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娜

　　我人生的前二十年几乎是一成不变的，生长在一个贫困落后的小村庄里，靠几亩农田的微薄收入艰难过活。黑黢黢的土坯房、几近倒塌的储物间、堆满破砖乱草的小院儿;满脸皱纹的母亲、鬓发斑白的父亲、腿脚残疾的哥哥。生活是拮据的，境况是困窘的。

　　10岁那年，我第一次走出村庄来到镇上。看着高耸云天的高楼，鳞次栉比的大厦，琳琅满目的商品，络绎不绝的车流，熙来攘往的人群，四通八达的道路，变幻莫测的霓虹灯……令我眼花缭乱晕头转向。原来我生活的世界还有这么神奇美丽的地方。

　　同样没见过世面的母亲用谦卑的口吻向人问路，惹来许多诧异的目光，其间有不解和同情，更有轻蔑和嘲讽。

　　母亲识字不多，自此却笃定了信念——再苦也要让闺女上大学，去大城市生活。

　　中考发挥失常，我只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滦南县第二中学。母亲送我进城读书，第一次去超市购买生活用品时，母亲紧紧牵着我的手，无所适从。

　　村里有人上了大学，母亲红了眼，一个劲地说他家定是上辈子积了德，祖坟冒青烟。母亲羡慕的眼光感染了我，于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考上理想大学，带父母进城。

　　记得那时候的我每天固定地奔忙于教室-食堂-宿舍这三点一线间，每天困于书堆题海之中，每个回家周都比别人回的晚来得早。平时的成绩还不错，让我觉得上大学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是近在咫尺望其项背。却不曾想高考我还是以0.5分之差与理想大学失之交臂。

　　那年夏天，父母为了给我凑学费，到处跟人说好话借钱，受尽令人难堪的脸色和冷言冷语。但我咬咬牙，依然决定不能放弃。无论如何这大学非考不可！

　　复读的那年冬天，我所在的学校爆发了可怕的肺结核疫情，班主任说一旦传染必然会危及未来的高考。而向来体弱多病逢流感必上身的我，自然成了易感染对象。

　　虽然拿到了并非肺结核感染者的诊断证明，但依然发烧咳嗽的现象还是招来了嫌怨和猜忌。那时的我为了照顾大家的感受，不得不24小时戴着大口罩。三点一线的路上我成了校园内一道最抢眼“亮丽”的风景，白色的大口罩，黑色的棉帽和围巾，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實实，像套中人别里科夫一样，只露出戴的眼镜来辨别方向。一路上同学们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更有甚者像见瘟神一般，隔着老远便闪开，似乎是避之而唯恐不及。背后的指指点点，盈耳的质疑议论，我都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来这儿，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考大学，上重点、名牌。除了努力拼搏，刻苦勤奋，便是保护好自己千万不可错失高考的机会。

　　而后两个月时间里，身体状况一直不好，我成了疾病缠身瘦弱不堪的病秧子。老师们看着我日益瘦削的样子，摇摇头说，多注意休息，吃点有营养的。母亲面对我头发干枯面黄肌瘦的模样，既心疼又无奈，每每也会因爱之深而责之切，唠叨我说不该没黑没白地学习。同学也吓唬我说：“这是你的肉身向拼了命的主人严正抗议呢！”“再不悬崖勒马小心保养最终会因疲劳过度而累倒致使参加不了高考。”

　　大家似乎说得都对！都有道理！是该注意保重身体了。但是，面临紧张的冲刺阶段，最关键的一步，岂可放松岂能懈怠？白天的时间，我除了去厕所以及吃饭时候，几乎一刻不曾离开书桌、教室。从早晨五点开始便一头扎进书堆里，除了课堂上听老师讲课很少抬头，生怕被什么人或事情分了心神。整理错题、记录知识点，写各科作业、背诵单词、名句、政史地问答题……我把自己当成电脑程序一般，不断输入计划和指令，按部就班有条不紊衔接紧凑。十几个小时连轴转，奋战于书山题海里，身体也会疲惫，但内心的动力总是很充足，恨不得晚上也不眠不休。每天的精神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如一根弓弦般绷到了极限，因此产生的后果是一晚上一晚上地失眠，越想睡越睡不着，这样的恶性循环持续了很长一段。

　　为了保证足够的学习时间，最后两个月我选择了离开学校集体宿舍，出去租房子。平时为了省几块钱步行走几公里的母亲每天变着花样为我补充营养。每天晚自习下课后，我都快速融入黑夜中，抬头望着繁星点点，低头看手电筒微弱的光，一曲小调即来“春暖花开，这是我的世界，每次怒放，都是心中喷发的爱，风儿吹来，是我和天空的对白，其实幸福与我们同在……”在黑暗中远远有一抹光亮，拧开房门，母亲在等着我回来……我闻到了幸福的气息，感觉成功在一步步向我走来。

　　因为身体一直不好，再加上每夜失眠，父母以及老师、同学不看好我的高考。三次模拟考试也非常糟糕，那时候成绩犹如江河日下般，但我最终咬牙坚持了下来。结局出乎大家意料，我成功逆袭，考上了重点学校，是我们那个小村里考得最好的一个。终于扬眉吐气为父母脸上增添了光彩！

　　正所谓好事多磨。当我高兴地填完志愿，等着录取通知等到最后一天仍杳无音信时，被告知可能会遇到百年难遇的“死档”。心，一下子便凉了，但我没流一滴眼泪。母亲担心我想不开，一句话都没说，只陪我静静地坐着，眼中充满了担忧。

　　夜半时分，短信铃声响起。随手打开，竟是我的录取通知。因为我的一个服从调剂，我被划拨到下一个学校。这次，泪水从眼眶淌了出来，我一下抱住母亲，此刻只有抽泣声。是啊，这幸福迟到了，让我等得好辛苦，但还好，终究是等到了。

　　感谢高考，让我的人生实现了第一次蝶变。我终于从一个丑陋的毛毛虫化茧成蝶，翩翩起舞。感谢我所有的经历，在我知道高考成绩之时，明白了所有经历的苦难和束缚都是人生宝贵的财富;在收到高考录取通知书后，真正懂得了每个人的人生都由自己做主。

　　蝶变，是在第一次乘火车离开家乡，独自面对陌生环境处理各种问题之时;是独自去医院看病，给父母打电话含着泪说我很好，勿惦念之时;是让我有机会参加各种活动，真正明白机会是平等的，要主动争取时;是自己每天做兼职，体会到工作不易找，花钱容易，挣钱不易之时;是在获得奖学金、荣誉证书及他人肯定，知道一份耕耘一份收获之时;是回家乡的夜晚冒寒陪母亲浇果树，烈日下顶着酷暑替父亲摘果子，集市街角伴父母卖苹果，真正能为父母担起一份责任之时。

　　我相信经历了高考的一次蝶变后的人生还会有无数个下一次，我将不辍奋斗的步履为未来为明天更美的蝶变而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