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诗怎样才算完成
□孙思
曾经有人说,四十岁之后就没有诗人了。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指人到中年,激情相应的要少了,而写诗有时候是要有激情的。我倒不这么看。我记得冰心曾经说过,过了七十岁还在写诗的诗人,才是真诗人。年轻固然好,有激情,一个晚上可以写上几首诗,但人到中年,对生活、人生、生命的体验和体悟是更纵深了,这个时候的心情和心境也会相对较为平和,看世界看人看事的目光比年轻时会透彻很多,因此这个时候写出的诗应该更耐读,含义也更丰盈和深刻。
现在有好多诗,要不就是没有内容,无关痛痒地自说自话,要不就是云里雾里让读者摸不着头绪。这是因为什么呢?因为作者对生活中存在的客观现象和客观事物、景致,走马观花,浅尝辄止,缺少深层次的挖掘,缺少一种生命的思考。更因为不能痛着别人的痛,感受着别人的感受,所以写出来的诗,才附于表面,缺乏深度,缺乏感染力。
有的诗人可能会说,写诗就是靠感觉,感觉就是灵感,灵感来了就写呗!
其实我们有的诗人把感觉和灵感混淆了,感觉从某种方面说只是一种情绪,而灵感是什么?是生命与语言的瞬间交锋,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记得十五岁读中学那年,一到吃午饭,广播里就会播放《二泉映月》这首二胡曲。因为父母早逝,思念父母的缘故,每天中午我都会一个人端着饭盒,去树林里一边吃一边含泪听完这首曲子,整整三年没有中断过。这之后,我一直想写一首关于《二泉映月》的诗,但一直没下笔,总觉得自己的笔力太浅,不能把我对这首曲子的感受写出来。2008年的一个晚上,我倚在床头看书,突然有了灵感,拿起笔一口气写出了《阿炳与二泉映月》,前后仅用三分钟时间。该诗在《上海诗人》刊出后,先后被好几家出版社选为年度经典诗歌,之后又被收进《中国新诗鉴赏辞典》。这首诗看上去是花了三分钟时间,其实它已经在我心里酝酿了三十多年。不是说这首诗有多好,我只是想说,只有生活和内心具备了一定的厚度,你创作出来的诗才能丰厚。
诗要真,这个真是艺术的真,是在生活基础上提炼起来的真,是善和美的前提。从“诗”字的构造来看,一个言字旁加一个寺庙的寺,有人说是指一个人在寺庙里说的话。我不知道“诗”字产生之时有没有寺庙,但依我的感受,一个人可以在任何地方说假话、谎话,但在寺庙里不一定会。为什么?因为他是怀有一颗虔诚的心去的,所以他说的都是真话,心里话,而且绝对是肺腑之言。我们写诗也一样,只有怀着一颗虔诚心恭敬心去待它,说真话,说心里话,说掏心窝子的话,我们才能对得起它,才能不枉我们用尽一生去敬畏它,去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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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小说的本体,同样也是诗歌的本体,不是外部的,不只是形式,不只是技巧。好的诗歌语言,往往非常质朴、自然、贴切,像诗人就站在你的面前,面对面地与你说着她所见证的,所感受的,所要描述或讲述的,这些语言中的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作者的感情,作者的发现和情深意重。如果用刀剖开这其中关键性的字,它和人一样会哭,会痛,会流血,因此,它们有着直抵你内心的情感与亲和力。所以真正优秀的诗人,其语言往往会映照出诗人的全部情感和文化修养,并呈现生命和生存状态。
大概是皈依佛门的缘故,我的心一向较为宁静。这种宁静,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只要我消除执念,便可寂静安然。于是这样的日子,我常常和诗对坐,借它诉说,蹉跎或者苦难都存放在它那里,然后看它落在纸上,眉目清晰,温暖而安静。即便是寒冬,四周寒鸦声起,也不觉凄寒,因为心里有它,可以独自撑起这样的寡寒。有时我也会掏掏空空的口袋对它说,其实这样我也可以活,我有你。只可惜我不是一个人活着,生活做了包裹我的茧。
而大多时候,我坐在诗里,喜欢看风从远处把我的童年吹来,那时的我在灯下端坐,如一棵纤细的豌豆花。我知道现在的我,回不到童年了,但在诗里可以。
所以,我认为真正的好诗不仅跟作者血肉相连,即便是跟读者也是连着筋骨的,只有这样的诗才有艺术生命力。
一首诗,作者写了还不算完成,只有读者读了,被感染或感动,有了共鸣,这首诗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完成。所以我写诗一直以来都遵循着这样一条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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