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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的诗

时间:2023/11/9 作者: 钟山 热度: 19354
韩 东

白色的他

寒风中,我们给他送去一只鸡

  送往半空中黑暗的囚室

  送给那容颜不改的无期囚犯。

  然后想象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孤独地啃噬。他吃得那么细

  每一根或每一片骨头上都不再附着任何肉质

  骨头本身却完整有形

  并被寒冷的风吹干了。

  当阳光破窗而入,照进室内

  他仰躺在坍塌下去的篮筐里

  连身都翻不过来了。

  周围散落着刺目的白骨

  白色的他看上去有些陈旧。

  (2015-2-12)

斯大爷

天还黑着,我们开始集合

  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

  死者很年轻,但今天

  离开的人已经半老了。

  送别的队伍里仍有年轻人

  大多是他生前的“滑友”

  我们一个都不认识。

  这些年他迷上了轮滑

  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党。他是

  轮滑一族里身手矫健的“斯大爷”。

  鼻尖上面有一点灵

  后来转移到他的衣领上——

  阳光透过雾霾辉映那镜框

  回眸一笑看着他的队友。他比

  二十年前离开的小夏还年轻

  比我们想象的朋友更多。

  斯大爷走好!

  (2015-4-3)

狗会守候主人

狗会守候主人

  小孩会等待妈妈

  他领着一条狗走出去很远。

  那时辰天地像是空的

  田野里没有人,收工的喧哗已过。

  他并不感到寂寞。一路看着西天

  路却是向北的。

  有一段时间他被晚霞吸引

  忘记了自己的目的。

  就像妈妈把他和小白留在了这世上

  他并不感到寂寞。

  我守候的人已经故去了

  跟随我的狗也换了好几条

  这里是多么的拥挤和喧闹。

  在那空空如也的土地上妈妈回来了

  推着她的自行车

  我听见了铃铛声。

  接着天就完全黑了。

  (2015-4-11)

忆母

她伸出一根手指,让我抓着

  在城里的街上或者农村都是一样。

  我不会走丢,也不会被风刮跑。

  河堤上的北风那么大

  连妈妈都要被吹着走。

  她教我走路得顺着风,不能顶风走

  风太大的时候就走在下面的干沟里。

  我们家土墙上的裂缝那么大

  我的小手那么小,可以往里面塞稻草。

  妈妈糊上两层报纸,风一吹

  墙就一鼓一吸,一鼓一吸……

  她伸出一根手指让我抓着

  我们到处走走看看

  在冬天的北风里或者房子里都是一样。

  (2015-4-11)

藏区行

总是有辽阔的大地

  但你不能停下

  停下就有阻挡,身陷一个地方。

  草在草原上扎根

  田鼠在田里打洞

  人活在村子上杳无音信。

  必须有速度

  有前方和后方。

  掠过沉重的风景,让大山变远山

  雪峰如移动的白云。

  青稞架上还没有晾晒青稞

  古老的房子里来不及住进新鲜的人。

  总是有辽阔的大地被道路分开

  有两只眼睛分别长在左边和右边。

  总是有人不愿停下

  像此刻天上的鹰

  更像一根羽毛。

  (2015-4-13)

割草记

那些不知名的巨草长在湖边的浅水里

  船像云一样飘在它的半空。

  船上的孩子跳进水里站起来

  就没有那些草高了。

  挥舞柴刀,砍树一样他们把草砍倒

  拖上木船以前在水面漂上一阵。

  几棵巨草就铺满了船舱

  和仍然站在水里的草一样绿。

  夕阳无一例外,给船和草涂上金色。

  之后孩子们把柴刀和衣服扔上船去

  开始在明晃晃的水里玩耍。

  整整一个下午,直到

  有人踩到了一块石头。

  那股浑浊的红色冒上来以后天就突然黑了。

  船上的青草失色,就像枯草一样。

  孩子们上船,索瑟着。

  船像云影一样漂过月下荒凉的湖面。

  (2015-5-19)

电视机里的骆驼

我看见一只电视机里的骆驼

  软绵绵地从沙地上站起。

  高大的软绵绵的骆驼

  刚刚在睡觉,被

  灯光和人类惊扰

  在安抚下又双膝跪下了。

  我的心思也变得软绵绵毛茸茸的。

  就像那不是一只电视机里的骆驼

  而是真实的骆驼。

  它当然是一只真实的骆驼。

  (2015-5-31)

爱真实就像爱虚无

我很想念他,但不希望他还活着

  就像他活着时我不希望他死。

  我们之间是一种恒定的关系。

  我愿意我的思念是单纯的

  近乎抽象,有其精确度。

  在某个位置他曾经存在,但离开了

  他以不在的方式仍然在那里。

  对着一块石头我说出以上的思想

  我坐在另一块石头上。

  园中无人,我对自己说:

  他就在这里。

  在石头和头顶的树枝之间

  他的乌有和树枝的显现一样真实。

  (2015-6-5)

给普珉

有时,我的心中一片灰暗

  想找一个远方的朋友聊一聊

  因为他在远方。

  他的智慧让他卑微而勇敢地生活

  笑容常在,像浑浊世界里的一块光斑。

  走路、做菜、乘坐单位的班车……

  他酿造一种口感复杂的酒

  把自己喝醉了。

  我常常想起他的醉态可掬、他的酒后真言。

  他在一张灰纸上写了一个黑字“白”

  我在白纸上写了一个灰字“黑”

  就是这样的。

  我们可以聊一聊:

  卑微的生活,虚无的幻象。

  (2015-6-21)

致煎饼夫妇

时隔五年,这煎饼摊还在

  起早贪黑的小夫妻也不见老

  还记得我要两个鸡蛋、一根油条。

  人生而平等,命却各不相同

  很难说他们是命好还是命孬

  只是甘之如饴,如

  这口味绝佳的煎饼。

  时机一到,他们就要回到故乡

  干点别的,但绝不会卖煎饼。

  他们会做梦:女的摊饼,男的收钱、装袋

  送往迎来。

  干这活的时间的确太长了。

  无论酷暑还是严寒

  还是上班的早高峰

  或是悠闲假日

  总是推车而出,在固定的街角。

  即使严厉的城管也为之感动

  道一声:“真不容易呵!”

  (2015-6-23)

我们不能不爱母亲

我们不能不爱母亲

  特别是她死了以后。

  衰老和麻烦也结束了

  你只须擦拭镜框上的玻璃。

  爱得这样洁净,甚至一无所有

  当她活着,充斥各种问题。

  我们对她的爱一无所有

  或者隐藏着。

  把那张脆薄的照片点燃

  制造一点烟火。

  我们以为我们可以爱一个活着的母亲

  其实是她活着时爱过我们。

  (2015-11-8)

黄鼠狼

一生中总会碰见一次黄鼠狼

  可惜他已经死了。

  漂亮的黄鼠狼,在人间的大马路上

  奄奄一息。

  巨足在他的前面停下

  然后走开了。

  我们感觉不到那可怕的震动

  他也感觉不到。

  唉,我要是一只黄鼠狼

  就带你回家了。

  我要是一只鸡就让你咬一口。

  能做的仅仅是用一张餐巾纸

  包住软软的你

  放入路边的树丛中。

  湿泥会亲近你

  阴影会让你舒服些。

  然后我也走了

  穿过车声嘹亮的市区

  为一部电影的融资奔忙。

  在那部电影里也会有一只黄鼠狼

  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淋向他

  使其复活。

  (2016-4-11)

果子

我吃到一个很甜的果子

  第二个果子没有这个甜

  第三个也没有。我很想吃到

  一个比很甜的果子还要甜的果子

  就把一筐果子全吃光了。

  这件事发生在深夜

  一觉醒来,拧亮台灯

  一筐红果静静发光。之后

  果子消失,果核被埋进黑暗

  那个比很甜的果子还要甜的果子

  越发抽象。

  (2016-4-24)

生命常给我一握之感

生命常给我一握之感

  握住某人的胳膊

  或者皮蛋的小身体

  结结实实的。

  有时候生命的体积太大

  我的手握不住

  那就打开手掌,拍打或抚摩。

  一天我骑在一匹马上

  轻拍着他的颈肩

  又热、又湿、又硬,一整块肌肉

  在粗实的皮毛下移动。

  它正奋力爬上山坡——

  那马儿,那身体,那块肌肉。

  密林温和地握着我们,

  生命常给我一握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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