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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乐安方言中的处置助词“去”、“来”

时间:2023/11/9 作者: 安徽文学·下半月 热度: 11718
王建华

  江西警察学院

  江西乐安方言中的处置助词“去”、“来”

  王建华

  江西警察学院

  江西乐安方言中由句尾助词“去”、“来”组成的(S)+VC+NP+去(来)句式相当于普通话中的把字句句式,句尾助词“去”、“来”具有表示处置义的语法意义,我们称之为处置助词。句末处置助词“去”、“来”由实义动词虚化而来,且成形已久,由其组成的处置句式见于古汉语中,至今还散见于一些方言中。

  乐安方言 处置义 句式 助词 去 来

一、引言

江西乐安方言(属赣方言区抚广片,所记为笔者母语湖坪乡话)句末的去[諬‘i51]有6种:

  (1)走哦,去当街哦。——我等下子去。

  (2)拿咯=两块钱去。

  (3)去看影戏去矣。①(去看电影去了)

  (4)咯水嗨=来开去矣。(水快要开了。)

  (5)天晴去。(天快要晴了)

  (6)打硑咯热水瓶去矣。(把热水瓶打掉了。)

  (1)中的“去”是动词,表示从说话到别的地方。(2)中的是趋向动词,表示人或事物随动作离开说话所在地(“咯=[K奕55]”指示代词,相当于普通话的“这”,下同;“=”表示同音字,下同。)(3)中的一般认为是一种虚化了的动词②,附着在“去VP”上,主要表目的,充当目的补语;还表方向,带“离开”意。(4)中的“去”是个没有完全虚化的继续体助词,表示朝着“开”的结果去(“嗨[xei55]来”为时间副词:快要)。(5)中的“去”是在(4)的基础上继续虚化的将实现体助词,天奔着“晴”的结果去,因为没有表示时间的词,故也可将“去”重新分析为“将实现”。(6)中的“去”处在“(S)+ VP+NP+去”句式中,意义不同于前5个,整个句子虽表示动作已经实现,但跟“去”字无关(详见下面讨论),整个句子表示了一种特殊的含义,具有处置句式的句法意义:他碰到了热水瓶,热水瓶烂了。在“(S)+ VC+NP+去”这样一种句式中,“去”的语法意义似乎为“在语气上给人以强调肯定的感觉”,“含有认定的意味”;“联系一种事象,把这种事象作为某种变化结果和归宿展示出来”(李崇兴,1990);“表示事物原来的状态发生了变化,由此而出现一种新的状态,即表示状态变化的完成”(陈泽平,1992),也就是强调、认定“致果或致态”的作用,这跟普通话中把字句的语法意义何其相似,鉴于其与把字句的相同作用并据其句法位置、意义及用法,本文将之定性为处置助词。

  无独有偶,乐安方言中的“来”字也能构成“(S)+ VC+NP+来”句式中,也具有处置句式的语法意义,例如:

  (7)你扫净这教室来。(你把教室扫干净。)整个句子的意思是要求别人把教室打扫干净,“来”在里面同样发挥“处置助词”的作用。

  “去”、“来”在普通话里可作动词、趋向补语及目的状语,在有的方言里可表实现体、将实现体,“去”、“来”处置意义的特点,迄今未见归纳报道。本文将结合“(S)+VC+NP+去或来”句式讨论乐安方言中的“去”、“来”,除非特别说明,下文的句式指该句式,“去”和“来”均指这种用法的“去”和“来”。

二、“去”、“来”句式结构特点

普通话中的处置句式,在乐安方言中都可用“(S)+VC+NP+去或来”的句式来表达,③实际上,在乐安方言尤其是笔者的家乡湖坪话中,人们话语交际中一般不使用“把”字结构来表示处置,而更习惯于用该句式来表达,这一特点在年龄越大、文化程度越低的人群中越是明显。如不说“把门打开”而说“打开门来”;不说“把热水瓶打破了”而说“打硑咯热水瓶去矣”。

  句式中的“NP”是个定指结构,通常由“咯+名词性结构”组成,作动语的宾语,作用相当于把字句中“把”后的宾语,和把字句中宾语语义的多样性一样,其与谓语之间的隐形语法关系至少有以下十种:

  (一)受事:

  (8)打硑咯只蝇子去!

  (9)扎起咯裤脚来!

  (10)关起咯门来!

  (二)时间、数量:

  (11)等硑三日去矣。(把三天等掉了。)

  (12)过硑咯中秋节去矣。(把中秋节过完了。)

  (13)打硑渠[諬iε55]一下去矣。④(把他打了一下。)

  (三)处所:

  (14)写满咯黑板来!

  (15)栽硑咯田去矣。(把稻田栽完了。)

  (四)工具、材料:

  (16)挖断咯草棍去矣。(把锄头挖断了。)

  (五)原因:

  (17)吃饱咯饭来。(把饭吃饱。)

  (18)吃醉咯酒去矣。(把就喝醉了。)

  (六)成事

  (19)做定咯屋来!(把房子建成。)

  (七)使事:

  (20)打响咯爆竹来!(把爆竹引响。)

  (21)烧着咯火来矣!(把火烧着了。)

  (22)累得咯几个人嗨死去矣。⑤(把这些人累得快死了。)

  (23)冷硑咯水去矣。(水冷掉了。)

  (24)湿硑咯衫去矣。(把衣服弄湿了。)

  (25)她死硑咯老公去矣。(她把个老公死了=她有个老公+老公死了)

  (八)施事:

  (26)走硑咯客去矣。(把客人走掉了。)

  (27)你自己壮硑咯人去矣。[你自己把人(自己)搞得太胖。]

  (九)直接影响对象:

  (28)跳硑咯裤去矣。(把裤子脱掉了。)

  (29)(吃酒)吃红咯面去矣。(把脸喝红了。)

  (十)间接影响对象:

  (30)紧吃的,吃硑咯事去吧。[因为一直贪杯,把(别人请)做事(赚钱的机会)都喝没了。]

  “NP”(划线部分)作为宾语,可以和动核组成多种语义关系,这本身也说明了这种句式的能产性和使用的广泛性,有些地方的使用比起普通话来,甚至有更强、更准确的表达能力,如例(27)“你自己壮硑个人去矣”,表达的意思是“你太胖了,虽不一定是你的自己的错,但还是只能怪自己。”(25)也暗含“死了老公只能怪自己(命不好)”的意思,乐安方言中,这种说法非常普遍,换成普通话就非得说成“她把个老公死了”,口语中似较少见。乐安方言也可说“她老公死硑矣(她死了老公)”,就没有这层含义。能简洁、方便地传递如此丰富、精当的含义,恐怕也只有这样的句式才能做到吧。

  “VC”是动词结构(V包括动词化了的形容词,如“冷”),从以上例句可以看出,和构成普通话的把字句的VP一样,与“去”或“来”品配的V不能是单音节,通常是动补式结构V+C(打硑、打响、烧着、做定、扎起、关起)模式,其中“硑”做补语的频率很高,意义有很多,有时候相当于普通话的“了”(打硑渠一下去矣);有时相当于“完”(栽硑个田去矣,过硑个年去矣,等硑三日去矣);大多数时候相当于“掉”,如“打硑、走硑、跳硑、冷硑”等。从补语语义指向来说,除例(17)、(18)语义指向句式中的(S)外,其余大部分都是指向NP宾语的。

三、“去”、“来”的用法比较

乐安方言中,“去”和“来”都可构成处置句式,它们的存在和动补结构的意义紧密相关,区别在于:

  “去”字句中的动补结构多含有“(使NP)没有、消失”的语义特征,同时大多或还包含有担心、不希望的事情发生的意思,“去”在语义上给以认定肯定。如上述例子中的“打硑”、“死硑”、“过硑”、“湿硑”、“冷硑”、“走硑”、“壮硑”、“跳硑”、“挖断”等,前二者含有“(使NP)没有、消失”的意义,其余含有担心、不希望的事情发生的意思。与之相反,“来”字句中的补语多含有“做成”的语义特征,希望事情按朝着发话者的意愿方向发生,“来”在语义上给以肯定认定。如上述例子中的“做定”、“扎起”、“关起”、“打响”、“烧着”等,都含有动作按发话者意愿发生的意思。

  当动补结构中含有“(使NP)没有、消失”,而动作的结果又是发话者所希望的时,“去”字句和“来”字句便重合了,即变成两种说法都可以,意思不变,如:

  (31)A.栽硑咯禾去!(把禾栽完)

  B.栽硑咯禾来!

  (32)A.栽硑咯田去!(把田栽完)

  B.栽硑咯田来!

  (33)A.洗硑咯几件衫去!(把这几件脏衣服洗掉)

  B.洗硑咯几件衫来!

  (34)A.剁硑咯橷树去!(把这棵树砍掉)

  B.剁硑咯橷树来!

  (35)A.杀硑咯只猪去!(把猪杀掉)

  B.杀硑咯只猪来!

  (31)至(35)例都是祈使句,当发话者希望受话者去按自己的意愿完成某事,但动补结构却都含有“(使NP)没有、消失”的意思,这样两者便重合了。

  正因为“去”字句多含有“(使NP)没有、消失”的语义特征,寓意动作业已完成,所以多以实现体出现;“来”字句含有希望事情按朝着发话者的意愿方向发生的意思,动作还没完成,所以多呈未实现体。

  “去”字句中的完成时态,由表完成的语气助词“矣”承担⑥;当要表示将实现时,要用时间副词“嗨来”或“嗨”,如:

  (36)栽硑咯禾去矣。(把禾栽完了。)

  (37)嗨来栽硑咯禾去。(快把禾栽完了。)

  值得注意的是,“去”字句中,动补结构还大多或还包含有担心、不希望的事情发生的意思,当句中动补结构包含这意义,而句尾有没有“矣”字结尾、同时也没有表示时间的其他副词时,此时的“去”同时还具有将实现体助词的功能,如:

  (38)热死咯人去。(快把人热死了。)

  (39)跌硑咯裤去呀。(裤子要掉了,注意点!)

  “来”字句都是未实现体,如果要表示实现,也可在句尾加“矣”,如“烧着个火来矣”,但这种句式较为少用,实现体一般只用“VC矣”方式。

四、汉语史及方言中的“去”、“来”

3.1汉语史中的处置助词“去”、“来”

  “去”、“来”构成“(S)+VC+NP+去或来”句式,发挥处置组词的功能,早在五代南唐成书的《祖堂集》中就有发现:

  (40)这阿师他后子孙噤却天下人口去。

  (41)这阿师他后打破泥龛塑像去。

  (42)尽是一对吃酒糟汉,与摩行脚,笑杀人去。

  (43)移将庐山来,则向你道。

  (44)移取庐山来,向你道。

  (45)舍却业身来。佛日云:“业身已舍。”

  对于例(40)-(42)句末的“去”的定性,学者门大多倾向认为是表示时间的“事态助词”,其语法意义为“似表示结果、实现的语气”(太田辰夫,1989:151-152);“指明事物或状态已经或将要发生某种变化”(曹广顺,1995:108-110)。李崇兴(1990)则认为例(42)“是假设关系句,一般有将然意义,可是如果用于事后评论,那么由假设条件推出的结果可能已成事实。”并得出“去”的语法意义为:“它们都联系一种事象,把这种事象作为某种变化结果和归宿展示出来。至于事象之将然已然,则要由整个句子来认定,‘去’字本身并没有时间意义。”笔者赞同李崇兴对例(30)的分析并仅适用于对该句式中“去”的语法意义的概括,并进一步把“去”概括为处置助词,但不认同在其他句式中“‘去’字本身并没有时间意义”的说法。

  而对于例(43)-(45)句末“来”性质和语法意义的分析,至今未见任何学者有过任何表述,而现有的一般认为“来”是“近代汉语中又一常见事态助词,用在全句或分句末尾”(蒋绍愚、曹广顺2005:244)以及“来”的语法意义为“指明某一事件,过程是曾经发生过的,是过去完成了的。在句子里使用它,是给句子所陈述的事件、过程加上一个‘曾经’的标志”(曹广顺,1995)显然对其不适用。我们认为,这个句式中的“来”跟同样句式中的“去”有着同样的性质和同样的语法意义,也是一个处置助词。

  3.2姐妹方言中的“去”、“来”

  “去”构成“(S)+VC+NP+去”句式,发挥处置助词的功能,在一些方言里也见使用,而“来”字未见如此用法。通过遴选现有材料,得知“去”散见于衡山湘语和粤西闽语海康话中。

  (46)你果=会饿死甲=猪去。(你这会把猪饿死的。)

  (47)刮[ha55]牛去。(把那头牛杀了。)

  例(46)、(47)都使用了(S)+VC+NP+去句式,同时传递了处置的意义,海康话“一般不使用‘把’字结构来表示处置,而常常在处置宾语后面加上其他成分来表示处置的结果”,而关于“去”的语法性质及意义,却未见专门讨论。

五、“去”、“来”的语法化途径

处置助词“去”由实义动词演化而来,且成形已久,《祖堂集》里便见用例,我们再结合宋代成书的《景德传灯录》,便可窥见其演化途径:

  “去”最早的意思是离开。

  (48)其僧吃饭了便去。

  在句末虚化为目的补语。

  (49)师乃祗揖:“吃茶去。”

  当目的补语的“去”直接跟随在动词后时,受其影响,“目的”性质减弱,“结果”性质加强,“去”衍生出“消除、去除”的意思,作结果补语。

  (50)西山梅子熟也。汝曹可往彼,随意采摘去。

  (51)金果早朝猿摘去。

  (52)某甲到此却迷去。

  当“去”被动词后的动态助词隔断时,作结果补语的资格也没了,虽然此时的“消除、去除”的意思仍然很明显。

  (53)曹山云:“要头则斫将去。”

  (54)把纸笔来录将去。

  当“去”被动词后的实义补语隔断时,词性、词义进一步抽象虚化。

  (55)苦哉!苦哉!石头一枝埋没去也。

  (56)师云:“一粒在荒田,不耘苗自秀。”僧云:“若一向不耘,莫草埋却去也无?”

  (57)师曰:“不可教后人断绝去也。”

  (58)如何得不被横径取侵去。

  看得出,(55)-(58)中动词后省略了宾语,如果补上宾语,“去”与动词的距离进一步拉开,就完全虚化为提示性处置助词了,整个句式也成了我们讨论的熟悉句式:(S)+VC+NP+去。

  (59)这阿师他后子孙噤却天下人口去。

  (60)这阿师他后打破泥龛塑像去。

  “去”由动词到提示性处置助词的发展过程是:由实义发展成虚化动词做目的补语,直接跟在动词后时,转换为结果补语,随着与动词间距离的拉开,最后一步步虚化成处置助词。演化路径应该是:

  去实义动词〉目的补语-结果补语〉处置助词。

  提示性处置组词“来”的虚化过程要相对要简单些,来作为实义动词意思是“从别的地方到说话人所在的地方”,与“去”一样,“来”也可虚化为目的补语。

  (61)师问园头:“作什摩来?”对曰:“栽菜来。”

  (62)师云:“作什摩来?”对云:“教化唐土众生来。”

  “来”作目的补语,隐含按说话人的意思去做的意思,即帮说话人做成某事,词性进一步虚化。

  (63)师唤侍者点灯来。

  (64)汝与我擎钵盂来。

  当动词后有接间接宾语、动态助词、补语时,“来”完全虚化,变成了一个隐含“帮说活者做成某事”语义的处置助词。

  (65)兔角从汝打,还我兔子来。

  (66)移将庐山来,则向你道。

  (67)舍却业身来。佛日云:“业身已舍。”

  “来”由动词到处置助词的演化路径应该是:

  实义动词〉虚化的目的补语〉处置助词。

六、余论

我们把“去”、“来”定为提示性处置助词,并非说处置义来自他们本身,就像普通话中的把字句一样,梅广先生认为:“严格说来,把字句的处置意味并非得自介词‘把’,而是得自句中的主要动词”,乐安话中“去”、“来”字句的处置义来源也应该是和把字句一样,套用宋玉柱先生对“处置”的定义,乃是:句中谓语动词所代表的动作对其后的NP施加某种积极影响,以致往往使的该NP发生某种变化,产生某种结果,或处于某种状态。再套用邵敬敏先生(1999)的解释,进一步说,其处置义来源也不是取决于句中的主要动词,二是取决于句式中v和其后NP之间的隐形语法关系。所以,鉴于乐安话中“去”、“来”字句和普通话中把字句相同的作用,就像习惯把“把”定性为处置介词一样,我们认为,把乐安话中该句式中的“去”、“来”称为处置助词是行得通的。

  注释

  ①乐安方言中的“矣”字保留了古汉语的用法,是一个确定语气词,凡是已经发生的情况,已经存在的状体,必然发生的结果,可以引出的结论,都可以用“矣”字煞字.例句中,“矣”字前如没有表示时间的词,“矣”表示实现;如前有表示时间的词,“矣”表示加以确定的语气.

  ②共同语“去VP去”中后一“去”的性质,有不同看法:助词;虚化了的动词;普通动词;趋向动词。本文取朱先生观点。另俞光中、植田均指出近代汉语“VP去”(吃茶去)中的“去”是表示目的的助词,却总带点实意.

  ③乐安方言有把字句.

  ④句中“硑”相当于助词“了”,“渠”、“一下”为双NP,后者是补语语义指向中心.

  ⑤当VP为动+得时,补语中心后移,故行成“动+得+ NP+C+去”形式,此为变式.

  ⑥也见不用“矣”,但句末语调与有“矣”时完全相同,此特点区别于不用“矣”时的祈使句式.

  [1]陈泽平.福州方言动词的体和貌[M].1996.

  [2]黄伯荣.汉语方言语法类编[M].青岛出版社,1991.

  [3]彭泽润.衡山方言研究湖南教育出版社,1999.

  [4]邵敬敏.汉语语法的立体研究[M].商务印书馆,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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