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华

　　五月的乐都已然挂满榴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如云翳一般，煞是好看。树下翘首而立的女子云鬓染墨，树上绽放的榴花火红欲燃。

　　那是太初十年的夏天，秃发氏第一次见到炽磐。彼时西秦战败，秦王不得已将世子送到南凉王都来。大军凯旋那日，乐都的百姓争相来到城门前观礼，身为郡主的她也噙笑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红衣轻纱，如一朵灼灼盛放的榴花。

　　当时的她年纪尚浅，以为西秦质子定是耷拉着脑袋，蓬头垢面。不想，当缀满流苏的车帘缓缓掀起时，眼前的炽磐一袭白衣，透着逼人的英气。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那一刻，她只觉得天神将所有的钟灵毓秀都给了他一人。

　　初时，炽磐并不待见眼前的小郡主。但当势利的宫人肆意辱骂他时，她总是挡在他面前。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忘记西秦灭国的仇恨，只觉呼吸一窒，眉目渐失平稳。

　　夏至那天，她如往常一样待在他身边，讨好的笑容里带着三分清甜。四周榴花片片，挡住了视线。她忽地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眉眼。那一瞬，他不禁红了脸，只觉周围的风声和鸟鸣都远在天边。

　　他喜欢听她唱歌，那歌声清越灵动，宛若溪水叮咚。夕阳下，晚风吹乱他的头发，也吹乱漫天绚丽的晚霞。当她挥舞着绸带而来，他的羌笛声也会不由自主随着她的舞步缓缓漫开……

　　不知从何时起，他忧郁的脸上多了盈盈笑意，她灵动的眼里蓄满了脉脉深情。但他身上总有些东西复杂得令她看不明白，直到他从王宫逃走的那日，她才明白她不懂的是他亡国的不甘与悲哀。

　　在逃回西秦的路上，他被南凉的铁骑所擒。而她在阿爹的房前跪了一天一夜，才说服他向国主求情，留了炽磐的性命。眼前的他全身是伤，衣襟虽沾染了风尘，却丝毫不掩眉目间的清润。见到她时，他若无其事地扯出一个微笑，问她这几日过得可好。而她勾住他的脖子，眼角微湿，只一个劲儿地嗔怪自己来得太迟。

　　她成了他的妻，只因这是保护他的唯一方式。虽然国主多次告诉她，质子卑微，无法企及郡主的尊贵。但她不在乎这些，她只在乎红色的盖头，红色的并蒂莲，还有被榴花染红的指尖……

　　两人成亲那日，他鲜衣怒马地踏着烈焰繁花，乐都上下萦绕着经久不息的乐声。在她眼里，整个世界都变得鲜明，连着自己一颗怦怦直跳的心。

　　成亲后，炽磐依然倾心于她，却不得不在故国与她之间辗转挣扎。四月的天气凉风习习，他几经犹疑后，再次逃回自己的国家。那晚，他在三更时分醒来，指尖温柔地滑过她的脸，而梦中的她正睡得香甜。他依依不舍地站在床边，为她掖好被角，终还是狠心离去。

　　当她听见哒哒的马蹄声，眼角的泪欲坠还停。其实她一早就知道他存了逃跑的心思，但还是不做声地放他离去。因为她一直笃定，爱的真谛是放手与珍惜。

　　同年，她的父亲成为凉王，升为公主的她被父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可痴情的姑娘认定了良人的模样，只愿守着一份情长。久而久之，她相思成疾，一病不起。父王怜惜女儿的一片深情，索性送她去与夫君相聚。

　　两人重逢的那日，骄阳煦暖，天空碧蓝。曾经无数个夜晚，炽磐因那夜的离去愧疚难安，可当两人相见的刹那，她没有责怪没有嗔骂，只是紧紧拥着他。沙漠里的晚风刀子一般割在脸上也不觉得痛，他哽咽着说：“从今以后，我定不会抛下你独自离开……”

　　随即，他将她抱起，大氅扑扑地翻飞在风中，她如小猫般，轻轻蹭着他胸前的锦缎，心里满是不可言说的温暖。

　　眼前的她已不再是多年前那个爱嬉闹的小姑娘，可他只言片语的情话还是令她的面颊红如彩霞。白日里，两人一同商量复国大计。每当他在案前查阅典籍，她便伏在一旁为他标注重要的词义。他敏捷的才思令她痴迷，她言笑间的奕奕神采则令他忘记了复国的辛酸与压力。

　　从柔情蜜意到唇齿相依，五年光阴流逝得悄无声息。转眼间西秦复立，他执着她的手，走过鲜花似锦，走过万千臣民……柔和的光覆在两人身上，他宽大而温厚的手掌要为她撑起一片天空。

　　那年的榴花较之往年更为繁盛。花下两人执了书卷，影子双双交叠在一起，竟比蹁跹的蝶儿还要缠绵。闲暇之际，他与她赌书泼茶、观云赏花，笔墨青花间自得一段风雅。

　　但战火里蔓延出的爱情注定不会有现世安稳。在多年的休养生息后，西秦国力增强，炽磐便忍不住将矛头转向她的母国—南凉。

　　那些年在南凉的时光，除了与她的恩爱，只给他留下受人欺凌的阴霾。于是，带着对妻子的愧疚，也带着报复般的欢快，他在岳父外出时趁虚而入，率军灭了南凉，将她的族人收为俘虏。

　　惊闻噩耗的她哭得孤独而无助。南凉……眼下哪里还有南凉？她过去生活的地方如今只剩下萧瑟的寒雨、空寂的殿堂与倒塌的宫墙。那一刻，她难以置信地摇头，头上的珠玉簪花也全然散开。

　　她不相信母国会就此灭亡，更不相信丈夫会丝毫不顾两人间的深情过往……听见他唤着自己的名字，她只觉得喉间哽咽，凌乱的拳头便如雨点般落在他胸前。

　　岁月荏苒，光阴轻浅，不知不觉间世事万变。所幸她依然牢牢占据着他的心。念及妻子，他厚待南凉王室，更将岳父敬为上宾，封为“骠骑大将军”。她看重家族的颜面，他便竭尽所能为她守护。

　　晨起梳妆时，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脸，惊于镜中愈发苍白的容颜，而他带着歉意缓缓走到她身边：“对不起，南凉灭国的结局无法改变……”

　　话音未灭，她的双颊已染上一片湿意。他既知道南凉的结局无法改变，又怎会不知留她在身边会有多大的风险？暗无声息的夜里，她用手指轻轻描绘着他的眉眼……不想他常年征战沙场，竟肯在自己身边睡得如此酣甜。

　　泪眼蒙眬间，她不由自主地忆起从前。原以为两人能够冰释前嫌，但有些事还是在漫长时光中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西秦在群雄中自顾不暇，曾是一国之君的岳父让他越来越放心不下。他对她百般宠溺，却抑制不住自己对她亲族的猜忌。不久，他用一杯鸩酒送走岳父的性命，也消磨了她最后的深情。

　　她悲痛欲绝地抱起父王的尸体，尽管他在心里说了千万次“对不起”，却还是在儿女私情面前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家国大义。

　　往后的无数个日夜，她对他只剩下虚与委蛇和逢场作戏。他赐给她的宫殿变得寂静压抑，沉闷得让她无法呼吸。她哭过打过，骂过闹过，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般真心待他，口中的谩骂逐渐取代了过去的情话。

　　往昔的记忆似浪花般激荡在她心里……那些年他口中的誓言如蒙了雾气一般，让她越来越看不分明。

　　月夜无色，她独自坐在宫殿里，连心碎的声音都无处遁形。如果他爱她，为何要施加给她弑父灭国的痛苦？如果他不爱她，为何又一次次对她的族人宽容大度？甚至当他得知自己的兄长要谋取他的性命时，也只是牵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对于谋逆，他并非不气。可继续伤害她的至亲……他如何忍心？千秋帝业，万代江山，如果没有她的真心相伴，所有的繁华也不过是一场烽烟后的笑谈。他想要锦绣河山，但更想执着她的手，在一切落幕后静看风轻云淡。

　　然而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往日温存的爱意终归会随着雷霆般的马蹄声慢慢消弭。

　　夜幕笼罩下来，当兄长最后一次要求她加入暗杀炽磐的计划中时，她没有拒绝，只是咬着唇一言不发。尘世间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与其饮恨偷生，还不如……与他玉石俱焚。

　　叛乱发生的那个夜晚，她坐在床边，久久不能入眠。倏忽之间，宫殿四周起了浓烟。她以为兄长终于事成，不料刚迈出宫门，就看到兄长的尸身与他眼里难以压制的愤恨。

　　恍惚里，她竟不知……究竟是何时，恩爱不疑的两人已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盛怒之下，炽磐红了眼，向她举起手中染血的剑，可她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不闪也不避。

　　当尖锐的长剑没入小腹，她竟觉得没有什么痛楚。

　　“你……你为何不躲开？”随着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炽磐的眼里盈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慌。而她缓缓跌在地上，只是觉得他离自己好远……

　　王宫里一片慌乱，她看见炽磐泪流满面：“你为什么这样傻？明明错的人是我，你怎么可以先走一步？”

　　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如潮水般涌现到她眼前。闭上眼的瞬间，她看见生命里数不清的过往，如同支离破碎的断章，似有人在低声吟唱……恍惚间，有榴花打落在少年的肩上。

　　还记得初见那日，她一袭红衣，临风而立。他一身白袍，面带微笑。鲜衣怒马的少年，笛声悠悠响彻山涧……

　　一切尘埃落定，红颜为君消磨尽。炽磐至死再未立后，只不知不觉爱上了榴花落地的声音，温柔而动听。他的眼前，十里榴花依旧盛艳，如当年那般生长绵延。可榴花满园，终不及年少时明媚而倾心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