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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麦克尤恩《赎罪》中的自反性与自我意识
王辰晖
湖北汽车工业学院
摘要:《赎罪》是英国当代作家伊恩·麦克尤恩的代表性作品之一,是一部具有自反性的元小说。这部小说以隐性的指示不断暴露出小说所具有的自我意识,并在小说结尾处由叙述者直接揭示了小说本身的虚构性。《赎罪》中高度的自我意识实际上在阅读过程中并不易为读者所注意,但这种自我意识实际上则暗示了小说文体所面临的危机。
关键词:《赎罪》麦克尤恩自反性自我意识
《赎罪》被普遍认为是麦克尤恩最好的作品,[1]也被越来越多的评论家看做是一部当代的经典文学作品。由于《赎罪》中的故事大多以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的时期为背景,我们可以将其看做是一部历史小说,但它同时也具备了许多其他文学形式和文学传统的元素。这部小说的结构初看很简单,分为三个部分和一个尾声,表面上看,第一部分描述了1935年夏天在塔利斯家的乡间大宅中所发生的事件,第二部分是对英国军队从敦刻尔克撤退的特写,第三部分描绘了战争时期后方医院的护理工作,在尾声中,故事的时间跳跃至1999年,使整部小说的故事具备了长达六十余年的跨度。小说的主人公和叙述者是布里奥妮·塔利斯,而直到第三部分的结尾读者才发现,原来小说的前三部分其实是布里奥妮所创作的作品,其写作的目的是为她童年时期所犯下的罪行赎罪,她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对所发生的事情进行书写和重写,因此《赎罪》常被认为是一部具有自反性的元小说。[2]
一、元小说中的自我意识
帕特里夏·沃在介绍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差异时提到:“人的意识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审美工具。意识不是自由的,意识是从语言构建的、而且是用语言来构建的。用纯粹的形而上体系(如普鲁斯特)或虚无类比(如乔伊斯和艾略特)作为权威和意义的最终结构,是无法为元小说家们所接受的。当代文学中的反思性表现出了对于语言和元语言、意识和写作的认识。”[3]这里,沃也提到元小说文本中所加入的自我意识层次;不仅小说文本表现出它们是具有意识的,而且这种意识还被书写下来。我们首先了解到意识是如何在小说中构建的,经过进一步发展,又再认识到世界是如何由框架来界定的,从而能够将虚构与现实分离开。除了与后现代主义道德可能的联系之外,元小说明显关注的是由文本延伸的问题,当元小说作为一种具有自我意识的现象时,其文本就成为了读者和作者间沟通的场所。元小说的读者受到叙述所暴露的内在机制的驱动,开始将那些内嵌在文本中的解释归类为指示。
如同在琳达·哈琴的分类中所看到的,这些指示由两种类型组成:主题化的(显性的)和现实化的(隐性的)。主题化的元小说表现出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现实化的元小说可能不一定表现出这一点。[4]这种自我意识表明了元小说文本认识到自身的存在,以及文本对于现实的思考。当认识到其自身现实的被建构性之后,小说开始质疑这一现实的规则和惯例——界限,并允许这些界限发生转移。面对着多重现实的诸多证据和对于这些现实的认识,元小说质疑的是整体标准的真实性。
二、《赎罪》的元小说式结尾处理
在小说《赎罪》第三部分的结尾处出现了布里奥妮·塔利斯的姓名缩写“BT”,以及一个日期“伦敦,1999年”,读者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概念——小说到此之前的所有部分实际上是布里奥尼历经五十九年最终完成的小说“最后一稿”,是她为自己的罪过所做出的“赎罪”的努力。[5]而这一概念则也许会迫使读者不得不从技术上重新调整自己对于小说先前的叙述和经营的理解。而如本文随后将要论述到的,在第一遍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细心的读者也许已经开始注意到这一点,但是要确认这一点仍然有一个过程;也就是说,要达到对于这种叙述技巧的完全理解,读者必然要经过一个回溯性的过程。读者现在意识到布里奥妮是参与到了其叙述立场之中的,貌似读者已经可以认定布里奥妮就是故事中的叙述者。这样一来,读者会发现在小说的第一部分中,实际上是老年的布里奥妮在设法解释十三岁时的自己的种种行为。事后证明,读者可以将布里奥妮看做是一个类似于《远大前程》中的皮普的叙述者,她处于故事框架之外的外部叙述层面,但她同时也是故事情节的参与者,因此她也处于与小说故事相同的共位叙述层面。现在,读者可以看到在外部叙述之中的内聚焦的很多例子——对于少女布里奥妮所见所想的记录是以成年人的语言所呈现出来的。这种对于布里奥妮与小说故事之间关系的元素组,合现在看起来对小说的第三部分来说就是恰当合适的了。那么剩下的只是那个签名“BT”使得读者做出了这种技术性的重新定位。直到作为尾声的第四部分之前,小说中没有任何第一人称的叙述者能够明确地指示出小说的共位叙述身份,而读者则可能会在那之前都一直在头脑中将其看做是异位叙述。
三、小说中自我意识的流露
然而,在小说的早期阶段中,一个全知全能的外部叙述者表达了对于少年布里奥妮的看法,以及后期随着年龄成熟所有的个人重新评价。这当然并不一定能够证明这里的叙述声音与小说框架最终所呈现的布里奥妮之间的联系。但是,随着第一部分情节的推进,这种联系则被强烈地暗示出来。到第三章结尾处时,细心的读者将会觉察到,这并非是这一叙述声音中单纯的全知全能有利位置所能够解释的。这里所提及的反思点——对于文学的思索,自我嘲讽的笔调,对于手指的深思都是在先前的叙述中所出现过的。至此,小说第一部分的叙述者参与到了虚构的作者自我反思之中,由此,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老年的布里奥妮本人就是这一叙述者。这一暗示在第一遍阅读的过程中很有可能会不被读者或者评论家所注意到。然而,第一部分中还有很多其他线索。比如,反复提及的对于布里奥妮关于写作的幼稚看法变得有防卫性,因为这些地方试图强调童年时期的无知觉能力导致布里奥妮误解的不可避免,也成为一种自我辩白。
如果对这部小说进行一次全面而仔细的阅读或者重读,无论能否立即完全地领会到小说的这种巧妙言辞,读者一定会不断地注意到某种程度很高的叙述者的罪过和同谋。如果读者将老年的著名作家布里奥妮理解为小说叙述的主导力量,正是她巧妙地运用了各种文学写作技巧,这些技巧也成为这一自我撕裂的过程的一个部分。比如,在小说第一部分的一个场景中,在布里奥妮犯下罪过之前,当她从屋外朝客厅看去时,她看到“一条人腿……好似漂浮在那里”,很快,当她“找对了角度”她明白她所看到的是她母亲的腿。[6]如果说作为布里奥妮进行虚假指控的前奏,此处指出的是她作为一个不可靠目击者的身份,那么,在小说第二部分中出现另一条完全不同的离开身体的人腿时,这一自我评论的广度就达到了新的范围,成为了一个次要的主旨。在第二部分中,身为作家的布里奥妮想象着罗比在敦刻尔克大撤退中的经历,她令书中的罗比看到了一条挂在树梢上的、真正与身体分离的人腿。当罗比在头脑里拼贴这些破碎的画面时——人腿、可能来自睡衣的碎布片、头顶上空的轰炸机——他推测出那条人腿应该是属于某个法国男孩,在睡梦中被炸成了碎片。
在塔利斯夫人毫无耐心的叙述中,塞西莉亚“在格顿女子学院……闲逛了三年。读的那些书,如简·奥斯汀、狄更斯、康拉德的作品……读小说……成了一种追求,还让她自我感觉比其他所有人都优越”。[6]利维斯的《伟大的传统》,以及将文学视为高尚的力量的想法对于罗比则似乎有更为迫切的影响,反映在他内心中关于职业的考虑。罗比在剑桥时听过利维斯讲课,当他决定从医时,他认为“读书论道仿佛是文明生活可取的附庸……不是核心所在”,而“他要获得比在实践批评中所获得的技艺精巧得多的技艺”。[6]
布里奥妮对于原本平淡无奇的文学想象力的发挥,加上战争的介入,最终阻碍了罗比实现他的抱负,而两者都强调了对于文化作品进行重新定位的迫切需要,但这种评估远不是利维斯所能够提供的。《赎罪》正是这样一种重新定位,其效果就在于解除了“文学”与“职业”之间的联系,并且暗示,文学仅能提供某种形式的慰藉而已。正如布里奥妮一生时间用于写作,对她来说,这是以一种探索性的个人赎罪的精神来完成的,而并非一种物质上的成就。
四、结语
《赎罪》中关于写作的自我意识程度之高,实际上暗示了作为道德观念载体的小说文体所面临的危机:从任何伦理层面来说,作者的功能早已超出了对于写作的责任。确实,在这一元小说式的过程中存在的一种悖论,这一过程使得读者对于小说阅读和小说写作都感觉不自然,尤其是当这一过程是在关于英国小说和文学批评的传统的思考中所发生的。看上去,作者是在把他自己写进了文学传统之中,这一姿态与其早期作品的“惊悚”风格之间恍若隔世。芬尼对于麦克尤恩的《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与《赎罪》之间的这种“非同寻常的距离”这样评价,早期作品中主要角色“封闭的、幽闭恐惧症般的内心世界”已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叙述形式,以及一种自我意识的全新程度。[7]在这样一部从头至尾都是关于小说创作的小说作品里,其元小说性产生出一种美学结构,反映了20世纪后半叶在大屠杀、核武器发展和冷战之后“生活的复杂与恐惧”。而《赎罪》最为令人不安之处则是其暗中破坏自身的美学结构以及这种美学结构所传承的文学传统的方式。从麦克尤恩的创作生涯来看,其中最大的矛盾就在于他的早期作品拓展了文学性的种类,而《赎罪》即便没有削弱文学性,也是用种种有破坏性的疑惑将文学性紧紧包围在其中。
参考文献
[1] Kermode,Frank.Point of View[J].London Review of Books, 2001(4).
[2]赵喜梅.从元小说到主题——解读麦克尤恩的《赎罪》[J].内蒙古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1):102-106.
[3] Waugh,Patricia.Metafiction: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Self-conscious Fiction[M].London and New York:Methuen,1984: 243.
[4] Hutcheon,Linda.Narcissictic Narrative:The Metafic tional Paradox[M].Waterloo:Wildfrid Laurier UP,1980:19.
[5]陈榕.历史小说的原罪和救赎——解析麦克尤恩《赎罪》的元小说结尾[J].外国文学,2008(1):91-98,128.
[6]麦克尤恩.赎罪[M].郭国良,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3.
[7] F inney,Brian.Briony’s Stand Against Oblivion:The Making of Fiction in Ian McEwan’s Atonement[J]. Journal of Modern Literature,2004,27(3):68-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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