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小果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父亲抽了整整一包烟。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看了一遍又一遍。三本线都没有达到的分数，赤裸裸地向我招摇，像一道锐利的光，刺疼了我的双眼。

　　六月初的小城已经完全浸没在夏季的酷热里，窗外的知了在树上欢快地唱着歌。我百无聊赖地点开网页，关闭网页，如此循环往复。小城的酷热是突然而至的，火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咄咄逼人地散发着热气。一如这始料未及的分数，让人束手无策。

　　我想我终是听到梦想破碎的声音了。就像一片你辛勤打理的花园，春天施肥，秋天除虫，冬天防寒，只希望等夏天来临的时候，开出满园的灿烂。却不曾料到，突如其来的一个电闪雷鸣，一场倾盆大雨，让你之前精心呵护的花花草草一夜之间成为残花败柳。

　　邻居家今天大摆宴席，请亲朋好友来喝喜酒。和我同班的思凡今年高考一举中第，以本市文科第一名的成绩成功被北大录取。看到许多人向他投来赞赏艳羡的眼神，配着张灯结彩的隆重，我愈发觉得落寞。

　　浑浑噩噩中日子一晃便到了八月中旬。同学中，有收到录取通知书欢天喜地去了梦想殿堂的，有外出闯荡另谋出路的，还有信誓旦旦东山再起的。所有人，似乎都在这一场高考之战结果尘埃落定之后为自己找到了新的定位和目标，除了我。

　　然而一种不甘心自我沉沦的骨气和一种努力过后却以惨败收场的惶恐疑虑在心中反复交织。整个人矛盾得让自己抓狂。

　　那天晚上，一向不善言语的父亲来到我面前。他说，复习一年吧，再努力一次。我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点了点头。等父亲离开后，抑制很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复习班开学那一天，父亲送我。为了让我能有一个安静的学习休息环境，他在开学前就悄悄地为我在离学校很近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

　　都说补习班如炼狱一般煎熬。开学才几天，便深有体会。开课第一天，班主任就按照入学成绩的高低对座位进行了优劣分级。并且宣布以后的位置也是按照成绩的变化进行调整。我微薄的分数只能与倒数第四排的位置匹配，强烈自尊心滋生出的莫大压迫感袭上心头。可是时间不等人，它如猛兽般的洪流冲击着岁月，因为一点情绪就停留，它会把你甩向岸边，让你叹息着回首。

　　我开始努力去调节心态，告诉自己，没关系，这只是个开始，不要急，慢慢来，一切都能来得及。

　　九月初，秋老虎要在人间咆哮一次酷暑才甘心离去。教室里的电风扇卖力地转着，白衬衣在风扇的吹动下随翻飞的试卷和书页一起不安分地鼓动。紧凑而沉闷的教堂，我捕捉着老师的每一句话，眼手耳并用，每一个知识点都密密麻麻地记在笔记本上，汗水在伏案疾书的时候顺着发梢滴落打湿了试卷。

　　第一次模拟成绩出来后，结果并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分数依旧单薄得可怜。望着试卷上刺眼的红叉，心头压抑着无处安放的难过。补习班不比从前，每位同學都经历过高三，比谁都懂得时间的宝贵。所以我不想也不敢去倾诉，害怕把负能量带给别人。于是我就默默地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现在出现错误是好事，只要认真查缺补漏，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这一章三角函数没学好，就去打印几百套高考真题中的相应部分，十几厘米厚的习题摞在桌子上，头也不抬地专心做。英语单词记不住，就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记，早读的时候记，课间休息的时候记，甚至晚上睡觉前也在脑海里回忆一遍。政治概念不理解，答题技巧欠缺，就对着标准答案总结。开学为每个学科准备的总结本，不知不觉中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每一题旁边都用红笔写着为什么出现这样的错误，怎么避免这样错误的注解。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看一看，重新体会一番，期盼着下一次遇到类似陷阱的时候能够火眼金睛地识别。

　　一转眼，冬天悄然逼近。冬日的早晨和夜晚都有着刺骨的寒冷。每天早晨5点钟，闹钟按时响起，坚决而紧急。朦朦胧胧中挣扎着起床，拉开窗帘，天空刚泛鱼肚白。以最快的速度洗涑完毕后便一路小跑进了教室，开始一天的征程。

　　白天上课的日子依旧刻板而平静，授课老师们紧凑有序地灌输着知识点。铺天盖地的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地练习。可是就算这样不停地做不停地练啊，时间好像总是不够用，习题好像永远做不完。晚自习结束十点半，此刻已经是饥肠辘辘，就在回住处的路上买来面包边吃边走。到了住所迅速洗漱完毕后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半。冬日的午夜，有着穿心透骨的寒冷。我不敢多看一眼床上柔软的被子，害怕克制不住又钻进了被窝。白天学习的历史知识点还需要再巩固巩固，于是我拧开了台灯，翻开试卷，继续埋头奋斗。有时候实在太冷了，就一边搓手跺脚取暖，一边记着单词，记着那些需要背得滚瓜烂熟的术语或概念。夜深人静里，我低声背诵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是一首幽怨的歌，呼唤着黎明的来临。

　　小城的雪总是来得盛大而准时。一个雪花漫天的午后，我坐在教室里埋头计算着一道数学题，突然被同学叫到门外。我疑惑地走出去，一下子就看到站在雪地里的父亲。父亲看到我急忙走过来说，天冷了，来看看你缺什么生活用品。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父亲又接着说，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踏踏实实学就好了。望着他额头上年轮般的皱纹，我又一次默默地点了点头，只是这一次我没有掉泪，而是暗自下定决心好好奋斗。就算是单枪匹马，也要破釜沉舟。

　　有一种战争注定要单枪匹马，孤军奋斗。

　　就这样带着小心翼翼甚至说战战兢兢的态度认真地对待着每一分每一秒，对待每一个出现的错误。踏踏实实，扎扎实实。不知不觉中，冬天已经无声离开，春天也悄然而至。一个冬天的勤奋浇灌终于在春天等到了满园花开。

　　我终于体会到什么是天道酬勤。在接下来的几次模拟考中，我发挥得都很不错，成绩排名由原来的班级前二十名一路向前稳定在前三名。

　　之前的路艰难曲折，但越发艰难的路我越是走得扎实。接下来的一马平川，我也不敢掉以轻心。虽然每天的生活过得单调而刻板，但还是认认真真地机械式重复着。每当被无休止的分数，排名，更上一层楼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心中的信念总能给我以遥远的慰藉和希冀。

　　我相信，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成功总会如约而至，虽然等得辛苦，但却不会辜负。

　　离高考还剩半个月的时候，学校门口的大屏幕上，教室黑板的上方都挂起了倒计时牌子。周边的氛围因为日渐减少的数字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我试着平和内心，每天照常复习，不停练习，保持笔感。日子过得充实而有效，整个人像是铆足了劲的弓，期待着箭发出的那一刻。

　　只是上天还是跟我开了个玩笑，高考前一个星期的晚上，迷迷糊糊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痛疼醒。刚开始以为只是吃坏了肚子，没想到第二天疼痛感只增不减。为了不影响最后的冲刺，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必须马上动手术。走出医院，天空已经下起了大雨。我静静地走在雨里，终于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我想这样的哭泣或许不会吵醒意志，因为在接下来一周里，我还那么地需要它。

　　强压下心头的惶恐和不安后，我平静地给父母打了电话，然后就接受医生的安排做了手术。麻醉醒来的第一天，伤口剧烈地疼痛，躺在病床上的我汗如雨下。眼看着离高考只剩两天的时间了，我心急如焚。可是我深知现在除了自己，谁都不能救赎我。于是忍着疼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考试的那两天，因为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星期的缘故，加上受到之前手术麻醉的影响，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昏迷的状态。坐在考场里，摊开试卷，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在心底坚决地告诉自己，破釜沉舟！

　　一个月以后，高考成绩出来。我以总分班级第一的成绩被省重点大学录取。这一次，面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成绩单，我破涕而笑。一年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多舛的命运没能浇灭我内心的渴望。等得好辛苦，却没有辜负。

　　这一年里承受的各种压力和困难就像是笼罩在我面前的乌云，让人感觉难过和痛苦。

　　然而我相信每朵乌云背后都有阳光，都有一丝希望，只要我们不惧怕乌云带来的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只要我们愿意等待，总有一天，我们能够拨云见日，沐浴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