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

　　

　　一

　　这是初春的季节，虽然风中还带着些许凉意，但已经能看见杨柳吐绿，草儿发芽。这样的季节，这样的风景，让人的心情也舒畅、清新。

　　七省都巡按周吉明就是这样一路欣赏着风景进入泰城境内的。对于泰城，他不感到陌生。这里是从老家到京城的必经之地。他曾经从这里经过两次。都是为了进京赶考。第一次，到了中途，因生病没能及时赶到京城，只得抱恨返回重新准备。第二次，也就是两年前。

　　此刻，在轿子里看见繁华喧闹的泰城，他不禁思绪万千。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他再次辞别家中父老，踏上赶考之路。途中他结识了几名同是赶考的秀才，本以为是志同道合者，所以就谈笑结伴而行。可是走了五十里后，几个秀才中不知谁先挑头说要不咱互相看看相貌，依相貌就能看出今年谁中谁不中。于是大家就笑呵呵地互相打量起来。最后，那几个人都说谁考上不好说，但是谁考不上现在就能知道。正当周吉明疑惑时，他们竟然都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天生就是种地的相，一看就知道没有做官的命。”说着就甩开他走了。他好生气闷，踌躇满志去赶考，没想到路上竟然碰上这么不吉利的事情，心情很是郁闷。这样不知不觉进了泰城，知道这里风景优美，有山有水，商贾云集，就找了个客栈住下，打算休养几天再走。

　　这天大早，他在客栈吃过饭出来，就看见一个年轻人被后面一群人紧紧追赶，这些人手里拿着木棒和菜刀，凶神恶煞。如果前面的人被追上，必死无疑。怎么办？周吉明正犹豫间，年轻人突然被地上的一块大石头绊倒。周吉明张开双臂，朝后面的人大声喝道：“你们有话好好说，打人可要犯法的……”这些人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下都愣了。年轻人则乘机爬起来逃脱了。这些人就把气撒在周吉明身上，对他一阵暴打。等他们离开的时候，周吉明身上留下了好几道血红印。来了个过路的人把他扶起来，劝道：“你不该管这闲事，这些人都是些地痞流氓。包括前面那个严多……”

　　他离开没走多远，一个人从斜处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大声道：“谢谢大哥救命之恩。”周吉明这才看见，就是刚才那个叫严多的年轻人。他手上胳膊上流着鲜血。周吉明本想不再管这事，但严多却一把拉住他说道：“大哥，你好心救了我，我一定要感谢你，走，跟我到饭馆去。”周吉明说自己刚吃过饭，但看见这人满脸的真诚，又看看他满身上淌着的血，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于是说：“我还是领你去看看伤吧。”说着就一路搀扶着他来到一个药堂。郎中打开严多的手一看，大吃一惊，原来他的左手中指被戗掉了。郎中赶紧给他涂了药。严多却好像对这个断指满不在乎，还跟周吉明谈笑风生。周吉明想这人可真够皮实的。

　　中午，严多要请周吉明吃饭，周吉明推托不过就跟他来到饭馆。严多照样喝酒，周吉明劝他有伤不可饮酒，他却说：“我喝这酒，是要祝贺你。”“祝贺我什么？”周吉明疑惑地问。“祝贺你今年能考中状元啊。”这话周吉明爱听，于是就跟严多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

　　然后，二人醉醺醺地走出饭馆。他们来到一条小街上，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严多指着对面对周吉明说：“周大哥，你看看那个女子多漂亮啊。”周吉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女子正在一旁的店铺跟前挑选东西。她胳膊上挎着菜篮子。这个女子妩媚动人，服饰艳丽，言谈举止勾人心魄。严多说：“大哥，你是读书人，作首诗来勾勾这个女子。”周吉明本不想多事，但是经不起严多的请求，再加上刚刚喝了些酒，不会推托。此时他见正有一个调皮的小孩在后面偷她的菜，于是就信口做了一首诗：多情女子多情河，常来常往菜满篮，小孩偷来菜不多，抓住双手笑呵呵。”没想到严多却把诗给改了，成了一首骂人的了：多情女子多情客，常来常往爱满榻，秀才偷来妇人阁，双双携手云中乐。他这么大声一说。女子就回骂道：“秀才流氓一起过，惹得百姓满身祸……”然后气愤地走了。

　　醒了酒后，周吉明对自己的行为懊悔不已。这时已是晚上。严多也跟着他来到客栈住下。吃饭时，严多多给了店小二些钱，要店小二说说今天那个女子的情况。店小二说：“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是上个月从城西刚跟王元伟私奔到这里的，据说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不过虽说这个王元伟相貌堂堂，但是因为经营生意，所以经常不在家。”周吉明劝严多：“你千万不可多事，否则会惹上麻烦的。”但严多却不以为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吉明就起床跟严多告别，说自己要赶路了。严多揉揉睡眼，说真不想分手，周吉明说如果朋友有缘分，或许会再相见的，并让严多保重。严多说：“周大哥，我也没有什么送给你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把你换下来的一双鞋子送给我做个纪念吧。而且你路途遥远，必须穿上一双新鞋才行啊。”说着就递过来一双崭新的鞋子。周吉明刚要推辞，严多却不由分说就把新鞋装进了他的行囊里面。周吉明也就只好收下了。他打开行囊，取出一双旧鞋子送给了严多，怕他一时混不上饭吃，又留了些银两给他。然后就上路了。不过，等他刚走出几里路，就被人追上了，他仔细一看，这人是客栈里的一个伙计，伙计说道：“你怎么跟严多那样的人来往呢？”他忙问何意。伙计就说这个严多，本来家里很富有，可是由于他天性顽劣，好吃懒做，又赌又嫖，所以被他爹给赶了出来，他就是欠了别人的债才被打的。所以你帮了他也是白帮。”周吉明沉思了一下，感到这个严多虽胸无点墨，但也义气，就说：“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伙计只好说：“但愿你的善举能让他有所悔悟。”

　　周吉明向伙计道谢。然后继续赶路。不过他的北上之途并不顺利，走出去大约百里，才发现自己的盘缠不知道何时丢了。他只好在街上给人做文章写字，勉强混口饭吃，赶考的事情八成要黄了，正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幸好遇见一个好心的商人，仰慕他的才华，二话没说就资助了他足够的银两，使他终于在考前的最后一天到达京城。他在考场上发挥出色，文思如潮，华章丽句奔涌而出，结果连中三元，被钦点头名状元，从而一下子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命运。皇帝让他在京城查了几起案子，他靠着自己的勤奋和缜密的思维，办得件件滴水不漏，让皇帝颇感满意，就亲授他七省都巡按，并让他代君视察民情。endprint

　　二

　　这一路，周吉明不敢有丝毫马虎，总是尽职尽责。查出了一大批贪赃枉法的官员，及时报朝廷进行了惩处。也纠正了不少冤案，受到民众的好评和爱戴。在泰城，张县令拿出近年所办的所有案子，让他查视。要说这个张县令也算是一个清官，处处为民着想。周吉明几乎没有查出什么不妥来。他正准备为张县令报功呢。眼睛却落在一件新的卷宗上。张县令介绍说这件是上月刚发生的杀人未遂案件。周吉明制止了张县令。仔细看起卷宗来。

　　这是一件不算复杂的案子。一个名叫张小元的新娘在新婚之夜本欲杀死新郎严二夕。在新娘的菜刀落下的一刹那，被新郎用胳膊挡了一下，于是新郎的胳膊被砍断，刀又落在新郎的胸膛上，虽然没有死，但落下了终身残疾。新娘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并倔强地在大堂之上央求判处自己死罪。

　　“于是你就真的判了她死罪？”看完卷宗周吉明问。张县令心头一震：“请问大人，有什么不妥吗？这个新娘最终没有将人杀死是真，但她手段残忍，致人终身瘫痪，自己又愿意被处死，按照律例，当斩不饶。”“那你有没有审问过新郎？”张县令回答道：“我倒是去问过他一次，不过他当时昏迷不清，满嘴胡话。加之凶犯已经招供，感觉再审问实无必要。”

　　周吉明把袖口一甩站了起来，生气地说：“糊涂！新娘说她家相公该杀，该杀在什么地方？你问了没有？一个柔弱女人平常手无缚鸡之力，却要在新婚之夜将自己的相公杀死，恐怕不是一般的仇恨吧？既然有仇恨，却又为何完婚？你问了没有？”几个问题让张县令满头大汗。周吉明呵斥道：“此重要的问题都没有问，就判人死罪，简直就是草菅人命。”张县令连忙结结巴巴地说：“卑职失查，卑职失职……”

　　接下来，周吉明要亲自审理此案。在大堂之上凶犯张小元仍然哭哭啼啼，尽管非常憔悴，但仍然掩盖不住她姣好的面貌。周吉明问：“你为何要在新婚之夜杀死自己的相公？”张小元止住哭声，咬着牙回答：“我恨他，想把他千刀万剐！”“那你是如何认识严二夕的？”张小元说他是自己娘家的一个帮工。”“帮工？那你为何会嫁给一个帮工？”周吉明步步紧逼。张小元说这都是自己的母亲一手操办的。

　　于是周吉明又派人把张小元的父母带到大堂上来。张小元的母亲在堂上如实供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张家在泰城经营布匹，家境殷实。但是让张家难堪的是家里只生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早嫁。本来早为小女儿张小元订了婚，男方答应到她家入赘，可张小元死活不愿意，后来竟然跟与张家有生意来往的王元伟私奔了。这让张氏夫妇很伤心。大约一年前，家里突然来了个年轻人，自称叫严二夕，问需不需要帮工。正好这段时间，生意繁忙，于是他们夫妇合计了一下就把他留下了。这个严二夕虽然长相一般，但是干活麻利，而且脑子活络，能说会道。后来他们就不再让严二夕干力气活，而是专门站柜台。没想到这一下生意好了许多，整天车水马龙的。张氏夫妇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就干脆认他做了养子。没想到后来女儿被休回家，他们就索性把坏事变成好事，说服女儿给他成了婚。

　　周吉明听罢，又问：“张小元，本官问你，你好好的，为何要被夫家给休了呢？”张小元起初沉默不语，后来才不得不说这一段令人难以启齿的往事。张小元跟一个叫王元伟的男子结婚后，两人一直恩爱有加。王元伟虽然年纪轻轻，但做生意很有一套，因长期不在家，她只好跟婆婆一起过日子。记不清是哪一天，王元伟突然返回。张小元喜上眉梢，笑脸相迎，但王元伟却怒目而视。张小元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生意有什么不顺？”没想到王元伟勃然大怒，指着她的鼻子骂起来：“我生意顺不顺不用你管，你好好守妇道就行！”张小元被骂得晕头转向。王元伟没有罢休，越骂越来劲了：“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你却在家里养汉，真不要脸！”接着就问她跟哪个秀才偷情了。张小元断然否认，王元伟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他从自家后园子的草丛里搜出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双男人穿过的鞋子。然后又拿出一封信拍在桌子上。张小元拿过来一看，原来是那天有人骂她的一首淫诗。她感到头晕目眩。王元伟见状就气愤地说：“好一个放荡淫妇，你真不知道廉耻，鸡狗不如，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说着一巴掌打过来，张小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王元伟不知去向，桌子上留了一张休书。她欲哭无泪，她知道这种事情对谁也说不清楚，也无法启口，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后来在王家呆不下去了，她就只好厚着脸皮回到了娘家。

　　三

　　周吉明问：“王元伟的那封信和男人穿过的鞋子是否都还保留着？”张小元回答：“这些东西是祸害我的证据，怎敢丢弃。”于是周吉明就让衙役带着张小元回她娘家去取。不到一个时辰，东西取回来了。打开包裹一看，周吉明惊呆了，这不正是自己的鞋子吗！上面还有老娘绣上的花呢。怎么会在这里面呢？但他很快就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又打开那封信，只见上面写着：“你辛苦在外奔波，妻子却不贞，这是她常吟的一首诗：多情女子多情客，常来常往爱满榻，秀才偷来妇人阁，双双携手云中乐。你如不信，看看自家后园里还有多情秀才留下的鞋子呢。

　　合上信件，周吉明禁不住心潮澎湃。大声问张小元：“你在新婚之夜，一定知道了新郎就是诬陷你的那个人，对吧？”张小元一听，连忙点头：“大人英明，回到娘家后，我终日闷闷不乐，总想着有一天王元伟会回心转意，将自己接回家去，但是等了快一年，他连个信都没有，我就心灰意冷了。我娘见我整天这样也不是事，就劝我跟严二夕成婚。起初我坚决不同意，但经不起母亲的再三劝说，也就默许了。上个月十五是成婚的日子。在我的要求下，没有大宴宾客，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喝酒。由于我从心里不愿意跟这个人结婚，所以就不想在那一夜跟他圆房。虽然我知道嫁给他是早晚的事情。所以我就一个劲地劝他喝酒，他也很高兴，左一杯右一杯地喝起来。等我父母散去的时候，他也喝醉了。怕父母生气，我就只好把他搀扶到新房。刚进门就从他衣兜里掉出一样东西，我捡起来一看，原来上面是一首诗，就是送给我家相公陷害我的那首诗。因为从来没有别人知道过，所以我当时就怀疑起来。我心里难平。一直没有睡意，等到半夜他又开始说起梦话来，还是那几句淫诗。我气极了，心想都是他使得我有家难回。于是就到厨房里拿了把菜刀，狠劲向他砍去。没想到正在这时，他突然胳膊动了一下，菜刀就砍在他左胳膊上，胳膊断了，刀又落在他胸上，留下一道口子。”endprint

　　周吉明又问张小元的父母：“严二夕现在什么地方？”张父说：“我女儿把他砍了后，我们怕出人命，赶紧把他送到孙郎中那里，孙郎中保住他的命。为了方便医治，我们就多花了些钱，让他住在孙郎中家。”

　　于是周吉明和张县令一行来到孙郎中家。没想到孙郎中说严二夕七天前已经回家了。“回家？”张小元的父亲不解地问，“他在这里压根就没什么家啊？”孙郎中说：“怎么没有，是他的夫人接他回去的。前天我还去他家给他诊治过呢。”

　　“走，到他家里去！”周吉明命孙郎中带路。没费什么事情就找到了严二夕的家，红砖碧瓦的房子很是气派。都把张氏夫妇给弄糊涂了。严二夕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还不断地咳嗽。

　　“严多！”周吉明一进门就大声叫道。“嗯”，他答应了一声，看着进屋的一行人。他又赶紧否认。周吉明问道：“你还认识我吗？”严二夕看了很久，摇摇头说不认识。这是因为周吉明戴着官帽，而且与两年前相比，确实变化不小。周吉明哈哈一笑，“我就是两年前的那个秀才，周吉明。”严二夕先是心头一震，很快就镇定下来，仍然摇头说不认识。

　　周吉明让人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厉声问道：“好大的胆子，没想到两年时间，不仅没有悔悟，反而变本加厉，你处心积虑，并且改了名字。你先是看中新婚不久的张小元，就给他的相公写了一封信，诬陷张小元不贞。然后又到张小元家里骗取了她父母的信任，就是既想得到张小元，还要得到张家的财产，而且即使在张家的日子，你也没有本分过，利用自己站柜台的便利条件，暗中捞钱，却在外面置办家产，并娶了亲。我说得没错吧？”

　　严二夕还是狡辩，大声说：“大人，你一定给我做主，你的确认错人了。”周吉明就问仵作当时他的左手是否少一个手指头。仵作说：“是少一个指头，但当时没有细看是哪一个。”这时站在一旁的孙郎中，说：“他的断臂就埋在我家院子里，挖出来一看便知。”

　　闻听此言，严多从床上一下子爬起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求饶命。“看在原来的交情上，再给我一次做人的机会……没想到你会考中状元，做了官，否则打死我也不敢在你临走的时候，偷走你的盘缠。”周吉明冷笑几声，“要是再饶你，恐怕天理难容！”

　　待严多伤势稍微好点，周吉明重新审问。严多手段卑劣，诬陷栽赃，致人家破，又诡计多端，骗人骗财。周吉明作出判决：张小元无罪，当庭释放；严多属于咎由自取，并打入大牢，骗取盗得的钱如数归还张家。

　　四

　　案子水落石出了。周吉明却没有按照计划离开。想多住几日。张县令说自己仓促办案，差点酿成大错，请求他惩治自己。周吉明说：“你固然有过错，我也难辞其咎。”于是他给张县令和身边的人讲述了两年前认识严多的情景，也讲了当时在桥上作诗奚落张小元的事情。然后满腹感慨地说：“做人切不可图一时之快。”张县令点头称是。

　　他又到了王元伟家，从王母口中得知，王元伟捎回信来说这几天就要回来。他就耐心等待。一直到王元伟回到家里，他迫不及待去拜访。没想到一见面两人都愣住了。原来他就是当时资助周吉明赶考的那位商人！王元伟做梦也没有想到当时的穷秀才会以朝廷高官的身份站在自己面前。周吉明先是向他表示感谢。随后又对他说了张小元被人栽赃的事情。没想到王元伟当时就落泪了，说当初自己在外的时候，有个男子说受他人之托捎来一封信，他一看原来是说妻子在家跟人偷情的事，当时就火冒三丈。不过这些日子在外面一直想念跟妻子在一起的情景，此次回来就是想看看能否重续前缘。现在听周吉明这么一解释，更为当初的冲动懊悔不已。

　　“我来给你们做媒吧。“周吉明认认真真地说。王元伟很高兴。于是周吉明又亲自到了张家。张小元还沉浸在悲痛之中。他就把王元伟的打算告诉她，她听后才渐渐高兴起来。张家父母也表示一定把女儿的事好好操办。

　　忙完这件事情以后，周吉明才启程南下。回望泰城，春天中已经到处都是花团锦簇，生机盎然。这里留给了他太多的感慨和回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