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 配
鸟鸣亮出一行行经文的光泽山泉、林木、经幡跟着诵念
你的身体摇摆了一下,又摇摆了一下
佑宁寺佛前的那个喇嘛双目微闭
大地波动,大地和声
辽远得刚好和这个早晨匹配
突 然
你看到冰雹从八月微烫的天空突然拥出商厦门前多了许多慌乱的脚
就像是棒喝——因为眼神持久的睡意——
你在瞬间觉察肉身阵阵战栗:
灵,还需要穿着这件污损的外衣跨过天桥
布 谷
你意识到洗礼的啼鸣已经在胸腔起伏几十年了并不是在这里才听到,并不是今天才听到(尽管春光美好)
2006年,在十世班禅大师故居,布谷歌唱,尤其清明
更早的时候,在破败的西宁,在赶不上新时代的旧灰尘里,
一只布谷鸟,一群布谷鸟,啼鸣或歌唱——
直到童年晦暗的深夜换成白银的黎明
月 光
一节一节骨头铺成轨道忽深忽浅拐上峰峦再从亮处落下来:花叶一半戴上更深的面纱
一半透薄,显影溪流纵横虫飞豸伏。蛙声一片:
童年的大嗓门、寂哑的青春期,和暮年的阵雪
梦游的少女伸张五指——
你爱死了吹醒骨头的月光不负责任的月光
掉在枯井里,依旧睁着眼睛看你的月的凉光
蝴蝶的注视
一只蝴蝶停靠在花蕊之间人类的十分钟,可能耗尽它的青春
一样短暂的夏季的蜜月
一样在毛茸茸的阳光下本能地追逐
而你紧闭的双目下潜藏另一种风景
原野远驰,河流深入
让我不敢孟浪地认定自己的孤独
当然更不敢认定你胸腹的香气
小于花蕊蝴蝶小口的吮吸
秋天当然来得很快
我们当然会被秋风修剪成相似的树叶
在黑暗来临之前,或者,就在黑暗水面之上
我们仰面躺下小憩——
携手穿越黄昏的林地
从容攀爬险峻的山峰
雨
一串串锁链,亮晶晶,缠绕你,化开;松开,缠绕你
冰凉的小舌尖,微温的气息
在你耳边絮语,沉默,啊,这胆怯的倔强
尔后,在大风严肃的推搡下
她们粗暴起来,以革命者的严厉
狂怒地抽打你,撕扯你,捆绑你
明月的乳房带着纳粹的钢蓝
招还是不招,迎纳还是硬挺?
看,她们随心所欲,忽然温存得令人心痛!
在你的发梢、鼻尖、下巴
水珠争相跳楼,比赛谁死得更为碎小。
无法阻止的死,让你脚下的血迹越铺越远
并且持续上升,快要浸透太阳。
你不得不抬头——云层浓厚
那些藏在泪腺、根茎、仓库和传说中的水
以石头的形状,高高在上,没有表情
似乎要把一切压碎、冲洗、丢弃。
这就是微精神循环术,自然的大循环?
头颅、脸面、臂膀、脊背如同鼓面,
正在承受无尽的擂打。水的珍珠、水的石子
水的小尖刀,执拗地穿透你、分解你、改造你……
真是辜负了这神话般盛大的邀约:
拒绝通导,我就卡在这里:上不接天,下不连地
管他是串联,还是并联;焦急的红灯,还是冷静的绿灯
这瞬间的绝缘和停顿,皮开肉绽艳烈诗意。
陶
而你知道鸟鸣和花香只是一划而过而你知道挣扎和呼告来自膝盖和颈骨,也是最恶的。
面对门槛以外的大海、刀锋和轰响的蚂蚁
你跌趺而坐,十指扣紧泥土
你知道狮子和羚羊在丛林小道上互换身份
清凉的美有多珍贵甚至不该成为任何事物的装饰
你感受着阳光在手背蠕动,又亮了一点——
阳光的舌尖在几个世纪之后
离骨质的核心又近了一点
你在一个个白昼烧制大同小异的黑陶
夜里,一个个黑陶缓慢地点亮皮肤的光泽
你的陶罐凝结血的宏大叙事,剔除看的轻佻
就是陶罐,粗糙,沉重,那么黑——
就像暗藏银鱼的深井
就像一颗颗迟早会睁开眼睛的头颅,刚从地底长出
墨
一茬茬的人一茬茬地泼尽满腔子的血那些新鲜的血,浇在青草滋滋作响
那些纯净的血,被流水带走飞向月亮
那些腐臭的血,滴滴答答急坏前列腺
那些干涸的血,挂在眼洞冬天大放悲声
生铁的时光里什么都像生铁到处在闪亮到处冷寂无边
生铁的时光里你们只能是哑子行走的哑子静默的哑子
盛满血液的哑子们就是一个个鼓胀的血奶子干瘪的血袋子
一茬茬的人一茬茬地开花结果一茬茬地抬头和躺倒
一茬茬的人放尽一口口的血袋子浇得大地激灵
麻木了的大地反问: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生铁的时光里春天的宪政这么娇贵
泼尽一腔的血,血变成泥,变成铁,变成花……
一腔子一腔子的血
一腔子一腔子的墨
树
我见过繁盛的美,但衰败比美更繁盛在枯枝碎叶的版画中,蝉声早就褪色了
天黑得那么快,睫毛上光忽地一闪——
只剩树木站在那里
剖划空气,硌疼夜的腹部
仿佛她们不在乎
仿佛世界还新鲜
影
黑乎乎地落在地上像一堆堆潮湿的棉被
灌满困苦的人间滋味
失去立体和纵深
树影——被施予魔咒的内心
古怪的形体套进专制的制服
这个冬夜
行人偶尔露头,面孔一闪而过
微光刺痛漂流瓶的羞怯
拽紧那些不断跌落的梦境
肋骨弯曲,腰身分崩离析
却迟迟听不到着陆的闷响
而你正是树和影
正在卧倒和观看
你们都是被选中的梦魇和光线
都是石头和汁液 走来走去
光线切剪树影
听听你们欢快的撕咬,听听你们破碎的呻吟
细密的亮,细密的汗水,分开黑夜
树影在迟疑中裂缝,绿芽顶裂硬壳
细软的茎,互生的花
日夜都在剧烈地上演静默的武戏
主角就是你们,主角只剩你们
线
穿着乌黑铠甲的大神坐在云朵俯视。眼神就像冰川刚刚消融的第一滴水。
黑亮的面容,黑亮的眸子
衬得群星明亮,流光溢彩。
紧紧依偎。
在一个坡面攀援,竟然也有时间的深度
神话的高度。
一根丝线紧贴一根丝线
细密纠缠,互为梯磴,
托扛举推,本能地绕过沼泽巨石
似乎跌跌撞撞,却又暗合法度
线像流水,丝如河道
从第一滴到千回百转
渐成金黄灿烂,大地的气度。
深沉低吟,谁不在这幅堆绣之中?
迷恋如此深远。
乌黑大神正在天宇俯视。
你我面目相同,而又迥然有别
在这彩色的长征中互递体温。
我们的呼吸有着冰川的晶莹。
在你的眼中,我的肺叶张开,像一对翅膀
两扇窗户,一双小手。
无声的情话,有着心脏的渴热。
爱吧,缠绕的丝线,高踞的大神
无论是在堆绣中,还是退后欣赏时。
完满欢喜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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