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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儿

时间:2023/11/9 作者: 文学少年(小学版) 热度: 20627
两色风景

  石爷爷到城里收垃圾时,听到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他从没有听过的歌。欢快悦耳,让人一听就想跟着唱。

  石爷爷留意到,这首歌现在在城里特别红。几乎每个年轻人都能哼上两句。因其歌词简单,朗朗上口。

  当石爷爷干完活儿回到村子里,他发现那首歌的旋律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生了根,想忘也忘不了啦。

  石爷爷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将那首歌唱了出来,磕磕绊绊,断断续续,竟然还是唱完了。

  “难听死啦!难听死啦!”

  石爷爷一愣。正在洗碗的手停了。他听见了什么?谁的声音?

  石爷爷家可就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天已经黑了,声音也不像是来自屋外。

  石爷爷侧耳倾听,声音消失了。大概是错觉吧。老人家的耳朵就是不好使。石爷爷就继续洗碗,继续唱起那首歌来。

  “我说,难听死啦!”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你能不能不要唱了?”

  这一次,石爷爷听得一清二楚,他不再以为是错觉了。他在家里仔细地找了找,最后,在房梁上找到了说话的人。

  石爷爷真吃惊。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人儿!她是个女孩子,穿着五彩的衣裳,看上去精致而美丽,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一样。

  “你是谁?”石爷爷仰着头,惊喜地问。

  “我?我就是你唱的歌。”女孩儿没好气地说。

  “歌?”

  “歌的精灵、歌的仙子、歌的化身……哎呀随便你怎么叫吧。烦人。”

  石爷爷更觉得奇妙了,他在心里悄悄管她叫“歌儿”。

  “喂,看什么看。”歌儿从房梁上跳下来,“我告诉你,以后没事不许唱我。”

  “为什么?”石爷爷不明白。他是觉得歌儿好听,讨人喜欢,所以才唱的呀。

  “你难道没看见,我是这么小吗?”歌儿原地转了个圈儿,展示自己的火柴棍儿身材,“这说明喜欢我的人很多很多!一首歌被越多人喜欢,歌精灵个头儿就越小。这就跟一个苹果要分给很多人吃,每个人肯定就只能分到一小块,是同样的道理。”

  然后歌儿指着石爷爷:“我可是现在最红、最流行的一首歌。喜欢我的,都是些最时髦、最新潮的年轻人。他们能把我唱得很动听。但是你这个老头儿算什么?你唱得那么难听。简直是糟蹋了我。我就不是一首适合你的歌儿……”

  一番话说得石爷爷灰溜溜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把歌精灵给唱出来的。”歌儿还在喋喋不休,“我还是第一次被唱出来呢,没想到会是你这样一个老头儿……真倒霉。”

  “那么你走吧。”石爷爷客客气气地说。

  “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歌儿瞪石爷爷,“听说过‘绕梁三日吗?意思是好听的歌曲唱完后,整整3天都还能感受到它的佘韵。那时,歌的精灵也就能在人间显形3天。但是你唱得那么烂,我肯定是不能待3天的啦。3分钟还差不多。3分钟后我就走。”

  歌儿说到这里,大概是3分钟到了,她消失了,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石爷爷扯扯自己满是皱纹的老脸,确定刚才不是在做梦。

  其实,石爷爷真是一个特别简单的人。每天天亮了就推上板车去城里收购废品,穿大街走小巷吆喝着,用这种所有人都不屑的肮脏劳动赚一些辛苦钱,然后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将满车的废品卖给收购站,再返回村子里。

  石爷爷没有老伴儿,更没有孩子。他一直是孤零零的。

  石爷爷又去收购废品了。这次,他路过一家KTV。在那里,他又听到了那首歌。不止一遍,而是很多很多遍:不止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唱着。男女老少都有。

  石爷爷想起昨晚的邂逅。啊,看来真的像歌儿说的一样,她被很多很多人喜欢着哪。

  石爷爷就在那旋律的陪伴下专心工作着……

  晚上,石爷爷回到他的小屋。像平常那样,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

  邻居家隐约传来了欢声笑语,石爷爷听着,有些心酸。

  他又想起了歌儿。白天的时候,他反复听了好多遍,已经把旋律与歌词都记得很牢很牢了,他有把握,这次唱出来,不会忘词,也不会走调。

  石爷爷清清嗓子,唱起歌儿……

  “喂!不是说了不许你唱吗!”

  冷清窄小的屋子里,果然又响起了歌儿脆脆的声音,带着嗔怪,一下子驱散了满室的寂寥。

  石爷爷挺高兴地看着这个拇指大的姑娘。她对他说:“你笑什么?你唱得真难听!”

  “可是,比昨天总要进步了一些呀。”石爷爷乐呵呵地说。

  “那是你以为。我不是一首适合你们老头子的歌儿!”歌儿再次强调,“气死我了,被你一唱,我就觉得自己老掉牙了!”

  歌儿气哼哼地在屋子里跳来跳去.石爷爷的眼睛就跟着她,从这里跳到那里,从那里跳到这里……

  “你还不消失吗?已经3分钟了吧。”石爷爷说。

  “哼!可以的话我一分钟也不想多待!”歌儿嚷嚷。

  “我知道了,因为我唱得比昨天好,‘余音绕梁的时间增加了,你于是可以多留一阵子了,对不对?”

  “一点都不对!你不要再唱我啦!”

  3分30秒之后,歌儿才消失。

  虽然歌儿再三警告石爷爷“不许唱”,但事实是,每天唱一遍歌儿,已经成了石爷爷的生活习惯。

  白天在城里收废品,是不适合唱歌儿的。石爷爷就在心里琢磨,仿佛敬业的歌手仔细酝酿唱歌的技巧与情绪。

  晚上回到家,关起门未,石爷爷就会大着胆子来唱歌儿了,然后歌儿就会身不由己地出现,就要对石爷爷气急败坏地骂骂咧咧……这几乎成了他们每天晚上的必修课。

  石爷爷越唱越娴熟,越唱越顺口,歌儿出现的时间于是逐步递增。4分钟、5分钟、6分钟……

  虽然歌儿的态度一直不好,但石爷爷却一直乐呵呵地对待她,像是一个老人对待自己的孙女。

  “哎,”石爷爷问,“你吃不吃东西?我还没吃饭,要跟我一起吃点儿吗?”

  “哎,”石爷爷问,“天气有点冷了,你们精灵会冷吗?我给你买件小棉袄吧?”

  “哎,”石爷爷问,“你怎么好像变得大一点啦?”

  歌儿的个头是变大了。每天与她接触的石爷爷最是清楚:初见她,她还只有一根牙签高,但是渐渐的,她变得有筷子那么高了。

  第一次听石爷爷问起个头儿,歌儿简直是恼羞成怒了,她哇哇叫着,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石爷爷的家门。

  “这孩子是怎么啦?”石爷爷有些糊涂,“长得高一些了,不好吗?娃娃不都盼着长大吗?”

  不过,害得歌儿这么生气,石爷爷也有些内疚。于是后来的一段日子,他即使喉咙痒痒了,想唱歌儿了,也还是强迫自己忍住。他想,也许歌儿的气还没消呢。

  春节到了。

  村子里张灯结彩,鞭炮声声,好热闹。

  石爷爷穿着一身新衣服,在村子里东逛西逛,与村民们聊天,一遍遍说着“恭喜发财”,整个人喜庆又精神。

  可是等回到家里,关起门来,面对的还是冷冷清清的屋子。

  每家每户都在吃着团圆饭,每家每户都在说着暖心话。这样的夜晚,真希望自己也能有个人作伴啊。

  无可抑制又自然而然的,石爷爷想到了歌儿。

  这一次他唱起歌儿时,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用上了比过去任何一次都饱满的感情。

  久违的歌儿出现了。令石爷爷惊讶的是,今天的歌儿看起来很不一般。她不再是那个巴掌大的小丫头,现在的她,个头已经像个幼儿园的小姑娘了。她那身七彩的衣裳显得十分黯淡,没了往日的神气。

  歌儿的样子变了,脾气似乎也变了。见到石爷爷,她不再粗暴地抛去一句“叫你别唱啦”,而是垂头丧气,挺沮丧的样子。

  “你怎么啦?”石爷爷本能地觉得歌儿抗拒长大,他好心地问。

  “我还以为,连你也不愿意唱我了。”歌儿轻轻地嘀咕。

  “什么?”

  “我不红啦!不受欢迎了!没人愿意唱我了!”歌儿忽然爆发了,她喊着,表情却那么悲伤。

  石爷爷愣了愣,明白了。歌儿说过的,越多人喜欢她,她的个头就越小:那么反过来,越少人喜欢她,她就会越显大……

  仍旧拿苹果来比喻:越少人分吃的苹果,每个人能分到的,当然也就越大块。

  对一首流行歌曲来说,还有什么比不流行了更残酷呢?

  石爷爷同情地看着歌儿,想了想,他拍拍她的肩:“今天过年,和我一起过年吧?”

  歌儿抬起头,眨着通红的眼睛看了看石爷爷。不可一世的表情像是再找不回来了。现在的她,脸上写着委屈、悲伤,更写着愧疚、感激。

  “坐下吧。”石爷爷和蔼地说,像对自己的孙女。

  他和歌儿坐在餐桌的两边。桌子中央摆着石爷爷给自己做的年夜饭。这么多年来,这个屋子第一次在生气中迎来新年。

  “你家里没有其他人吗?”歌儿没话找话地问石爷爷。

  “没有。我没有别的亲人。客人都很少呢。”石爷爷给歌儿夹菜。

  “只有自己一个,是不是很寂寞?”

  “啊……”石爷爷挠挠头,苦笑,“有时候,是会有一点呢。”

  歌儿忽然掉眼泪了,石爷爷慌了:“怎么啦?我说错话了?”

  “没有。”歌儿摇着头,“我从出生以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寂寞,但我现在知道了……没有人会想你,就叫寂寞。有一天,所有人都忘了我,再没有一个人愿意唱起我……我就会在寂寞中彻底消失吧。”

  这个嚣张的小女孩终于意识到,她只不过是快餐文化的产物。火得快,熄得更快。她成为不了经典,有的只是短短几个月的生命力。

  “别哭了。”石爷爷安慰她,“你不会消失的。谁都不唱了,还有我唱啊。我会一直唱的。那样,你就不会消失啦。对啦,你看,今天的你就没有那么快消失嘛。”

  歌儿擦擦眼泪:“那是因为你今天唱得特别好。现在的我,应该可以在你面前存在半小时。”

  “是吗?那半小时后我再唱一次,你不就能再多留半小时啦?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我……”歌儿低下头,又哭了,“谢谢你愿意唱我。”

  那天起,石爷爷不再是孤单一人了,他有了一个孙女。

  歌儿在石爷爷家住了下来,每天形影不离地跟着他。她帮石爷爷推车去城里收废品,她学着烧菜给石爷爷吃,她在黄昏的大树下陪石爷爷聊很久很久的天……

  石爷爷每天都要唱几十遍歌儿。他像是焕发了青春,一遍比一遍唱得更动情,一遍比一遍唱得更动听。每当他引吭高歌完毕,歌儿就会像被注入了某种能量似的,暗哑的衣服重新萌发了一些光泽。

  但歌儿仍在不断变大。现在的她,完全跟十二三岁的少女一般高了。

  “我应该再没机会变小了。”歌儿对石爷爷说,“我能感觉得到,人们已经把我忘掉了,除了爷爷您。我以后应该都是这么大了吧。”

  歌儿已经习惯管石爷爷叫“爷爷”了。任谁看来,他们也是祖孙俩。

  “听说流行这个东西是一阵一阵的。”石爷爷说,“也许再过一阵子,你又会红起来呢。”

  “不是那么容易的。除非我是那种历久弥新的经典歌曲。”歌儿淡淡地摇头,“但我现在很清楚,我并不是那样的歌儿。”

  她又笑着对石爷爷说:“但是,那也没关系啊。我是您一个人的歌儿就够了。”

  从街知巷闻到默默无闻,不过短短几个月。有过这样的经历,歌儿真的成熟多了。

  她真就安安分分地陪着石爷爷,为他排忧解闷。她慢慢恢复了元气满满的模样,说话的声音又是脆脆的了。

  只是,石爷爷还是会在不经意间,从歌儿脸上捕捉到些许的落寞与伤怀。

  “老石,你最近变年轻了嘛。”

  一个普普通通的午后,石爷爷在一棵大树下纳凉。周围好些村民,有老人也有年轻人。大家聊着天,话题很自然地过渡到了石爷爷身上。

  石爷爷对外宣称,歌儿是远亲过继给他当孙女的,没有人表示怀疑。一位大叔说:“老石家里有了个年轻人,当然也就跟着年轻啦。我还经常听见老石唱一首年轻人的歌儿呢。”

  “对对,我也听过。”

  “那绝对是城里的歌儿吧?咱这儿没那种调调。

  “老石,给咱们唱一个呗。”

  村民七嘴八舌对石爷爷进行着善意地调侃。石爷爷呵呵地笑着,想说什么,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我一个人唱有啥意思?大家一起唱才来劲呢!”石爷爷大声说,“未来,我来教你们唱那首歌儿!”……

  当天晚上,石爷爷回到家里,不出所料地看见歌儿又变小了。她本来像个上初中的女孩子,可现在,又上小学的了。

  “爷爷,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歌儿又惊又喜地说。

  “这就对啦!这就对啦!”石爷爷高兴得像个孩子,“我把你介绍给了大家!我跟他们说,这首歌儿在城里特别时髦,特别受欢迎,咱这儿虽然是乡下地方,可也不能让人笑话咱土老帽儿呀……”

  歌儿的泪水像两缕清泉般流下来时,石爷爷还在美滋滋地计划着:“城里人的口味跟我们农村人是不一样的。我们恋旧,觉得好听的歌儿,就会一直喜欢下去。我一定会让大家一直唱你的——就算他们不唱了也没关系,农村可多啦,回头我再去别的村子,去更多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教他们唱歌!……”

  一年过去了。在石爷爷的普及下,认识、喜爱歌儿的乡下人越来越多。歌儿成为了这片淳朴土地上新的流行金曲。她又变小了。虽然还不到拇指的水平,可至少已经是醋瓶子的高矮了。

  但歌儿仍旧留在石爷爷的家里,喊他爷爷,陪他聊天,为他做力所能及的事,在他“呵呵”地笑起来时,一同露出好看的白牙齿。

  因为,他是她最敬爱的爷爷。

  因为每一首歌儿,都在寻找那个能将她唱得最动听、最动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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