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平

　　李志平诗选

　　李志平

夜色中的村庄

灯光，像鸟一样

　　或南或北

　　栖在城市舒张或正在活络的血管上

　　鸟的呼吸总是游离于城市的节奏

　　在老家

　　失去了灯光的豪宅

　　被猫守着

　　一根荒草像白发悄然爬上墙头

　　我从村东走到村庄

　　亮着的灯光集体沉默

　　而远方的灯光

　　托月亮传来老掉牙的诗

　　我大声呐喊

　　不认识我的狗对我吠叫

　　我用钥匙开启老家的门

　　我缩在被窝想城市的事

慌

夕阳含草而去

　　暮鸦击打出秋天的落叶

　　大宅门里，孤独的母亲踮起脚尖

　　她的身体高过了对门的山岭

　　她说，南方隐隐的灯光里

　　有她爆脾气的儿子的叫喊声

　　街灯像花朵突然绽放

　　舞台拉长了城市的声音

　　绞在绳结里的我，陷入北方黑沉沉的天空

　　我的诗歌随风飘飞

　　一只鸟叹息而来

　　衔来母亲慌乱中的叮嘱

孤独的牧羊人

孤独的牧羊人

　　坐在公园的金鱼旁

　　一片云，落在湖里

　　无论白的或黑的

　　都是羊啃草的姿式

　　而突然掉落的叶子

　　盖在他的心上，沉重得掀不开

　　孤独的牧羊人

　　经常把自己放牧

　　他想象爬上一面陡崖

　　一只鹰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和风一起大声歌唱

　　死去的伙伴从草丛钻出，侧耳倾听

　　孤独的牧羊人

　　住在城里

　　被他富豪的儿子宠着

　　他经常供奉在豪宴的上座

　　有一天，他碰到全羊席

　　他立即倒在地上

　　身体一块一块被人撕扯

如释重负

就在秋天，那使乳房沉重的乳汁

　　沿着某一种惯性滴落冬天

　　落叶完成最后的使命，成为扉页

　　母亲刓磨着坚冷硬的河水，若有所思

　　文字堆砌的堡垒暗道密布

　　我深陷其中，我用饥饿淹灭自己

　　我拆开一个章节，将面包烘烤

　　环城的壕沟干涸，我驾云而去

　　当友情堆积，像垃圾一样自燃

　　最后的灰烬驱之不散

　　母亲在夕阳中等待，她枯皴的双手结成一个庭院

　　秋千在等待孤鸟的栖落

　　一部小说，长篇的，刚成型

　　我跳出小说之外

　　柔软的太阳向我抛来小草

　　冬天斜斜的长吻带来春天的汁液

圈养的鹅

手机，颠覆了骆宾王

　　已呈化石的声音向外溢出

　　早已发浊的水，载着疲倦的太阳

　　阡陌上小草无限膨胀

　　鹅叼起秕谷，劝谕着风

　　和远山的树

　　安静的黄金般的脚印和鸡足重叠

　　动物们的合唱

　　让乱伦深入这个村庄

流浪猫

锦衣玉食，仅存幻想

　　鱼的骨头长出莓菌

　　主人在千里之外

　　一支记忆中的歌在酒里出没

　　曾经鄙夷的鸡

　　为日子引路

　　你偷窥着过去的日子

　　吞食月光

今晚，我在故乡和鹅一起睡眠

那群鹅就在后山，和牛一起生活

　　它们偶尔舔着白云吞下雨中月亮

　　它们幻想着山下的池塘里野鸭如何游弋

　　日久生情，但它们对牛一直抗拒

　　鹅在没有封闭的山上向天呐喊

　　这些呐喊如同骆宾王向武曌发出的檄文

　　它们的主人，我的儿时伙件守护它们的眼光

　　让整座山顿陷威严

　　今天，我从一座城市的废纸堆里回乡

　　那些废纸里有我真诚的虚伪的文字

　　下午，我看到衔道旁一棵像血一样枫树

　　我知道，孤独的母亲正站在冬天边沿上望儿

　　傍晚驱车到家，接了许多电话

　　之后，逼迫我打出许多电话

　　一座城市如影随形

　　嚎叫了一天的鹅嗅出了我的归乡，安静下来

　　今晚，我就是鹅，鹅就是我

　　我和它们抱着同一个梦睡眠

　　明天，它们仍和牛体验爱情

　　我将返城，向一张张纸上写字然后丢掉

　　李志平，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娄底晚报总编辑，长年爱好诗歌，诗作发表于《诗刊》《诗潮》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