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狄马加政治抒情长诗《致马雅可夫斯基》, 发表之后获得读者一片赞美, 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么多年以来, 还很少有这样敢于批判与揭露的长诗, 并且是抒情性的。 许多诗人都不敢直接抒情了, 不敢涉及国家大事和国际政治了, 似乎“政治抒情诗” 可以从此在中国绝迹了。 (所谓“政治抒情诗”, 是指在20 世纪五六十年代兴起于中国的一种抒情长诗, 往往以时代性的政治事件与政治人物为主题, 表达诗人自己鲜明的政治倾向与政治情感, 具有很强的政治鼓动性。 政治抒情诗重要代表诗人是郭小川、 贺敬之, 其作品在当时社会上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形成以一首诗而名天下的现象, 如郭小川的《致青年公民》 《投入火热的斗争》, 贺敬之的《放声歌唱》 《雷锋之歌》 等。) 在多年的诗歌创作之后, 诗人吉狄马加突然想起前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1893—1930, 前苏联伟大的政治抒情诗人, 1930 年4 月14 日自杀, 著有诗文13 卷) 来了, 并且以与他对话的方式创作了这样一部抒情长诗, 的确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它的意义与价值, 也许人人都可以说出几条来, 并且大致也不会差: 它以关注现实的眼光来对话马雅可夫斯基, 表现了对当今世界的一种批判; 在与已故诗人的对话中, 作者表达了对当代中国诗坛现象的强大反思; 它具有世界性的视野, 站在人类的高度来探索现实存在的问题; 它采取政治抒情诗的体式, 让政治抒情诗创作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如此等等。 我也认为, 这首长诗具有重大的思想与艺术价值, 因为它在许多方面都具有相当的开创性。 可是,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首诗? 其原因与动力是什么? 诗人实现了自己的创作意图与美学目标了吗? 这就是本文要回答的问题。
诗人并没有发表创作谈, 所以我们无从明确地知道, 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首诗; 也没有见到有人对他访问而得到回答, 我们也无法了解这首长诗的前因后果。 然而, 我认为作家是靠作品说话的, 作品本身就可以说明所有的问题, 作品是研究作家的最重要、 最可靠的根据。 因此, 通过反复阅读, 我们现在可以来回答这样的问题, 并且我相信以上所提出来的所有问题, 都可以得到有效的、 全面的、 圆满的解答。 诗人之所以要在今天创作这样一首在当代中国绝无仅有的抒情长诗, 主要原因有五:
其一, 是出于对前苏联大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高度崇敬。 这位具有世界影响的大诗人, 曾经以“先锋” 与“革命” 的姿态,开创了一种全新的诗体形式—— “楼梯式”, 被有的人命名为“马雅可夫斯基体” (这种诗体高低错落, 像楼梯一样的形状。而之所以如此就是为了形成强烈的节奏, 不按常规断句, 往往一句分成数行, 有利于情感抒写的高低起伏与开阔大气, 特别注重对于某些词句的反复强调。 因由马雅可夫斯基所开创且以其长诗为代表, 后人称其为“马雅可夫斯基体” )。 然而, 由于诗人当年以自杀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原因, 加上他个人生活上所存在的一些问题, 他的诗在当时引起了很大争议, 在后世也褒贬不一,有的肯定并且是高度肯定, 有的否定并且是彻底否定。 然而, 吉狄马加却有着自己独立的见解, 他认为马雅可夫斯基是一位世上所少有、 才华卓越的大诗人, 其独立的诗学与高超的诗艺在世界上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正如诗人在长诗中所说: “也许你就是刚刚到来的那一个使徒/伟大的祭司——你独自戴着荆冠/你预言的1916 就比1917 相差了一年/这个世界的巨石发出了滚动前的吼声。” (本文所引吉狄马加《致马雅可夫斯基》 诗句, 皆出自《人民文学》 2016 年第3 期, 以下不再一一注明) 这里的“也许” 只是一种自谦的说法, 诗人直接肯定马雅可夫斯基是一位具有预言能力的伟大诗人, 因为他对“十月革命” 之发生时间的预言只差了一年, 这种超越时代的眼光与关注人类命运的胸怀让人特别景仰。 诗句中的“使徒”、 “伟大的祭司” 这样的用词,一个来自于基督教神学, 一个来自于古希腊悲剧, 足以显示诗人对那位前苏联诗人的政治态度与情感倾向。 “因为你始终相信——你会有复活的那一天/那一个属于你的光荣的时刻——/必将在未来新世纪的一天轰然来临!” 马雅可夫斯基是不是相信自己有“复活” 的那一天, 并且是在未来“新世纪” 的某一天, 我们不得而知, 但是, 我们可以肯定的正是诗人自己有此高见, 认为马雅可夫斯基会有“光荣的时刻”, 那就是他认为的那一个重要的日子“轰然来临”, 实现了真正的“复活”。 同样来自于神学的这个词语“复活”, 也足以显示出诗人对那位前苏联诗人的高度向往与充分评价。 “你是词语粗野的第一个匈奴/只有你能吹响断裂的脊柱横笛/谁说在一个战争与革命的时代/除了算命者, 就不会有真的预言大师。” 在诗人看来, 马雅可夫斯基正是这样的“预言大师”, 远远超过一般所谓的“算命者”, 并且是在那样一个动乱不已的年代里。 “第一个匈奴” 这样的用语, 不可用在一般诗人头上, 诗人以“词语粗野” 加以限制, 说明他对马雅可夫斯基诗歌语言达到了五体投地的崇拜程度。 “你的诗才是这个世界一干二净的盐/如果有一种接骨术, 能让灵魂出窍/那是刻骨铭心的愤怒的十二之后/你是胜利者王冠上剧毒反向的块结/因为只有这样——或者相反/才会让你刀削一般高傲的脸庞/在曙光之中被染成太阳古老的黄色。” 这里的最后两行, 是对马雅可夫斯基诗人形象的塑造, 以一种艺术形塑的手法对前面的高度肯定进行表达, 给人以强烈的印象。 诗人说其诗是“这个世界一干二净的盐”, 而那位前苏联诗人则是“胜利者的王冠上”、 “剧毒反向的块结”, 这样的评价实在是很到位的, 至少在诗人看来是如此。 以上的所有诗行所显示的, 都是诗人对于那位前苏联诗人的高度肯定与景仰之情, 也许在诗人的眼中, 在这个世界上, 再也没有哪一位诗人, 可以与马雅可夫斯基拥有同样的地位。 所以我认为他之所以要创作这首政治抒情长诗, 首先是出于诗人自己的政治态度与人生情感。 如果没有这样的态度和情感, 则没有这首以对话为创作基础和主体内容的抒情长诗。 为什么诗人独对马雅可夫斯基产生这样的情感? 可能要从他这些年的诗歌阅读与对外访问说起。 据我所知, 诗人在青海工作多年, 后又在中国作家协会工作, 多次到俄罗斯进行文学交流, 参观了马雅可夫斯基生前留下来的一些遗迹, 以及后人为了纪念他而修建的一些塑像, 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很深的印象。 同时, 诗人扩大了自己的文学阅读, 在主持多年的青海湖诗歌节的过程中, 他接触了大量的外国诗歌作品, 欧洲、 非洲、 美洲和亚洲的诗人及其作品, 包括他在这首长诗中所提到的与马雅可夫斯基相关的诗人群体, 如聂鲁达、 巴列霍、 阿拉蒂、 奈兹瓦尔、 希克梅特、 阿拉贡、 帕斯捷尔纳克、 叶赛宁等。 在这个过程中, 他对这一批在世界上产生重要影响的“先锋” 与“革命” 诗人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其中以对马雅可夫斯基的感情为最。 这是他之所以创作这首以前苏联诗人的名字而命名, 并且采取直接对话的方式, 以“致” 为体的长诗最根本的原因之一。
其二, 是出于对马雅可夫斯基的反方一群小人的绝对反感。一个人有自己的敌人是不奇怪的, 况且是在那样一个动乱时代,对一位有个性的、 有追求的杰出诗人来说。 诗人之所以高度评价马雅可夫斯基, 应当还有别的缘故, 因为如果诗人只是对马雅可夫斯基及其诗歌进行赞美, 可能仅出于对其卓越才华的肯定, 可是, 无论是在生前还是在死后, 马雅可夫斯基都受到过程度不同的批评、 误解与攻击, 有的时候还相当厉害, 而诗人不可能对此没有任何关注。 事实正好与此相反, 那就是诗人不仅关注马雅可夫斯基本人的命运, 并且关注与他对立的那一批人的存在, 而对此深恶而痛绝之。 也许这正是诗人呼唤马雅可夫斯基回到当代世界与当今中国的重要原因之一。 “那些无知者曾讥笑过你的举动/甚至还打算把你钉上谎言的十字架/他们哪里知道——是你站在高塔上/看见了就要来临的新世纪的火焰/直到今天——也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宝贵的价值, 那些芸芸众生/都认为你已经死亡, 只属于过去。” 在这里, 诗人首先指出了当年那些“无知者” 的存在以及他们的荒诞举动, 同时, 诗人可怜今天我们这些芸芸众生的粗浅见识, 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 诗人肯定了那位前苏联诗人把握未来的眼光及其所产生的重大思想价值。 可见,诗人是在批判他者的前提下来肯定马雅可夫斯基的, 那样一些马雅可夫斯基活着时代的无知者与死后年代的无知者, 诗人觉得他们也是十分可怜与可恨的, 在此基础上对马雅可夫斯基的肯定,就显得更加有力。 “那些有关你的流言蜚语和无端中伤/哪怕是诅咒——也无法去改变/今天的造访者对你的热爱和尊敬。” 诗人在这里针对的是当年那一批恶言相向的人, 是站在与马雅可夫斯基的对立面的那一批人, 他们的言行不是误解所造成的, 而是出于根本的政治立场与不同的人生态度。 诗人在一种阔大的历史时空里, 把生前与死后的不同事实结合起来, 揭露了当年那一批阴险小人的可恶与可恨, 同时也就肯定了后来读者对马雅可夫斯基的“热爱与尊敬”。 “他们无数次地拿出你的遗书——/喋喋不休, 讥讽一个死者的交待/他们并不是不知道, 你的小舟/已经在大海的深处被撞得粉碎/的确正如你所言——在这种生活里/死去并不困难, 但是把生活弄好/却要困难得多! 然而天才总是不幸的/在他们生活的周围总会有垃圾和苍蝇/这些鼠目寸光之徒, 只能近视地看见/你高筒皮靴上的污泥、 斑点和污垢。”、 “他们”也是一种历史的存在, 即在马雅可夫斯基死后, 有一批人出于各自不同的目的而采取的荒诞举动, 诗人在一种对比中来进行揭示与肯定, 从反面赞美了马雅可夫斯基的天才与人品。 诗人认为在马雅可夫斯基生活的那个时代, 也有诸多的无耻之徒, 可是他们在马雅可夫斯基面前微不足道, 因为他们“鼠目寸光”, 有的人在外形上与本质上还只是“垃圾和苍蝇”。 正是在这样的对比中, 前苏联诗人的形象才真正地高大起来。 “你从不服从于油腻溢满思想的君王/从一开始, 你的愤世嫉俗, 不可一世/就让那些无知者认为——你仅仅是一个/不足挂齿的没有修养的狂妄之徒/而那些因为你的革命和先锋的姿态/来对你的诗句和人生做狭隘判断的人/他们在乌烟瘴气的沙龙里——/一直在传播着诋毁你的谗言和轶事。” 在这里, 诗人事实求是地指出马雅可夫斯基生活时代的景况, 其人生姿态与过激言行曾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因为他的个性与气质不随流俗而流言四起, 反对与攻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然而, 诗人却十分欣赏那样的性格、 那样的姿态, 因为正是这样的“革命和先锋的姿态” 才成就了一位伟大的诗人, 才体现了他的超越性与价值度。 诗人明确地看见了那些当年的反对者和后来的误会者, 并且以自己好恶反感他们的言行, 诗人之所以创作这么一部曲折丰富的政治抒情长诗, 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这也因此增加了长诗的厚度, 扩展了长诗的广度, 加强了长诗的深度。 诗人没有回避这位前苏联诗人身上的问题, 也没有回避当年的那些矛盾, 而是如实地加以展示与呈现, 体现了一种历史唯物主义精神, 这也是长诗之所以获得力量、 取得成功的关键因素。 这只是对话的部分内容, 而不是对话的主要目的, 诗人十分清楚地认识到, 敌对者的存在正是这位前苏联诗人的伟大之处能够显示出来的基础。 因此, 他用了比较多的篇幅来进行反面抒情, 揭露与批判当年那样一些不合理的存在, 同时, 诗人笔下的这些反面形象本身也有象征意义, 让我们想起历史上和现实生活中的一些人群, 他们的生活方式与生存哲学, 他们在历史上与现实中所发生的反面作用。
其三, 是出于对中国当代诗坛现实的一种批评。 诗人处于当代中国诗界的中心, 每天都会接触各种各样的诗人, 在这种大的时代与文化背景之下, 当然就会有对与此相关的各种各样问题的思考。 诗人之所以要在今天呼唤一位过世多年的前苏联诗人的回归, 当然也是出于今天的需要, 出于中国诗坛与诗艺的现实。“就在昨天, 他们看见你的光芒势不可挡/他们还试图将一个完整的你分割/—— ‘这一块是未来主义’ /—— ‘那一块是社会主义’ /他们一直想证明, 你创造过奇迹/但在最后的时光, 虽然你还活着/你却已经在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死去。” 诗人以尖利的语言和意象, 批评我们有的评论家出于自己的无知或需要, 对于那位前苏联诗人没有基本的认识, 虽然承认他曾经创造过奇迹, 然而认为他早就死去了, 与世界无关, 其作品也没有了生命力。 “未来主义” 加上“社会主义”, 支离破碎地理解诗人及其作品, 这样的研究实在没有很大意义。 诗人认为这样的批评是没有合理性的, 简直是对诗人的不敬, 也是对诗的误解与歪曲。 实用主义的态度与机会主义的观点, 不可能正确地认识诗人的个性与价值。 “那些没有通过心脏和肺叶的所谓纯诗/还在评论家的书中被误会拔高, 他们披着/乐师的外袍, 正以不朽者的面目穿过厅堂/他们没有竖琴, 没有动人的嘴唇/只想通过语言的游戏而获得廉价的荣耀。” 诗人认为在当代中国诗坛上, 的确有一些形式主义者, 他们在作品中只是玩弄所谓的“语言”, 而没有现实的内容与真诚的情感, 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诗的东西存在, 却得到了一些评论家的高度肯定, 也得到了一些本不该有的诗坛荣誉。 这样的作品自然与马雅可夫斯基难于相比, 甚至差之十万八千里。 批评界与诗歌界存在的这些不良现实, 至今也少有人指出, 诗人却在这首长诗中加以无情的批判, 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更大的勇气还在后面: “但是, 毫无疑问——可以肯定! /你仍然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诗的公民/而那些用文字沽名钓誉者, 他们最多/只能算是——小圈子里自大的首领! /当然, 他们更不会是诗歌疆域里的雄狮/如果非要给他们命名——/他们顶多是贵妇怀中慵懒的宠物。” 在这种鲜明的对比中诗人表明了态度: 一个方面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诗的公民”, 一个方面是“小圈子里自大的首领”; 一个方面是“诗歌疆域里的雄狮”, 一个方面是“贵妇怀中慵懒的宠物”。 这样无情的对比, 不仅指向前苏联时代的诗坛, 同时也指向当下的中国诗坛, 并且在我看来诗人所讥讽与批判的人, 并不只是一个两个, 而是一大群。 (九十年代以来中国诗歌虽然取得很大成就, 然而也出现了许多问题, 有的诗人不关注国家的命运与人民的生存, 只关心自我的内心与自我的悲欢, 结成一个一个小圈子而相互取暖, 以网络为主要生存方式, 产生一个个小团体。 民间力量的兴起本是正常现象, 然而一个时代还是要有能够代表这个时代的伟大诗人。 这首抒情长诗的产生, 正表明了诗人对此种现象的不满。) 不过他主要是指出问题的存在, 而不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由此可见, 诗人之所以创作这首长诗, 也是出于对当下中国诗坛现象的深沉思考, 他要借助与马雅可夫斯基的对话, 来表达他独立的诗观、 独到的诗见, 以及他对于现实主义诗歌思潮复兴的愿望。 诗人并没有钻进故纸堆, 他并不只是要发掘这位前苏联诗人的思想价值与艺术价值,因为他并不是在写论文, 而是借此表达他对当代中国诗坛不良现象的不满, 表现他对未来中国诗歌的一种期许。 根据诗中所写,他所提倡的是一种批判现实主义的诗歌思想, 关注现实、 关注苦难、 关注世界、 关注自我, 以“先锋” 与“革命” 的姿态来表现一种伟大的时代情怀, 不怕别人的指责与嘲笑, 以鲜血和生命为人类代言、 为艺术开路。 对于当代中国诗坛现实的观察与思考, 正是此首长诗创作的重要起点与雄厚基础。
其四, 是出于对当今世界一些丑恶现象强大反抗的需要。 马雅可夫斯基是一位勇于反抗权势的诗人, 一生以“革命”、 “先锋” 为唯一的人生姿态, 这样的人格与气度是吉狄马加特别欣赏与敬重的方面。 诗人之所以要创作这首长诗, 与他对于当今世界大势的观察而得出来的印象, 存在直接关系。 诗人不仅是为了历史而创作, 也不仅是为了今天而创作, 更不是为了自己的名气而创作。 当今世界的政治现实, 出于一位诗人的敏感, 他是真切地感觉到了, 也深刻地认识到了。 “但是, 在那高耸入云的电子广告牌下/毒品贩子们和阴险的股市操纵者/却把人类绝望的一面也反射在墙面。” 在这里, 诗人批判人类社会中那些可恶之人,他们的行为说明了当今的人类之所以绝望, 他们在世界经济方面的阴险狡诈与作恶多端是一个重要原因。 “电子广告牌下” 这个意象充满了一种现代意味, 让我们想起当今西方社会里那一双双恶毒的眼睛, 以及背后丑恶的灵魂。 “那些独裁者和银行家最容易遗忘你/因为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诗人”。 当今世界的政客与金融大鳄, 当然没有也不会把一位诗人放在眼里, 因为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的利益, 而不是社会的良心与人类的未来。 他们的自以为是与自我封闭, 让他们看不见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的任何东西。 “马雅可夫斯基, 并不是一个偶然的发现/20 世纪和21 世纪两个世纪的开端/都有过智者发出这样的喟叹——/道德的沦丧,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精神的堕落, 更让清醒的人们不安。” 在这里, 诗人说他并不是偶然发现了马雅可夫斯基, 有许多智者对人类的道德与精神病态发出过同样的感叹, 而今他只是发出了一种更加沉重的感叹, 因而想起了马雅可夫斯基, 在他的身上和他的诗歌里发现了重大的思想意义与艺术价值。 “你将目睹人类的列车, 如何/驶过惊慌失措, 拥挤不堪的城市/那里钢铁生锈的声音, 把婴儿的/啼哭压扁成家具, 摩天大楼的影子/刺伤了失去家园的肮脏的难民。” 在这里, 诗人设想如果马雅可夫斯基真的回到了当今世界, 他将会发现人类存在的严重问题, 特别是都市中种种不堪入目现象, 他会感到十分惊奇而感叹不已。 更加严厉的批评还在后面: “他们绑架舆论, 妖魔化别人的存在/让强权和武力披上道德的外衣”, “这个世界可以让航天飞机安全返航/但却很难找到一个评判公理的地方/所谓国际法就是一张没有内容的纸/他们明明看见恐怖主义肆意蔓延/却因为自己的利益持完全不同的标准/他们打破了一千个部落构成的国家/他们想用自己的方式代替别人的方式/他们妄图用一种颜色覆盖所有的颜色/他们让弱势者的文化没有立锥之地。” 根本不需要分析, 我们就可以知道诗人是在无情地批判什么样的国家、 什么样的人了。 按照诗人的看法, 当今世界所发生的几场局部战争, 让许多人死于非命, 其数量并不比两次世界大战少多少, 所以诗人的怒火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由此可见, 诗人对于当今世界与人类所存在的种种问题, 特别是对某一些强权的国家与强权的组织, 他们的种种荒谬言行与可恨之虚伪品质, 有着仔细的观察与深入的思考(当今世界存在的最大问题, 就是强权政治的为所欲为, 某些西方意识形态国家, 把自我的价值观强加于世界上所有的国家, 发动了好几场针对他国的局部战争, 造成重大的社会动荡, 完全不顾人民的死活。 许多诗人对此却视而不见, 充耳不闻, 不敢提出反对的声音、 发出正义的怒吼)。 而这样一首诗, 就是他在长期的观察与思考之后, 以诗的方式进行表达的重要成果。
其五, 是出于重塑前苏联大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形象, 而让所有的诗人认识到“何以为诗” 与“诗人何为” 问题的重要性。在这首长诗中, 诗人多次以画家的眼光与雕塑家的笔法, 为我们描写了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人形象, 从而表现了这位具有世界影响的伟大诗人内在的精神世界, 以及他崇高壮美的人格品质。 “从低处看上去, 你那青铜岩石的脸部/每一块肌肉的块面都保持着自信/坚定深邃的目光仍然朝着自己的前方。” 是不是有一座诗人的雕像是如此的形状, 我们不得而知, 然而在诗人的笔下其脸部与眼睛却有了坚定的质感, 个性鲜明、 精神饱满、 掷地有声的诗人个体, 就这样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让我们难于忘记。 “你可以从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影子一般回来, 因为你嘴唇的石斧/划过光亮的街石, 每一扇窗户/都会发现久违了的震耳欲聋的声音。” 诗人在这里着重写到了马雅可夫斯基的像石斧一样的“嘴唇”, 以突出他诗人品质与精神的尖硬与沉重。 “因为只有这样——或者相反/才会让你刀削一般的脸庞/在曙光之中被染成太阳古老的黄色。” 这里再一次突出了马雅可夫斯基的脸庞, 如刀削一样的清晰与尖利。 “马雅可夫斯基, 时间和生活已经证实/你不朽的诗歌和精神, 将凌空而至/飞过死亡的峡谷——一座座无名的高峰”, “马雅可夫斯基, 新的诺亚——/正在曙光照耀的群山之巅, 等待/你的方舟降临在陆地和海洋的尽头。” 这两节诗人是以意象的方式呈现其广博的诗情与伟大的情怀, 把它当成人类的救星和世界的梁柱, 这也是诗人之所以要呼唤马雅可夫斯基回来的最重要原因。 马雅可夫斯基的形象, 人们早已经熟悉, 可是诗人为什么一而再、 再而三地以画家的眼光与雕塑家的笔法,向我们描画与强化他的形体? 就是为了告诉我们一个诗人当是如何的, 一个时代的伟大诗人与一般小圈子里的诗人之不同。 因此, 我们认为这位前苏联诗人的形象, 显然在当代中国诗人的胸中已经存在多时, 生活多年, 只是没有机会把他显示出来, 并且以诗的方式呈现出来。 出于上述原因, 诗人有了创作抒情长诗的欲望, 所以正好把马雅可夫斯基的形象, 以意象的方式呈现出来, 让所有的读者特别是诗人们能够认识到伟大的诗人之所以伟大的根本所在。
诗人为何要创作这样一首长诗? 虽然他自己并没有明确说过, 我们也不便猜测, 然而, 我们可以根据诗的内容与情感, 进行反向式的、 还原式的解读。 以上五个方面的分析, 就足以说明吉狄马加之所以创作这首政治抒情长诗, 并不是无缘无故的, 而是有着广阔的时代背景与深刻的现实根据的。 诗人的创作动因,以对马雅可夫斯基及其诗歌成就的认同与赞赏为起点, 以对当今世界强权政治的反抗为爆发点, 以对当代中国诗坛某些现象的不满为机缘, 以对马雅可夫斯基那个年代的小人之无端仇视为助力点, 而诗人在俄罗斯访问时的种种所见所闻、 所思所感, 让以上五个方面的内容得到了有机的、 高度的统一。 经过了反复的思考与探索, 经过了长期的酝酿与熔冶, 经过了思想与艺术的锻造,诗人最后才完成了这样一首杰出的政治抒情诗。 它重要的思想意义与艺术价值, 也正是从这些方面体现出来, 并且也是因此而得到了充分的说明。 这首长诗的思想内容是相当丰富的, 时代的、世界的、 人类的、 历史的、 文化的、 道德的、 伦理的、 地理的、心理的、 宗教的内容, 都充分地存在于具体的文本中, 如果我们用博大精深、 关乎天地、 涉及人类未来与文化传统之类的语汇来评价, 不仅一点也不过分, 反而十分恰当与准确, 关键是看我们如何去进行揭示与探讨。 同时, 这首长诗在艺术形式与技巧上的创新, 也丰富地存在于具体的文本中, 语言雄阔、 情感奔放、 词汇华美、 质地坚硬之类的语言, 用在对它的评价上也没有一点问题, 只是看我们有没有能力进行把握与体察。 像马雅可夫斯基一样的自由体, 视野开阔, 题材广博, 所涉及的历史材料真实可信, 抒情自由开放, 意象的创造独到而新颖, 语言的运用相当生活化, 所用的词汇具有血质, 不是古老的文言也不是没有力度的现代口语, 除了“题记” 之外, 还有十多条的引用与注解, 让这首长诗充满现代意味与学术气息。 当然, 最重要的创新还是以与古人对话的方式, 借古讽今, 一切都可以落实到今天的现实,而一切都是从前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那里来的。 正是这种具有跨越性的对话体式, 让古今实现了对接, 让中外实现了联通, 让诗人所拥有的所有的知识实现了融汇, 才成就了这样一首东西一体、 古今一体、 上下一体、 内外一体的“大诗”。 当然, 我们不能说这首长诗可以开启一个全新的诗歌时代, 政治抒情诗在当代中国也只是诗体中的一种, 然而在这样一个真正缺少政治抒情诗的时代, 它的出现所具有的重要意义与价值, 是绝对不可低估的。 当代汉语诗歌虽然在多方面取得了进展, 然而在政治抒情诗创作方面却落后了, 并且许多人对于这种诗体产生了没有根据的偏见, 认为它已经过时了, 不会再有生命力了。 当我们在纪念新诗一百年的时候, 重新阅读这首由当代中国诗人所创作的长诗,会对政治抒情诗这种诗体的现实作用与历史意义有新的认识, 从而推动汉语诗歌的整体创造。 郭沫若、 艾青、 郭小川、 贺敬之甚至是李季、 田间、 叶文福等这样的诗人及其作品, 不仅没有过时, 反而具有重大的思想与艺术意义。 我们的国家与民族面临许多重要的问题, 而我们许多诗人还是去写小情调、 小感悟, 不关注我们所处时代所发生的大事、 不关心人类未来的命运、 不思考我们民族的历史、 不反思我们自己的文化传统, 如果长此以往,我们的新诗就会发生生存的困境与发展的失衡。 正是在此意义上, 我们从《致马雅可夫斯基》 这首长诗中可以获取许多重要的诗学信息与创造性的美学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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