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箭

　　

　　西柏坡处于平原地带，滹沱河流经村边，是个美丽的小村子。这一带的村庄都不大，所以中央各个机关和晋察冀的各个单位都分散在附近的各个村庄里，我们荣臻小学就在古贤村，现鹿泉市黄壁庄镇。修黄壁庄水库，原村庄已淹没在水底了。

　　亲历“空城计”

　　在这个不起眼的村庄里，在毛主席为首的五大书记指挥下，小小的军委机关也没有多少人，却上演了许多波澜壮阔的历史巨剧。许多人不知道历史上没有“空城计”这个事，是罗贯中演绎出来的，加上戏文演唱，弄得妇孺皆知，却不知中国人津津乐道的这个“空城计”历史上是没有的，而毛主席在西柏坡真正唱了一出“空城计”。

　　1948年10月辽沈战役开始，蒋介石的嫡系，从印缅战场回来的新一军、新六军等都是全部的美式装备，在印度接受美国军官的训练，最后在滇南打败了日军，收复了腾冲，可是在东北战场上却面临覆灭的命运。蒋介石心急如焚，亲自到北平，督促傅作义调华北的军队出关解救。本来他已派侯镜如增兵营口，但他认为不够，飞到北平逼着傅作义派出更多部队，傅当然不情愿，他要保存自己的实力，他要守住华北的地盘。但为了应付蒋介石，他想了一个阴招。

　　当时华北杨罗耿兵团的主力也在北平以北活动，牵制华北的敌军以配合辽沈战役。傅作义建议偷袭西柏坡，他甚至狂妄地说要活捉毛泽东来给蒋做“生日献礼”，庆祝蒋介石的61岁大寿。蒋是病急乱投医，认为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傅立刻组织部队，任命郑挺锋为总指挥，名义上是进攻石家庄，收复失地，实际上矛头对准西柏坡。傅作义的部署立刻为北平地下党组织知晓，各种渠道的消息到了周恩来那里，他一面向毛主席报告，一面紧急命令华北的部队回防。毛主席听了说，我们给他来个真正的“空城计”。他亲自起草新华社的新闻稿，通过广播揭露敌人的阴谋，同时组织地方部队和民兵破公路、埋地雷、打冷枪骚扰敌军，而且将敌人有多少人，今天到了什么地方，明天要到什么地方都公开说得清清楚楚。毛主席诙谐地说明我军都在北方，后方没有部队，欢迎傅作义来等等。同时警告傅作义，你把军队派出来，你的后方也空虚了，你还要不要北平了，这一下戳中了傅作义的痛处，他就更加犹豫了。结果你越是这么说，敌人越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迟迟疑疑，机械化部队一天也走不了几十里，好容易到了大沙河碰上从前线疾驰而回的我骑兵旅，打了一下，敌人就缩回去了。

　　“空城计”戏文中有这样一幕，司马昭对他父亲司马懿说，我带一支队伍冲进城里，把诸葛亮抓出来，让司马懿呸了他一脸吐沫。撤军的路上遇到赶过来的赵子龙，司马懿还教导司马昭说，怎么是空城？这不人家在这儿等着你呢！真和戏文上说的一样，郑挺锋向傅作义报告，在大沙河遭遇共军主力阻击，蒋和傅见诡计已被揭穿，只好作罢，将军队撤回了。

　　真正吃苦的是我们这些后方机关，为了应付敌人的偷袭，我们都要向西往太行山撤退。机关多，村子小，我们只找到少量的马车，只能放上行李和幼儿园的娃娃，老师和大同学还要背上小同学，我们这些中等个的只能自己走。到了娘子关，敌人又撤了，我们又走回来，虽然辛苦，我们还是很高兴，就当是胜利前的一段小插曲罢了。

　　从“王光美姐姐”到“王光美阿姨”

　　西柏坡当时还比较贫穷，生活条件差，但这个美丽的小村庄毕竟远离战场，显得十分宁静，这里还发生过许多浪漫的事情。

　　抗日战争胜利后，美国罗斯福总统派马歇尔将军“调处”国共两党矛盾，以图避免中国内战。当时军调处设在北平翠明庄，我父亲罗瑞卿任中共方面的参谋长，为了和美国人打交道需要英语翻译，北平地下党介绍了王光美阿姨和另一位女同志、记者康黛莎。光美阿姨当时是辅仁大学的大学生，还很年轻。有一段时间我妈妈带着我的大妹妹罗峪田也到了翠明庄。门后影壁上挂着蒋介石的巨幅画像，4岁的大妹妹已经懂事，经常指着画像骂：大坏蛋，大坏蛋。妈妈怕她惹事，每每把她拉开，不在的时候就让这两位“翻译姐姐”带着她，所以一直叫光美阿姨“姐姐”。

　　可是到了延安再见面就不许叫“姐姐”，要叫阿姨了。后来才知道，光美阿姨到了延安和少奇伯伯谈恋爱了，所以妈妈不许峪田叫光美阿姨“姐姐”了。而少奇伯伯和光美阿姨结婚却是在西柏坡的事了。内战爆发后，军调处撤销，光美阿姨面临人生的抉择，一是赴美留学，她已接到美国斯坦福大学原子物理系的入学通知，成为居里夫人是她最大的梦想。二是跟共产党走，为了国家和人民的解放而奋斗终生，反复考虑，她选择了后者，来到了延安。到了西柏坡，光美阿姨在翻译处工作，几个女同志把她的被子、褥子搬到少奇伯伯的屋里，并用面粉、白糖、鸡蛋、牛奶做了一个大“蛋糕”，这已经是很洋气、时髦的东西了，就算作“娘家”的陪嫁。在机关的舞会上周恩来宣布了他们结婚的喜讯，然后和毛主席、朱总司令到“洞房”看望新郎、新娘，共同品尝“蛋糕”，一时成了西柏坡的一段佳话。

　　“谁让你是毛泽东的儿子呢！”

　　战事的顺利发展，给西柏坡这个小小的村庄不断带来喜庆，在欢乐的气氛中，人们期待着另一场婚礼，那就是毛岸英和刘思齐（刘松林）的结合，谁也没有想到婚事受到了毛主席的反对。因为按照延安边区婚姻法的规定，男20，女18才能结婚，而刘思齐当时还不满18岁，在旧社会女孩子十五六岁就结婚了，身体还未发育成熟，自己还是孩子就带上了孩子。为了反对早婚的陋习，所以边区通过参议会议做出了规定。这虽不是当时国家的法律，但解放区一律按照这个规定办。岸英哥哥想不通，和主席争吵了起来，甚至赌气几天不见面、不说话，经过大家做工作，岸英大哥自己也想明白了，放弃了结婚的想法，向父亲做了检讨。毛主席还是那句话，“谁让你是毛泽东的儿子呢！”

　　两个孩子“报复”江青

　　进北京前，中共中央在西柏坡住过较长一段时间，中央许多机关也都散住在附近的一些村庄里，孩子们慢慢也多了起来，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叔叔建议成立一个学校，把这些孩子管起来。于是成立了一个中办直接管的小学育英小学，后来跟着中共中央到了北京，就是现在位于北京万寿路的育英学校，学校一成立就收罗了一大批孩子，但节假日他们还是可以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当时战事紧张，主席、周副主席、朱老总工作都很紧张、劳累。主席的习惯是夜晚工作、白天休息，作为主席生活秘书的江青那时还是尽心尽力的，她常常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一面打毛线，一面管束吵闹的小孩子。李讷和叶子龙叔叔的两个女儿燕燕、利亚就曾被罚面壁站立一上午。

　　王若飞伯伯的儿子王兴 （毛毛）和任弼时伯伯的儿子任远 （远远） 是当时出了名的调皮蛋，经常爬房、上树，有一次还对着房下走过的人撒尿，差点儿撒到贺老总的头上，贺伯伯手里拿着烟斗指指他，也只笑笑。可是他们的吵闹却受到了江青的批评，两个男孩子不服气，商量着报复江青。他们将过年攒下的鞭炮掰开，把黑色火药倒出来放到一个罐头盒里，安上捻子，把这个自制的“土炸弹”放在江青的屋外墙根底下，想吓唬她一下，最后任远心虚了，悄悄向警卫员“自首”才避免了一场更大的恶作剧，当然，他也受到了严厉的批评。

　　米高扬造访西柏坡

　　三大战役结束后，长江以北都已解放，国民党蒋介石退守长江以南，为了苟延残喘争取时间，蒋介石又玩起了和谈的把戏。美国人呼吁停止内战，国内许多所谓“第三势力”也力主停战。在这种情况下，斯大林派苏共政治局委员米高扬造访西柏坡，想了解中国战事的真实情况，他不相信共产党最终能打败国民党，统一全中国，按斯大林的想法最好能和国民党划江而治，共产党接管江北，为苏联提供一个“缓冲区”，保护她的东南边境，而把江南交给国民党，也可以让美、英有块地盘，而不至于出兵干涉。这个提议当然遭到了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的拒绝，但为了满足国内广大人民群众和平的愿望，同意和国民党和谈，但提出了我们的条件。和谈最终没有成功，毛主席发出了“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命令。

　　米高扬是1949年1月到的西柏坡，虽然没能让中共接受“划江而治”的建议，但他也对中共取得的胜利和必胜的信心有了深刻的、第一手的了解。他传达斯大林的建议，既然这样，新中国应该尽快成立，以便得到苏联和社会主义阵营国家的承认，争取更大的国际支持。按照毛主席原来的设想，1950年1月1日开始中国的新纪元，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最后毛主席还是接受了斯大林的建议，决定尽快成立新中国，最终定于1949年10月1日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

　　米高扬的到来毕竟是一件大事，为了优待他，西柏坡的人们想尽了办法，但条件有限，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也只有红枣、核桃、花生一类的土特产。后勤的同志组织老乡在滹沱河打到了一条鲤鱼，大家高高兴兴拿回来要为米高扬烧一个菜，他却提出不吃死鱼。毛主席听了十分气愤，但也无可奈何，他是客人嘛，不吃就算了。1949年底，毛主席到了莫斯科为斯大林祝寿，住在郊区斯大林的别墅里，让人把冰箱里的冻鱼统统扔出去，声明我也不吃死鱼，弄得苏联接待人员狼狈不堪，消息传到斯大林那里，也对米高扬非常不满。

　　西柏坡召开了七届二中全会

　　新中国即将建立，主席和中央已经在筹划组建新政权机构。当时考虑1946年在重庆时，共产党极力主张各民主党派参政的联合政府，由于国民党毫无诚意而未能实现。新的共和国还要继承那时的主张，要吸收各民主党派的知名人士参加新政权，党内参加政府的也应是德高望重的人物。毛主席考虑请罗荣桓同志出任首届公安部长，罗伯伯坦诚地说自己身体不好，恐难当此任，并推荐我的父亲出任公安部长。

　　1949年3月，中共中央在西柏坡召开了七届二中全会，为即将成立的新中国谋划大政方针，当然首要的是国家机构的首长人选。有的人已经得到了通知或消息，有的尚未最后定下来。参加会议的人都是兴奋不已。西柏坡的条件太简陋了，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连被子都不够，就动员驻地的机关人员捐出自己多余的被盖，连朱总司令都捐了一床被子。但还是不够，只好几个人共用一床被子，西柏坡初春的夜晚还是很冷的，大家在炕上围坐一圈，用被子盖住脚，一起憧憬着国家的未来，谁都无睡意。滕代远、吕正操两位伯伯是未来的铁道部正、副部长，他们彻夜未眠，找来一张全国地图，就在上面勾划未来的铁路线路。吕伯伯后来说，当时在图上划得密密麻麻的，那时的想法现在都远远没有实现。

　　我的父亲当时尚不知主席点将会点到他的头上，他还想参加解放全中国的军事斗争，因为华北已无大的战事，他找到他的老上级林彪，要求随四野南下。林彪听了很高兴，“罗长子”是他熟悉的老部下，他也知道他的能力，将一员大将收入麾下，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彭德怀听说了，立即表示希望父亲跟随他西进。原来中央军委决定，太原解放后，华北的十九、二十兵团调往西北，归第一野战军彭德怀指挥，参加解放大西北的战斗。两位老总都到主席那去说，主席笑笑，说是南下，还是西进，一切都未定，其实他心中已有了安排。七届二中全会结束，父亲赶回太原前线，太原很快解放，他就收到主席电报，工作交给他人，速来北京一叙。父亲匆匆赶回北京 （当时称北平），先到中南海见了周副主席，周伯伯告诉他让他出任首届公安部长。在西柏坡时许多人都知道了自己将来干什么，早就在筹划未来了，而父亲认为他还将留在军队，他也想留军队解放全中国。父亲推荐李克农伯伯，认为他更合适，周伯伯说李克农有安排，各人有各人的事，你是主席点的将，你就不要再说了。等父亲赶到香山双清别墅见到主席时，主席第一句话就说，怎么，听说你还不愿当这个公安部长，想去打仗？都去打仗，这个国家谁来管？父亲再没敢吭声，就这样走上了公安战线的领导岗位。

　　七届二中全会是为中国共产党进占大城市，进占北京成立新的国家，建立新的政权做准备，在全党一片兴奋、喜悦的气氛里，主席心中的忧虑是很明显的，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在全会闭幕做总结时毛主席说到：如果国家 （主要的就是人民解放军） 和我们党腐化下去，无产阶级不能掌握住这个国家政权，那还是有问题的。毛主席忧心忡忡地说，共产党进城是去“赶考”，能不能及格还很难说，如果像李自成进京后很快腐化了，只可能被人民赶出城去。

　　（选自《新民晚报》2015年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