依靠美丽的容颜和超人的才艺在选拔中胜出，成了李纯的近侍。

　　一天，李纯上早朝还没回来，秋娘闲来没事，便坐在一个小亭子里发呆。想起往昔，秋娘竟做起梦来，不过这梦极短，一打盹的工夫就醒了。醒后的秋娘凄惶无助，郁郁寡欢，忍不住倚栏垂泪。

　　当时恰逢四月天，群葩齐放，蜂蝶飞舞，莺莺燕燕，惹人情思。秋娘为之所动，就在亭子外的一小块开阔地上翩然起舞。花瓣随风飘落，落满了秋娘一身，她好像花海中的仙子，超凡脱尘。跳着跳着，满腔的寂寞和忧愁都随之消散了。

　　秋娘心情渐渐开朗，不由地放声高唱，那甜美的嗓音，那悠扬的旋律，那优美的歌词，无不在撰写着一份传奇。

　　当她唱到“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时候，忽然从树后闪出一个人来，拍着手一个劲地叫好。此人便是唐宪宗李纯。李纯犹在陶醉之中，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令人陶醉的舞姿，也没听过这么令人心动的歌声。他拉着秋娘的手到亭子里坐下，两个地处天壤之别的人紧张而又热烈地交谈起来。到了晚上，烛光下的秋娘楚楚动人，脸色绯红，喜悦的情怀取代了昔日忧愁的心绪。

　　第二天，秋娘被赐名为杜仲阳，李纯亲切地称她秋妃。经过一夜的亲密接触，李纯先生发现

　　他已经不可收拾地迷恋上了这个女官，她的韵味和才华令他倾倒。

　　成为秋妃的秋娘并没有忘记郑氏的好处，她把郑氏推荐给李纯。后来郑氏为李纯生下一个龙子，就是后来的唐宣宗李忱。

　　我有一秋妃足兵

　　秋娘再次因为那首《金缕衣》使自己的命运发生了改变。李纯和李镝一样，都是被秋娘的舞姿和歌声所打动，以至于产生了“折花”的欲望。

　　秋娘受宠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李纯从她身上发现了许多其他妃子没有的气质。她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给人以清新独特的感觉，一点也不矫作。自此，秋娘和李纯在皇宫里度过了几年让人艳羡的热恋生活。

　　历来谈到政治问题，大多是回避女人的。可事实上，男人，尤其是君临天下的皇帝，在决策的时候不可避免会受到女人的影响。

　　李纯就是一例，他想成为一个有作为的君主，很多问题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但朝政弊端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的，想要在短时间内清理干净，显然也是不可能的。李纯一番努力的结果就是使自己产生了强烈的受挫感，因此他常常是感到灰心丧气。

　　只有改变心态才能迎来转机。为此，秋娘多次以自己的温柔情怀，于无形之中化解了李纯的铁腕手段，使得紧张的局势得以缓解。当然不能说秋娘改变了历史，那太夸张了，但她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李纯。比如李纯执政之初。锋芒毕露，招招对准藩镇，下手不留情面，引起藩镇的诸多不满。后来他听取了秋娘的建议，变凌厉的攻势为怀柔政策，藩镇也渐渐得以安抚，

　　政治是一场输不起的游戏，有时候光靠强力手腕不一定好使，女性柔韧仁爱的品质也值得发扬，刚柔并济才是成功之本。秋娘虽不是职业政客，但她离李纯最近，也最受宠信，“枕边风”吹的是刚烈、是魅惑，还是柔和宽仁，对李纯朝堂上的决策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对于一些大臣提出的中兴之世应该重法度的观点，秋娘表达了自己的忧虑，王者治理天下，尚德不尚刑，现在天下安定了，怎么可以放弃“文景之治”而效法秦始皇父子呢?

　　李纯本来对重用刑罚挺感兴趣。没想到秋娘却有另一番见解，而且合情合理，因此他对秋娘的话十分信服，就放弃了法家那套理论。

　　秋娘在李纯心目中的地位十分复杂，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包括人生态度和处理国事，都有秋娘的影响在里面，她就是李纯的生活伴侣、机要秘书和心灵的寄托体。女人能在帝王心中达到这种程度，古今中外都是少有的。秋娘在这一点上完全有骄傲的资本。

　　有一次，宰相李吉甫对李纯说：皇上，现在天下太平，该是享乐的时候了，您应该广选天下美女充实后宫，那才有皇帝的派头!

　　李纯洋洋自得地说：我有一秋妃足矣!

　　作为帝王，面对女人的诱惑能说出这样心满意足、自我陶醉的话来，大概也算是一个奇迹。岂不知有多少帝王沉湎于女人的温柔乡里不能自拔，因为女人而身败国丧。李纯这句“我有一秋妃足矣”，既是一种自我陶醉。也是一种自我警醒。

　　适可而止是一种最微妙最美好的状态，爱欲纠缠的毁灭之路上能够做到适可而止更是一种大智慧。

　　落魄江湖载酒行

　　幸福的生活像花儿一样。然而，元和十五年(820年)，李纯死了，年仅40出头。因为李纯的过早死去，秋娘也提早结束了温馨浪漫的爱情生活，一生当中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再次成为过眼云烟。但她对李纯的死不能释怀，她心里对阴谋夺去了自己爱情和幸福的罪魁祸首深恶痛绝，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她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穆宗李恒登基以后。改元“长庆”，唐朝历史进入了更加混乱的时代，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宦官势力坐大了，不仅把持朝政，而且还操纵皇帝的废立。

　　此时的秋娘已经30岁开外，不过让人嫉妒的是，她的容貌仍然那么艳丽。舞姿依然曼妙优美，只不过内心因李纯的死受到了极大打击。秋娘在宪宗时期树立起的声望，使她在皇帝更迭的生死游戏中得以保持不倒：穆宗李恒在处理后宫诸多事宜上还仰仗着她的经验，郭后也因为她不过是皇帝侍妾的身份，并没有难为她。

　　然而不久，穆宗李恒垂涎秋娘的美色，竟毫无顾忌地强占了她。作为女人，处在至高无上的皇权笼罩下，根本无力反抗。李恒渐渐喜欢上了秋娘，但碍于伦理情面，还不能挑明这层关系，因此就让秋娘做他儿子李凑的保姆，以便于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秋娘和李纯好了那么多年。也未能生下一男半女，如今被指派为李凑的保姆，便把一腔的母爱倾注到了李凑身上。女人的母性之爱是天生的，用不着后天的训练，李凑在秋娘的照料之下茁壮地成长。秋娘总算找到了可以寄托未来的人。

　　历史总是喜欢开玩笑，在争夺储位、谋杀父亲的好戏中表现突出的穆宗李恒并不是一个让人称道的治理国家的好手，他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听任国家一步步地衰退下去。原来被李纯强力镇服的各方藩镇节度使一看李恒毫无其父的风范，纷纷表示“独立”，不再听从朝廷的调令。北方的河朔三镇再度失守，边关告急，李恒不闻不问。李纯含辛茹苦创立的中兴局面，在李恒执政后的两三年内就土崩瓦解了。中兴之梦破碎以后，穆宗的历史作用也宣告结束。长庆四年(824年)，不满30岁的李恒一命呜呼。

　　穆宗死后，年仅15岁的李湛即位，他就是唐敬宗。李湛童心未泯，性格暴躁，异常贪玩。李湛形成这样的性格跟穆宗李恒有直接的关系，李恒只顾着自己享乐，忽略了太子的教育，以至于李湛不学无术，当然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李湛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打马球，玩起来没个够，不知道疲倦是什么滋味，他还喜欢过家家，把自己装扮成猎人，深更半夜在宫内猎捕狐狸，白天也不过问国事，只带着一帮小宦官东游西逛，一点正经事都不做，有时候还发小孩子脾气，对身边的人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这种喜怒无常的性格很让人吃不消。一天晚上。李湛从外面打猎回来，觉得意犹未尽，就拉着宦官李克明、击球将军苏佐明等一伙随从在大殿上饮酒作乐。忽然从大殿外吹来一股邪风，灯烛被吹灭了，待到重新点亮的时候，李湛已倒在血泊之中，旁边是一把沾满鲜血的鬼头刀。

　　17岁的敬宗李湛被宦官李克明给刺杀了，宦官王守澄联合朝臣拥立李湛年幼的弟弟李昂即位，是为唐文宗。文宗即位后，因为年龄太小，内外大权全落在权臣和宦官之手。李昂长大后，和他的哥哥李湛判若两人，李湛是风风火火地胡闹，不把国家放在心里；李昂却温厚敦诚，专心国事，而且厉行节俭，诸多方面都具备了明君的底子。尤其难能可贵的是，李湛对把自己扶上皇位的宦官势力十分厌恶。大和四年(850年)，李昂起用宋申锡为相，作好了铲除宦官的准备。

　　此时李凑也长大了，被封为漳王。在秋娘的调教下，他形成了一副与宗室子弟迥然有异的性格——沉稳大胆，干练果断，并立志要成为一名贤王。秋娘见证了两三代的帝王都死在宦官之手，宦官操纵皇帝的废立就像玩木偶戏似的，因此她心中愤愤不平，不断地给李凑灌输这样的理念：有机会了一定要根除宦官势力。

　　宋申锡当上宰相后，李昂与他密谋除掉宦官一事，李凑也参加进来。他们面临的最大敌人就是王守澄，只要扳倒他，其他的宦官就不值得一提了。可是文宗他们有心无力，再加上防范不严，他们所谓的“密谈”被王守澄的耳目全给听到了。

　　王守澄知道后，决定先下手为强，未等文宗他们商量妥当，就随便找了一个理由，诬陷宋申锡谋反，将其后贬谪到江州(今江西九江)做司马去了。李凑也被贬为庶民，没有征召不得入京。秋娘因是李凑的保姆，危险性不高，被削籍为民，放归故乡。但文宗不死心，发誓要铲除宦官势力，结果却遭到宦官的反扑。大和九年，宦官发动“甘露之变”，文宗遭到挟持，文武大臣都被杀死，后来文宗也含恨而终，唐朝进入到了更加混乱的时期。

　　秋娘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度过了她的余生。她的一生正像一朵花一样，有过绽放枝头姹紫嫣红的美丽和浪漫时节，也有过芳魂萎靡零落成泥的苍凉和失落境地。宠辱她都经历了，岁月让她的人生履历变得厚重，充满了韵味。

　　“落魄江湖载酒行”，那是一种有别于过去的生活，秋娘习不习惯呢?经历过无数风霜的她，一定会怀着一份淡定，从容面对余下的岁月。怦然心动的感觉不会再有了，也没有力气去扭动腰肢了，可她拥有绚烂多姿的回忆，里面写满了不平凡的人生经历和浪漫的爱情故事。

　　编辑郭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