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濮

　　为纪念“卢沟桥事变”70周年而特别拍摄的电视剧《大刀》近期在全国热播，受到观众的大力追捧。这不仅是一则关于中国大刀的精彩传奇，也是北平耍刀艺人郑成龙一家保卫家园和女人的悲壮故事，更是一曲中国军民上上下下团结抗日的慷慨悲歌。历史果真如此吗?

　　抗日战争时期，确实有一位大刀英雄。1937年7月8日晚，乘着茫茫夜色，一位年轻军官率领5路大刀精兵突入桥头和龙王庙敌阵，经过一个多小时拼夺，日军被砍杀400多人，俘获500多人。

　　这位传奇式的人物果真如《大刀》中的英雄一样铁骨铮铮、英勇善战吗?

　　1937年7月7日晚约10时40分，北京丰台宛平城卢沟桥守军突遭日军炮击，营指挥所中弹，两名卫兵被炸死，营和团、旅之间的电话被炸毁。在无法和上级联络的情况下，一位年轻军官果断下达开战令：各阵地马上反击，把进犯日军赶回去。

　　就这样，卢沟桥守军反击日军入侵的战斗打响了!

　　这位打响中国全面抗战第一枪、率大刀精兵杀敌的年轻军官，就是抗日战争时期真实存在着的大刀英雄——金振中(1902～1985)，河南省固始县人，时任29军219团3营营长。

　　一

　　固始县位于豫、皖交界处，南依大别山，北临淮河。因东汉光武帝刘秀封他的妹婿李通为固始侯，取“欲善其终，先固其始”之意而得名。

　　固始历史悠久、名人辈出、人文荟萃。春秋楚国贤相孙叔敖、民族英雄郑成功、华侨旗帜陈嘉庚等人的祖籍均在固始。特别是陈元光和王审知率一万多名固始籍将士及其眷属南下闽越，开漳定闽，历经数十代，其后裔遍及闽、粤、港、澳、台以及东南亚，使固始成为“中原第一侨乡”。

　　金振中念私塾时，即被固始先贤深深感动，尤其敬佩陈元光将军和郑成功。读诗吟文之余，他常常与小伙伴舞刀弄剑，练得一身好武艺。

　　上个世纪20年代，军阀混战，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刚满20岁的金振中，决心投戎戍边，保卫国家。他再三思量，决定投奔冯玉祥。

　　冯玉祥(1882～1948)，民国时期著名的军事家，爱国将领，安徽巢湖人。少时家贫，投淮军当兵，历任哨长、队官、管带等职。1911年参加武昌起义，1924年任直军第三军总司令，回师推翻直系北洋政府，驱赶逊帝溥仪出宫。

　　金振中被冯玉祥的传奇经历和辉煌的战功所折服，千里迢迢赶到冯玉祥所办的西北边防陆军干部学校就读，毕业后编入第二混成旅四团二营六连当班长。他把在军校里学到的理论运用到实战中，英勇作战，屡屡立功，不到三年便被提拔为少校团副。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寇加紧向中国内地侵犯，金振中所在的29军奉命集结平东待命。不到一个月，热河失陷，29军又奉命堵击由热河进犯的日军。

　　1933年年初，金振中率领其部三营，驻扎在喜峰口。是年3月9日，日军服部、铃木两旅团进攻喜峰口。金振中身先士卒，率领大刀队与日军展开两个多小时的肉搏战，终于抢占了烟筒山，军、师、团部得到捷报。

　　与此同时，喜峰口以西，直至下午5点激战仍在继续。到黄昏时双方仍处于对峙状态。时至半夜，109旅长赵登禹亲率三个团的兵力，迂回到日军背后，乘敌酣睡之机，挥舞大刀向日军猛砍，当即杀死400多人，击伤日军800多人，缴获枪支千余，大炮18门，逼迫日军撤后40华里，成功地打击了日军侵略者的嚣张气焰。

　　战后，国内各大报刊纷纷发表评论，颂扬29军的英勇果敢。

　　是年，上海青年作曲家麦新取材29军大刀队感人的杀敌故事，为电影《塞上风云》作曲，创作了著名的抗日歌曲《大刀进行曲》。整个抗日战争期间，这首歌曲风靡华夏大地，极大地鼓舞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必胜信心。

　　战场遗址喜峰口这一古老的长城，至今仍巍然屹立，见证金振中与他所在的29军这段辉煌的历史战绩。

　　二

　　喜峰口战役胜利后，金振中没有懈怠。他深知：当一个民族受到外辱时，特别需要这个民族发挥尚武精神，抵御外侮。一个民族的尚武精神，如同一个人的脊梁。所以，他一方面向三营的部下灌输“宁可战死，决不当亡国奴”的思想，另一方面加强训练，使三营一直处在“雄赳赳、气昂昂”的状态中。

　　日本侵略者占据华北以后，与国民党政府签订“何梅协定”。他们一方面用军事威胁，企图使中国人就范；另一方面则扶植汉奸势力，割据地方，肢解华北。

　　1936年春，日本侵略者与汉奸勾结，任命宁雨时为司令，率领三千汉奸军窜到北平西80华里的东、西斋堂成立了冀西防共自治政府。当时宋哲元任北平卫戍司令，于旧历年三十急命29军37师110旅派219团星夜赶到斋堂，以剿匪名义将这伙汉奸军彻底消灭。

　　时任219团团长的吉文星是抗日名将吉鸿昌的侄子，他态度坚决，立即下令由金振中所率的三营为先遣营奔赴斋堂。金振中接到命令后，率部踏着几可盈尺的大雪，向斋堂急进。下午四时，部队赶到离斋堂只有13公里的一个小山村，召开了连以上军官会议。

　　在会上，团长吉文星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这次任务就是彻底消灭斋堂的汉奸军。有两种办法：一是乘此雪夜偷袭敌人；二是黎明包围敌人消灭之。让大家讨论。”

　　金振中当即提出四点作战方略：一、这股汉奸军在政治上影响很坏，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二、这次任务，上级交给我们团，是对我们的信任，要排除一切险阻，彻底、干净地消灭敌人，完成这项光荣任务；三、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敌人是乌合之众，既无训练又无纪律，不会有很强的战斗力，四、兵贵神速。今夜大雪天又是大年三十，汉奸军一向贪图享受，一定没有战斗准备，我们可以连夜出征，将敌人消灭掉。

　　金振中发言后，大家都表示赞同，团长吉文星下达了战斗命令。根据命令，金振中当即给三营各连下达任务：本营立即向盘踞在斋堂正面之敌进攻，但以摸进敌营为主，尤其要注意敌之哨兵。以前进序列推进。第十连为营之先头连，立即派尖刀连出发，第十一连在第十连后跟进。

　　至夜二时，距斋堂只有二华里，金振中接到十连尖刀排报告：沿途均未发现敌哨。金振中立即将此情况报告了团长，马上召集连长会，制订了胜敌的策略。

　　部署之后，各连均按要求行动。不久敌人被三营战士包围在住室，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有的敌人还在酣睡，就被生擒了。经过3个小时的战斗，终于完成了消灭汉奸军的任务。

　　这一夜的战斗，共计俘虏汉奸官兵1600余人，内有汉奸司令宁雨时和4个日本军官，并搜出他们成立冀西防共自治政府的经费——交通银行票40万元。共缴获轻重破击炮13门，电话机15部、无线电台1台、骡150匹以及各种手炮、步枪900余支。

　　正月初三上午9点，在西苑驻地大操场上，全师召开庆功大会。师长冯治安奖励这次剿灭汉

　　奸的有功人员，把金振中列为最有成绩者，记大功…一次，并授予特等奖，随后命金振中及其三营接管宛平县和卢沟桥防务。

　　三

　　卢沟桥(位于北京西南)据北京15公里，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既是北京的咽喉，又是南下的要冲，日本侵略者对此地馋涎欲滴，多次跃跃欲试，小规模战此起彼伏。先前驻守在卢沟桥的队伍，是本师110旅218团第2营。营长王殿富屡次向上级禀报说形势紧张，自己兵力单薄。鉴于金振中英勇善战，师长冯治安把宛平及卢沟桥的防务交给了金振中。

　　金振中接到驻守宛平和卢沟桥的命令后，立即面谒师长冯治安。金振中说：“当前日寇不分昼夜地围绕卢沟桥，名为演习，其险恶用心路人皆知。政府的口号是‘攘外必先安内，届时我该如何应付?”师长冯治安回答说：“既要本着南京政府的指示——在三至五年计划未完成之前尽量避免同日军发生军事冲突，又要顾全本军的处境和名誉。北平是我国政治、军事、文化要地，国内、国际人士尤为关注。稍有闪失，就会遭到国人的指责和唾弃，就本军的现状而言，为发展计，与日寇的冲突越迟越好。”

　　金振中听了这些话，感到自己所处的地位极为尴尬。但他觉得，作为一个军人，在对敌方面绝不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决不辜负全国人民的殷殷期盼，便对师长说：“关于目前国内外形势和本军的现实处境我均铭记，我接防宛平和卢沟桥后，不惹事，不怕事，一旦日寇偷袭或硬夺我城桥，我将抱定与桥共存亡之决心，以维护本军名誉和报答全国人民。”

　　1936年春，金振中率领着他所属的加强营，接管宛平和卢沟桥的防务。当时，全营计有步兵4个连，还有重机枪连和重迫击炮连、轻追击炮连，合计有1400余人。在金振中进行的爱国主义教育下，上下摩拳擦掌，同仇敌忾。

　　在兵力部署上，金振中费了一番心思。他把战斗力较强的第十一连布置于铁桥及其以北龙王庙，把第十二连布置于由城南角，至以南河岔；把第九连布防于城内，第十连集结于铁桥西首，为营之预备队；重追击炮连布置于铁桥西首，主要歼灭敌之战车和敌之密集队伍；轻迫击炮连集结石桥南侧便于支援第十二连，重迫击炮连布置于城内南北两角，便于支援两翼邻队。

　　队伍布置就绪后，金振中每天两次到阵地巡防，向部下进行战斗动员，用历代军人模范和勇敢善战者激励官兵，并制定了两句誓言：“宁为战死鬼，不当亡国奴。”他还要求战士每天吃饭前和睡觉时背诵，誓死与宛平和卢沟桥共存亡。自此，日寇虽然以演习为名进行骚扰，但在金振中全营的严密守备下，未敢越桥一步。

　　四

　　关于“七七”事变的具体过程，我们还是读读这位大刀英雄所著的《七七事变点滴的回忆》，也许这最能直观地再现《大刀》的原始场景——

　　七七夜晚十时，绥署许处长来电话问我说：据日方说，他方的演习兵被宛平华军捉去一名，他方要进城搜查。我说在此雨夜，顶面均辨不出人的面貌，日方为何能来我城桥警戒线内演习，这明明是想偷袭我城和桥，因我守备森严，才捏造我方捉他演习兵一名，他们这种讹诈，我方是不能接受的。

　　话刚落音，震天动地的枪炮声穿落在我城和桥的周围。这时高、陈、王三个连长均纷纷向我报告，说寇兵如潮水般向我们阵地扑来，如何应付?我回答说：只要进入我阵地前100公尺内，就以猛烈火力消灭之，决不能放其生还。双方就发生了激战。在这刹那间，营部房屋被炸塌五大间，士兵炸死两人，炸伤四人。在这激烈的战斗中，我急急忙忙奔到城上指导战斗，随时随地以“宁为战死鬼，不当亡国奴”这两句誓言激励官兵。在这一过程中，我所带的随从兵被日寇的飞子弹穿死两个，伤一个。

　　在这反复冲杀的激烈战斗中，至夜下二时，许处长又来电话说日军准备谈判。谈判一开始，缨井德太郎就首先对我说：为了使昨夜所出的事故不失扩大，应就地解决，华军要接受以下三点：一、守城和桥的华军要撤出城西10华里以外，以便日军进城搜查昨夜所失没的一名演习兵，否则日军要以极猛烈的炮火，把城和桥化为灰烬；二、昨夜日方所遭受的损失，应由华方负责赔偿；三、严惩这次造祸的祸首(指我)。

　　我当即就回答缨井德太郎，一、丰台距宛平有8华里之多，在这雨天黑夜里，队伍根本不能出来演习，而你方队伍又偏偏来到我城与桥警戒线内演习，你方的险恶用心耸人听闻，二、你说少一名演习兵，何凭、何据、何人证明?这样凭空捏造事故，是卑鄙行为，讹诈作风，世人闻之更加愤愤不平，三、你方军队驻扎在丰台车站，我方军队驻扎在宛平；你方日制各种枪炮弹均纷纷降落我宛平和卢沟桥以及周围，使我方居民房屋被炸倒塌累累，军民被炸死、炸伤惨不忍闻。你方所驻丰台车站及其周围，此人为的灾祸有没有?我方遭到的损失，应由你方负责赔偿，因为祸首完全在你方!

　　在谈判争论过程中，日寇又纠合各兵种，向我城和桥进行猛烈攻击。谈判桌上，即时也遭到炮弹降临，缨井德太郎劝我投降，我勃然大怒，厉声说：“把你这4个寇头砍下来，纪念我方死伤的官兵，也不足泄我官兵之愤恨!随从兵和宛平公安队，从屋内把这4个日寇揪了起来，首先把翻译官爱泽就地枪决，吓得缨井德太郎等3人颤栗不止，立时面呈白灰色。我命随从兵把这3个日寇个个背手捆起来，连成一串，随我到城和桥上，展示这3个日寇的丑态。当时我只顾指挥战斗，忘却把这3个日寇拍照下来，事后很是后悔。

　　我唯恐铁桥东端发生危险，便把守城防的第九连抽出来，城防临时交给宛平公安队防守，我就率领第九、十两连队伍，冒着日寇极密集的炮火，打击围攻我铁桥东侧的日寇。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激烈战斗，才把围攻我铁桥东端的日寇击退到二华里以外，战况才得到稳定。午后二时，日寇副联队长森田派华人持信吓唬我，信内向我提两点：一、进入宛平城的高级顾问缨井德太郎等一共4人，要即时送来日方接收，这时双方不许射击；二、城和桥的华军在本日下午五时以前要撤出桥西10华里以外，否则日方必定重点捣毁城和桥。我当时在来信信皮背后回答两条：一、城和桥的守兵，誓与城和桥共存亡，任何威胁也吓不倒；二、缨井德太郎一行4人，也将与我城和桥共存亡，请你不要顾虑。

　　至九日早六时，驻丰台车站的大队长一木清直，在他的阵地附近，躲躲闪闪的，以望远镜向我城和桥以及周围反复看了好几十遍后，指挥其炮兵向我城桥进行猛烈轰击，两个小时就出动十数辆战车，掩护其步兵向我城桥扑来，我右翼的第十二连阵地战斗最为激烈。我立即命令重击枪连集中火力消灭第十二连阵地前的敌人。我率领九、十两个连的队伍，从第十二连阵地右侧迂回，进攻敌之左侧背，双方展开肉搏战。战斗至十一时许，日寇大队长一木清直饮弹身亡。我命令部队全线出击，激战至正午十二时后，终将来犯之敌击退。

　　十号上午八时，日寇联队长牟田口廉亲自指挥，先以强大炮火把我城和桥以及周围炸得尘土狂飞，继而用数倍于我的兵力，伴以战车，围攻我城、桥。经反复肉搏战，仍未击垮日寇，我铁桥东端阵地被日寇占领。下午一时，双方队伍疲惫不堪，相距400多米，形成对峙状态。

　　下午，援军700人赶到，我为了收复失地，打垮日寇的嚣张气焰，重新调整了部署。至凌晨二时，各出击队伍均到达出击预定的位置，转眼间，震动天地的枪炮声混为一团。我率三营官兵与日寇发生了阵地争夺战的激烈战斗，经过一个多小时，转为肉搏战，终于把占我失地的日寇击溃，我的失地才获收复。

　　1985年3月1日，金振中先生因病在河南省固始县病故，闻讯参加吊唁的有1000多人。按照金振中先生的遗愿，他的骨灰安葬在他为之流血奋斗的卢沟桥畔。1985年8月14日，北京市各界在卢沟桥畔举行了追悼会，将其骨灰埋在桥下的芦草中。后来，人们又为他立了一座大理石碑彰显其功绩，以寄托后世的敬仰与哀思。

　　巍巍卢沟桥，见证着英雄的光辉业绩，也见证着英雄的长眠。后人有诗颂曰：“固始赤子金振中，大刀砍敌战喜峰。卢沟桥响第一枪，唤起全民抗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