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枫

　　一

　　我还记得那个夏天，窗外是难以忍受的高温，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当我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一个个刺耳的分数缓缓响起，那一刻，我的心沉入了深蓝海底，有眼泪落下—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落榜了。

　　我从未想到过会有落榜这天，可知在初中时，我的成绩一直在班里数一数二，那时的我沉默而骄傲，寡言而自负，是老师宠爱的学生，是许多同学羡慕的“优等生”。

　　我还记得中考后的那个夏天，当那份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交到我的父母手上，他们笑得那么灿烂—因为我是村子里第一个考进那所高中的孩子。母亲甚至特意为我张罗了一桌好饭，我的心暖暖的，有些激动，那一刻，我握紧了拳头，对未来充满了期待。睡梦中恍惚觉得自己长成了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可以抵挡风雨，那璀璨的未来就握在我的手中。

　　只是在三年后，我竟落榜了，最后的成绩去读个好点的专科院校都难—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击倒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拔掉了电话，因为我知道成绩一出来，就会有很多亲戚朋友打电话询问，我能想象那些失望的眼神，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安慰的话语中藏着的些许嘲笑。我的父母再也笑不出来，是的，有一根刺哽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来—当邻里们问他们我将报考哪所名校，我不知道他们该如何回答。

　　一屋子的烟，我只记得父亲那几天总是一个人沉默地抽着烟。母亲怕我难过，更怕父亲对我发火，于是一再拉着父亲去外面说话。而我，只是锁在屋里，一个人流着泪。

　　二

　　我的家庭不太富裕，若不是因为我考进了那所重点高中，我可能早就跟着一个亲戚去学技术了。当我擦干眼泪，走出家门，那时的我并没有复读的打算，而是整天在大街上溜达，我希望找个工作，不再求学。

　　我不想复读，有两个原因。一是高额的复读费，二是当时的我对自己已失去了信心。我在街上徘徊了许久，问了不少工作，但是真正能做的工作其实很少—我既没有技术，也没有力气，更没有学历。

　　最后一家快递公司收留了我，那家的老板看我细心，就让我留在店里做内勤，帮忙寄件发件。我对这份工作很满意，因为不用出去跑着送货。只是在我做内勤的第二天，就發生了一件小事。一个顾客来取件，我让他报下自己的手机号，因为包裹都是以手机尾号排列的，谁知这位顾客当时火气很大，竟对着我大骂起来。我当时很气愤很委屈，而老板却没有替我说一句话，然后那位顾客骂着走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反驳一句，回到家后，我就哭了。第二天，我没再去那家公司—只因我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我再不愿被随意踩在脚下。

　　两个星期后，我重新坐在了那所重点高中的教室里。只是这一次和三年前不同，我交了一笔不小的复读费。当我看着父亲拿着钱走进了教务处，自己却没敢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发呆。那一刻，我又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一个同学笑着走进我家，他手里拿着一份通知书。他笑着祝贺我，那笑容里却有些落寞—他中考失利了。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是后来我们就失去了联系，因为时间和空间拉开了彼此的生活轨迹，换言之，我们的生活已没有了交集。下一刻，又想起那个总是对我微笑的女孩，她走了一所本科院校，而我却不能追随。

　　我必须爬起来，我必须自我救赎，这是我想了许久，终于做出的选择。

　　三

　　在复读那年的秋天，我迎来了十八岁生日，那一天，全家人聚在祖父家吃饭。家里人第一次没谈关于上学的事，我的弟妹们也终于可以开怀地吃喝谈笑—他们曾经仰望的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终于黯淡了。我的十八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太多喜悦，有的只是一些隐藏在心的落寞，全家人的落寞。

　　我迎来了一段冗长的复读岁月，每天起早贪黑，在题海里挣扎，只为了一分一分的进步。但一次一次的小测，却让我备受折磨，我的成绩总是反反复复，起伏不定。

　　班主任让我们将自己的目标院校写在纸条上，贴在后黑板上，我犹豫了很久，迟迟不敢动笔，我对自己没有一点把握。直到班长催我了，我才匆忙写下一个离家很近的普通院校，谁知这引起了许多同学的嘲笑—那所学校是唯一的一所专科院校。

　　一个曾经和我有些矛盾的同学更是在我面前开起了玩笑：“我觉得你一定能考进那所学校，因为你有这个实力，而我填的那所本科学校就有点难……”这看似鼓励的话，却让我感到一阵刺痛—在那个成绩决定一切的地方，我只能沉默，因为我的成绩的确比不过他，他有资格嘲笑一个弱者。

　　让眼泪流在心底，让嘲笑在背后，我只愿风雨兼程，昼夜赶路。混混沌沌的高中三年，我的数学成绩一直徘徊在不及格的边缘。我不得不将更多的时间用来补数学，偏偏这时，其他科目又有了起伏。

　　当我看了一眼那些刺眼的分数，低着头走出了教室，找一个幽暗的角落，下一刻，竟有雨水弥漫—恍惚中，我看到了缤纷虹影，阳光照进来了。原来当一个人流泪时，才会发觉阳光是那么绚丽多姿。我拭去泪水，让自己仰起头，站起来，我必须对自己选择的复读之路负责，我必须对自己的青春负责。

　　只是我发觉我的时间已不够用—这所学校每天晚上十点半就熄灯了。在回教室的那一刻，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找到班主任，提出了走读申请。他同意了，我的父母也没有意见。于是我又开始骑着单车，驰骋在风雨中。时光又仿佛回到了初中时，那时的我没有太多的心事，拥有数一数二的成绩。风继续吹着，我才发觉许多事已经改变。

　　远方除了遥远，还有什么？我常常问自己。我找不到答案，我只知道这一刻的努力，就是远方。远方是由每一个“此刻”铺就的—你必须立刻行动。

　　四

　　如何面对冗长而压抑的高四岁月？我的秘密武器是“写诗”。每当我受了一些委屈，或成绩有了波动，甚至莫名压抑之时，我就会写下一些燃烧的文字，写给命运这个对手。我不愿像其他同学那样，晚自习一下课，就跑到走廊上，对着夜幕大声呐喊，与高考宣战。大声疾呼，时常会败下阵来，唯有沉默地积淀，沉默地超车，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除了写诗，我唯一的朋友，还有金属乐，我在那些高亢的摇滚乐中，尽情呐喊，当我穿行在沉默的夜，街道上没有行人，这时我会大声高歌，唱着唱着，就会流下泪来。有一天深夜，外面下着小雨，我在回家的路上又唱了起来，不远处的一个男生竟跟着唱起来。

　　“海阔天空，狂风暴雨以后，转过头，对旧心酸一笑而过……”这首《海阔天空》陪我度过了许多失眠的夜。

　　每天上学的路上，我常看到一个残疾老者在路边摆摊，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更现实的生活。生活就是这样的，由不得你哭泣，由不得你埋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对，然后去做一些没有选择的选择，尽全力去做，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新的境遇。

　　那天，下着大雨，当我走出考场，只感到一身轻松—我的第二次高考结束了。我的十八岁，在冗长的高四风雨中不安地飘摇，终于远去了。

　　我走了一所还说得过去的大学，远远超过了我当时写下的那个目标，最后的成绩也超过了那个曾取笑我的同学。家里对此也算满意，觉得复读没有白费。

　　湖畔的荷花又开了，开得那么美，谁还记得它们发芽时的泪水？我觉得成长就像是一只蝉的生命历程，只有经历了地下多年的执着攀爬，经历蝉蜕时的揪心苦痛，才能破茧而出，拥有更好的自己—生命挨过磨难，方可成就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