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凌英总是一身敞开的衣袍,风起时犹如飞扬的旗帜,磊落又骄傲,与他手中的霜明剑一样,不管何时都能操控全局。而今夜的他将重重思虑郁结在眉心,双鬓落满白雪,仿佛累积多年的沧桑都在这夜之间涌现。
“诺然死了。”他说这话时我正在为他温酒,终究不能装作若无其事,手一抖,滚烫的酒便洒了一半。
“我知道。”我露出了悟的笑,轻叹了一口气,“十年前就知道。”
他看着我,眼中涌动着层层波澜,“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诺然,这是诺然的选择,怨不得你。”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像火焰一样一路燃烧下去。
“拂衣,跟我走吧。”我知道他想补偿我,带我离开这是非之地,只可惜我要的他给不了。“凌英,我不怪你。”我对他笑了笑,艳若春花,却一点点抽出手来,“却不能原谅你,就像不能原谅自己。”
凌英在这里枯坐三天后还是走了。我们的爱从诺然死的那刻起就结束了,此后他消失在茫茫人海,而我再次回到风月堆砌的绮艳阁。
不久,有人再次将九王府的请帖拜上。帖上说“素闻拂衣姑娘之名,未得相见实为人生憾事。承蒙姑娘不弃,请于上元节过府一见,以解相思。”
不弃?当然不弃。从诺然死后,我就在等这一刻。我伸手撩拨着三千青丝,动作与神情和十年前的诺然一般无二。
自从十年前太子被废,当今朝堂上便是九王与三王平分秋色。连他们的府邸构建都是穷奢对极欲,不差分毫。三王府中半支洛河穿庭而过,九王府里便有一水华池。湖心的舞台只用一根石柱支撑,端的是浑然天成。听说是从西疆千里迢迢运送而来,不知耗去了多少人力物力。我便在这石台上起舞,长发轻扬,身着诺然最爱的红衣,手中持着三尺青锋,将万千柔情舞入剑锋的寒光里。
“真不愧是绮艳阁有名的艺伎,但不过就是个艺伎,亏得之前三拒九王之邀,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手段罢了。”九王身边的人窃窃私语着。
欲擒故纵,当然是欲擒故纵。可九王不就是这样,得到了就不在乎。
“一个艺伎却偏偏叫什么拂衣!呸,白白污了这么出尘的名字。”
我的确不配。拂衣,诺然给了我这么出尘的名字,到底是让我玷污了。
而九王一言不发,只看着我浅笑。他的笑容温柔又深情,正如我曾听说的那样。他一身暗黑长袍压着金线,并无多余配饰,只有腰间的玉佩可以表明他的身份,他一身清华与豪奢的王府格格不入。
舞毕敬酒时我不小心被衣裙绊倒,直直向九王倒去。不出所料地被他托住了腰,抬眼对上他的眸,里面的深情像一池湖水,可以把少女天真懵懂的心思溺毙。我心里的某根弦突然颤了一下,动容于这份似曾相识,那样温柔的眼神我只在诺然的眼中看到过。
自那后,我与九王的关系便不同了。我依旧住在绮艳阁,他时常过来看我,与我聊些风月,下棋解乏。就连皇上赏赐的斛珠,只要他府中女眷有一份,我就必然能收到一份。阁里的姐妹看着我的眼睛里都是艳羡。的确,除却名分,九王对我称得上百依百顺,然而我只是笑笑,将所有礼物转手就送了人。
因为我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而这时外面又有了新的议论—“绮艳阁的拂衣姑娘当真担得起这样的名字,九王爷一片真心,她都可以拂衣而去,真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对于这些我不理会,九王也从不提起。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九王终于被立为太子。那日他忽然遣人来接我入府,说要给我想要的一切。可我只是含笑不答,心知肚明的戏码,做得再动人都打动不了心。
三年后皇上驾崩,大好江山终于递到了九王手上。九王登基的前晚,夜色空明,冷月如刀。我们坐在龙椅下的台阶上喝了很多酒,他一遍遍喊我的名字,问我到底如何才肯信他。
我含笑起身,在大殿上为他起舞助兴。我衣袂翻飞,袅娜的身姿像仙池里的白鹤,手中舞的剑还是当年初见时的三尺青锋,“殿下,可还记得我们的初遇?”
“怎会忘记?”他苦笑着望向我。当他终于看清我手中的剑时,神色突然一变,“这剑……”
“这剑的名字是‘素霓,是本该与‘霜明剑双宿双飞的‘素霓剑。”我对他浅笑,过于艳丽的妆容不可避免地沾染了煞气。
我伸手抚摸剑身,温柔得就像抚过凌英的面容。可能是因为今夜的月色太冷,我忽然很想念凌英,思念像雪花一样寂寞,“只可惜霜明剑杀了不该杀的人,已不能再出现在世间。”
“殿下,”我在大殿上的重重烛火下抬头微笑,神情若鬼魅,“你可还记得那个死在霜明剑下的诺然?”
我出生那年正逢荒年。家乡整整三个月没有降一滴雨,我们被迫逃难到别的地方。漫漫长路看不到终点,爹娘又病逝在逃荒的路上。堕入黑暗前,我只记得有人紧握我的手说,“不要放弃,我会救你。”
醒来时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夜,我只看见诺然布满血丝却依旧温柔的双眼。作为左丞相的独女,诺然温柔善良,从未有一丝骄纵之意。
她为我取名“拂衣”,给予我全新的人生。教我如何倚剑起舞,给予我年少的幻想;她看着我与九王的护卫凌英相识相知相恋,赠我们双剑作为定情之物,那么多的美好时光全部由她给予。
那时我还是任性胡闹的年纪,常常一身男装肆意进出各处。右边是执剑而行的凌英,以保护的姿态跟着我们,他是我最爱的人;左边是戴着面纱的诺然,她是我最想保护的人。当时年少,有他们始终陪伴在左右。明明只是一刹那,我便以为那会是一生。
我知道诺然爱着九王。从13年前我刚认识她,还没认识凌英时就知道。女儿家的娇羞神态,绣在香囊上说不出口的名字,早已将她出卖。后来,我常拉着凌英躲在九王府的花园里,看她与九王花前月下的一对影子。
那时我真的以为九王也爱着她。诺然是那么单纯而执着的人,我记得九王看向她的目光温柔得像春水一样,于是她便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哪怕后来他为了权力要她嫁给太子,她也不哭不闹,心甘情愿去做他的棋子。
她出嫁前夜也像今晚一样,凉如水,冷如刀,刺骨的寒意袭来,像是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我质问诺然,扳倒太子的手段那么多,为何偏偏选择这样无情的方式,九王他于心何忍?她只是轻笑,伸手抚摸我的头发说:“拂衣,我信他,所以我愿意等他。”
可她到底没能等到她的良人带她走,等来的只是她帮助九王扳倒太子后,手执霜明剑奉了九王之命前去杀她的凌英。这世上相爱之人固然值得信赖,但终究不如死人可靠。这道理九王知道,诺然又何尝不知?
明明是那么聪颖的女子,在事败前就将我的存在抹去,为我捏造了绮艳阁艺伎的身份,让我得到一线生机。却只因为“我信他”,便赌上自己的性命,换来早就料到的结局。
后来我问凌英,用诺然所赠之剑杀她是什么感觉?他沉默了很久,像是枯坐成了一个没有情感的雕像。他是九王府最好的剑客,可他说,“这一生,我怕再也不能拿剑了。”
于是我笑了,说:“霜明和素霓本就是定情之剑,既然霜明已无用处,那么我们终其一生都不必再见了。”
我手执素霓,剑锋对准九王,“而今我只想知道,当年凌英为何愿意去杀诺然?”他的面容从震惊到平静,沉默了很久,一如当年的凌英。
“自由,我许了他与所爱之人双宿双飞的自由。”
竟是为了这个?夺走诺然的生命到头来竟是为了我!只是为了自由,就可以杀了诺然,那么为了给我那么多的诺然,我是不是该将天下屠尽?
“拂衣,你怪我至此,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九王坐在龙椅上,用手遮住自己的面容,像是要挡住我锥心的质问,“我若说当年之事实属无奈,我对诺然也并非全然做戏。你可信我?”
“信你?”眼中的泪水不觉滑落,“到如今,我哪有资格怪你,但今生都不会原谅你,就像不能原谅我自己。当年初见我曾想取你性命,为诺然报仇,可惜一时犹豫,而今看来倒真是幸事。死那么容易,哪有让你尝一尝被心爱之人背弃的滋味来的刻骨铭心?”
我将手中的素霓剑横在颈侧,忽然想起当日诺然曾对我说起“拂衣”二字的含义—前尘尽忘,事了拂衣。她那时是不是就猜到了今日的局面。我花费三年时间布置下的一场局,虽然功成,却还是辜负了她一番心意。
“陛下,”最后我对着九王凄然一笑,一如当年诺然对他露出的笑容一样,清澈无瑕,“信任从来都容不得辜负,既然错过,便是你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得到原谅。你就带着自己的罪,永不被原谅地活下去吧。”说完,我将素霓剑插入自己的胸口。到头来就让这些恩怨像诺然说的那般“前尘尽忘,事了拂衣”,一切随风而逝吧……
多年后,当大夏王朝最伟大的顺德帝走完他辉煌的一生时,身边没有子嗣也没有嫔妃,只有一把叫作“素霓”的剑。人们无法知晓其中藏着什么秘密,而在大夏王朝北疆的山庄里,一个独居的猎人听到这些时,却露出了了悟的笑意。
他伸手抚过那把叫作“霜明”的剑,只留下了一句“悔之晚矣”,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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