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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别久不成悲

时间:2023/11/9 作者: 故事家 热度: 17809
乱了夏天

  宋时久没有料到,他竟然在无意间参加的艺术品展览上遇见了姜宁。她穿着一身棉麻的格子裙衫,一副文艺女青年的打扮,欣欣然地坐在一个展览台边接受采访。

  她是最近几年插画界的后起之秀,微博粉丝百万,她的人物和风景都带着水墨画悠长清婉的意境,却又有着现代的清新感,将现代和古风完美融合,以而受到很多人的喜欢。

  这块展区都是她的作品,并且每一幅画都画在折扇上面。

  访谈结束,她站起身礼貌地冲着几位工作人员鞠躬,一转身,便看见宋时久愣愣地站在她身后,眼里是掩饰不住的诧异。她浅笑着将滑落的发丝夹到耳后与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两人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坐下,沉默了许久,宋时久终于找到了话题:“我买了你最新的绘本。”

  姜宁闻声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那时的他是最亮的星光,如今的他已经变成太阳,携光而来,向光而行。

  “没想到我的画已经火到国外去了。”

  他自然不是在国外买的:“故事很有趣,听说销量很好。”

  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关注她的微博,知道她推出第一本绘本的时候,他便迫不及待地买了机票回国,只为第一时间买到她的书。书店里刚巧在售这场展览的门票,他就顺手买了一张回来,本来准备看完展览直接去机场的。

  “听说有一把和绘本相关的限量版折扇,我转了很多地方都没有买到,不知道能不能向师妹讨要一把带去国外。”他突然转了话题。

  那把折扇上的画是绘本故事里的番外,折扇的正反面都有一幅画,预示着故事两个不同的结局,可是姜宁知道,画也不过是画罢了。

  结局依然还是那个结局。

  2006年的深夏,清水巷的院墙像是被不动声色的爬山虎慢慢占领了一般,那是姜宁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跟在师父身后从巷子里穿过。

  师父的步伐很快,带起一小阵风,将爬山虎的绿叶吹动。摇头晃脑的幽幽绿意,让她忐忑不安的心情微微平静了一点。

  那是十三岁的姜宁第一次见到宋时久,方方正正的院子里放着一张木桌,宋时久就站在那张木桌边调色,手边是未完成的画纸。他站在院子里光线最好的一处,眉目如画,面容白皙,微微一笑傍晚的温柔霞光都成了他的背景:“你好,小师妹,我叫宋时久。”

  那时的她面黄肌瘦,身材矮小,一下子便生出自卑感,低着头瑟缩了一下。

  “这是姜宁,以后住东边的空房,你做为师哥要多多照顾她。”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立马像是接到了什么重任一般,挺起了胸膛,郑重点头。

  姜宁抱着她那稀少的行李,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木制的老式窗户,透光性不是很好,里面光线昏暗。

  “姜宁师妹,你的脚出血了呀。”宋时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这才察觉脚后跟有着微微的刺痛。这双鞋是她从福利院出来的时候,院长送给她的新鞋,很不合脚。

  “你等等。”他说完便离开了。姜宁坐在椅子上,把鞋脱了下来,脚后跟的血已经凝固。

  宋时久没过多久便回来了,将药水和棉签递给她,坐在一旁看着她上药。她还有些拘谨,性格胆小怯弱,不爱言语,递还药水的时候,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宋时久却愣住了,随即掏出一个卡通创可贴:“贴上吧,小心沾水。”

  她从他的掌心接过,那枚创可贴上还有着可爱的卡通人物。

  “你好好休息。”他站起身,为她推开了窗,驱散了房间里的阴暗,正要帮她关门之时,他又补上了一句,“别怕,小师妹,已经到家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个蜜罐,散发着香甜的味道,轻易地击中了她的心脏,使她内心控制不住地翻腾。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这个新家,也梦见了宋时久。

  第二天早晨,她推开门,便看见了整齐地摆放在门口的两双鞋,一双柔软的家居拖鞋,一双合脚又舒适的运动鞋。后来她有了很多鞋,也依然留着它们。恋旧的人,总是忘不掉旧时光的美。

  姜宁开始学习水墨画的时候,是从临摹梅竹菊兰开始的,她十三岁以前一直是颠沛流离,没有人拘束,而画水墨画却最需要安静,讲究一个写意。

  她待在画室,每日临摹一样的画,面对着笔墨纸砚常常走神,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完不成师父布置的任务,她就被罚着到院里站着练毛笔字。

  一撇一捺,一个笔画练上一下午。握惯了铅笔、原子笔的她,握着毛笔手就开始发抖,为了让那一撇一捺的笔锋漂亮,写完之后手便酸极了。

  她第一次被罚的时候,写着写着便哭了,抽抽噎噎地更是写不出字。宋时久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来,掏出一包纸巾,轻柔地将她满脸的眼泪擦干,又擦干她手心里的冷汗,然后侧着身,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

  “形体要方正,笔画要平直。”他给她介绍楷书,教她怎样握笔手腕不会酸。

  姜宁微微抬起头,侧眼去看他,那时她还未到他的肩膀,他已经出落得修长挺拔。那一刻在姜宁心里,他的模样让身旁的紫藤花都逊色三分。

  在宋时久的指导下,姜宁的字越来越好。她为了让宋时久教她写毛笔字,时常故意完不成任务,然后假装委屈地被师父赶去院里练字,心里却雀跃极了。

  从楷书、隶书到行书,她写的每一个一撇一捺都是宋时久握着她的手亲自指导的,以至于她的笔锋中都有了他的影子。

  姜宁甚至有时会临摹他的字体,他们俩的字十分相似,只是她的字多了几分小家碧玉的温柔。

  时光像是一匹驯服不住的烈马,无论怎样拉住缰绳,也依然止不住它的脚步。姜宁和宋时久跟着师父一起学习水墨画已经五年了,师父有一家小小的扇厂,制作各种扇子在网上售卖,其中每一把折扇的扇面都是师父亲自绘上的,因为那独一无二的精致销量不好不坏。

  姜宁当年也是因为会画画,从而被师父挑中,自此,水墨画成了她生活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每天晚上在房里写完作业后,她都会回到画室练习水墨画。而宋时久只有周末才会住在这里。

  所以,当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姜宁着实吓了一大跳:“你今天这么过来了?”

  “我忘了东西在这。”他说着凑上前来看她的画,“你这画,墨是不是太浓了些,颜色的层次变化不够。”他挽了挽袖子,坐在一旁帮她磨墨,间或出声指导一两句。

  夜晚温柔得像轻纱,院子里的灯已经熄灭,只有繁星微弱的光。姜宁关上画室的门,转身看见宋时久坐在院子里的凉床上冲她招手,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牛奶的温热驱散了晚风带来的丝丝凉意,姜宁听见宋时久轻声地问她:“小师妹,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当年师父领养她,其实就是希望她能够继承他的工作室,将扇厂一直一直经营下去。师父说这个扇厂是他从师娘的父亲手里接下的,是师娘最珍视的东西,他不希望这个扇厂消失。

  她沉吟片刻,才答道:“其实我没什么想做的,能帮师父经营好这个扇厂就够了。”她扭头看向宋时久,那一瞬间,她本来想要反问,却被他眼里的光芒给堵住了,那句反问又被咽回了心里。

  “我今后要成为一名设计师。”他语调轻快而悠扬。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水墨画并不是他学习的主要部分,她曾经路过他房间的窗户时,不小心看见了窗边桌上的素描本。

  宋时久如果是星星,也会是那繁星中最亮的那颗,他终有一天会离开,而她只会守在清水巷里这一隅方寸地,画着没有见过的山水草木。

  姜宁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继承扇厂。师父的视力越来越差,只是一直撑着,等到她完成学业归来的那一天,他就会将扇厂完整地交到她手上。

  可是她没有料到,这一天却提前来了,来得猝不及防。那天她去菜市场买菜,自从高考结束,她就承包了家里的大小家务,谁知道才出去那么一会儿,天就变了。

  宋时久从菜市场带她回家的时候,画室里的大火已经被扑灭,救护车开不进巷子里,停在巷口,然后师父被急救人员匆匆推了出来,她只觉得那一瞬间脑袋像是被灌进了一团浓雾。

  画室突然起火,本来已经逃出来的师父,突然想到落了一个重要的东西在里面,不顾危险又返回去拿,结果被困在了画室,直到被消防员救出。

  这些都是后来,姜宁从邻居口中得知的经过。据说,那天的火染红了一小片的天空,和那傍晚的霞光辉映,红得艳丽。

  那个重要的东西是一把折扇,尽管被师父牢牢地护在怀里,也还是烧毁了一半。上面的画只剩下一幅残缺的紫藤花架,另一边是什么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师父重伤去世了。

  姜宁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那把师父临终前还护在怀里的折扇,恍恍惚惚地回想着,几天前,师父曾在吃饭的时候,开心地和她炫耀:“小宁,师父就要画出这辈子最完美的画了,到时候给你看看,等到艺博会开始的时候,就将这把折扇展出。”

  原来这就是他说过的,最完美的画。

  宋时久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缓慢地抬头看向他,眼泪蓄在眼眶里。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握着折扇的手十分用力,指节泛出隐隐的青白色,微微颤抖着,然后眼泪慢慢落了下来,呜咽的声音被压抑着拉长。

  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宋时久上前一小步,心疼地揽住她的肩膀,哭声慢慢地充斥了整个走廊。

  姜宁在那一天知道,这个带她回家护她长大的男人,离开了。

  画室的四面墙皆被烧得漆黑,里面全是各种画稿的灰烬,姜宁试图从这些烧得只剩边边角角的画稿上面找出一丝关于那把折扇的信息。如果有的话,就可以重画,那么师父拼死拿回的折扇就能继续依照他的心愿拿去展览了。

  然而除了一堆灰烬什么也找不到。

  宋时久将她从屋子里带出来的时候,姜宁已经跪在画室一天了,她的脸上头发上,全身上下都沾满了灰,脏兮兮地不成样子。她被他赶去洗了个澡,又逼着她回房间休息。等到姜宁睡醒起来,第一眼便看见宋时久坐在她的房里,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师哥。”她一开口,声音就是哽咽的。宋时久吓了一跳,急忙起身,蹲在她面前担忧地看着她。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2006年的那个深夏,师父出现在福利院,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问她:“听说你画画很漂亮,可以为我画一张画吗?”

  她点点头,然后被他领着在桌边画了一座白墙黛瓦的房子,院里种着花,院门口还趴着一条慵懒的大金毛。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我家也是这样的房子,可是院子里只有一个紫藤花架,也没有养狗,你愿意住在里面吗?”

  宋时久的眼眶依旧红红的,他伸手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你还有我。”

  就是这句话给了姜宁莫大的勇气。

  没有了师父的支撑,扇厂的工人几乎辞职走光了,只剩一两个老手艺人,基于一点儿情谊继续留在这面帮忙。

  姜宁心乱如麻,如果扇厂在她的手中倒闭那她如何向师父交代。所幸还有宋时久在她身边一直陪着她。他坐在扇厂里穿着简单的衬衫还有长裤,围着围裙,挽着袖子,向扇厂的员工咨询关于扇厂的各种问题。

  成批订购的扇子还可以用以前师父留下的扇面模板印刷,但是定制的扇子,却只能一笔一画地画出来才行。然而姜宁和宋时久的功夫并没有到家,定制的单子有将近一半都退了回来,更有客户听说消息后,直接取消了合作。

  姜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这些日子以来,其实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把残缺了的扇子。她坐起身,没有开灯轻轻地走出了房间,打着手电筒往扇厂走去。

  清水巷的路灯是彻夜长明的,整个巷子安静得只有风声,她没有料到,扇厂里面竟然还有人。

  已经是深夜,姜宁站在窗边,透过窗户缝隙往里看去,宋时久正坐在桌前,临摹着师父的画稿,手边废弃的宣纸已经堆了小小一沓。他搁了笔站起身,一边转动着酸痛的肩膀,一边揉着晴明穴,缓解眼睛的胀痛。扇厂里的光线很差,因为空荡而有些阴冷,宋时久就穿着一件衬衫坐在里面,不知道坐了多久。

  如果不是为了她,他又何必在这里受累,姜宁的心里像是挤烂了一只柠檬一般酸涩。

  姜宁正在临摹那面扇子上的紫藤花架时,宋时久兴奋地推开了院子的大门:“师妹,好消息,接到了一个大单,扇厂被退回来的扇子,全部被解决了。”他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却依然掩饰不住那乌青的黑眼圈。

  她没有动,只沉默地坐在院子里,细致地画着紫藤花。宋时久以为她没有听见,在桌子的对面坐下,又重复了一遍。

  姜宁搁了笔抬头,看着宋时久,几秒钟后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宋时久,你别再来了,扇厂的事有了这个单,至少可以缓过今年。”

  他一脸不解:“师妹你在说什么呀?”

  “我的意思就是,你别再来了。你每天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其实并不是很容易倒闭的小厂子里,有意思吗?”她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然后继续提笔画着紫藤花。

  宋时久沉默不语,只死死地盯住她。姜宁被他灼灼的目光逼得无所遁形,握着笔的手轻不可察地颤抖着。

  “我说过会陪你的。”许久,他放软了语气,带着一点安抚的味道。

  “我从来都不需要人陪,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你需要的。”他语气笃定。他陪她五年,看着她从那个胆小怯弱的女孩,变成一个扬眉浅笑的姑娘,他怎么会不了解。

  “宋时久,我最讨厌别人自以为是地将他的想法强压在别人头上。实话告诉你吧,接完这一单后,我会卖掉扇厂,如果你在这里我会很为难。”她露出鄙夷的神色,语气里透着生硬的疏离感。

  院子里的人离开了,姜宁提着笔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尖的墨汁“啪”的一下落在宣纸上,晕染出一个黑黑的墨点。

  再一次看见宋时久已经是八月中旬,彼时姜宁正陪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巡视着扇厂。扇厂很小,尽管姜宁很详细地介绍了一圈,依然是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宋时久像一阵风,从门外冲进来,握住姜宁的手腕,厉声问道:“你真的要卖掉它?”

  姜宁气急,一把甩掉他的手,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这个扇厂既然是师父留给我的,自然是由我处理,卖掉它,总比关门大吉要好!”

  宋时久一脸气愤:“我说过,我不会让它关门的。”

  “你以为你是谁?商业天才吗?这是一个扇厂,本来就不是受众面广的商品,何况我们的画功并不能让客户满意,你别天真了。”姜宁满脸讥讽。

  “好好,姜宁,你够狠,连师父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你都能够狠心卖掉,我无话可说。”他说完,将手中的纸在她面前抖了抖,然后重重地摔在空中离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被贴上了很多胶带,它轻飘飘地在姜宁的眼前晃了晃,落在了地上,上面是几个白色黑体字——录取通知书。

  这是姜宁几天前撕毁的录取通知书,她刚收到的时候,便站在巷口,扫了几眼后,将它撕成碎片,扔在了巷口的垃圾堆里。

  宋时久那时跟在她身后,他知道那天是她拿录取通知书的日子,他在她离开后,便将碎片捡了回来。

  姜宁的心脏一阵钝痛,那个在她眼里干净的眉清目秀的少年,竟然去翻了垃圾堆,她险些没有掩住情绪。她转身看见站在身后的那位安静的中年人,想开口道歉,还未出声就被哽咽的声音给淹没了。

  他用心至此,付出太多,这些年来的关心和爱护,都被她轻易地伤害了。

  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喊她“师妹”的人,终于还是被她生生推离。就像她很久之前说的那样,他是天上最亮的星星,总有一天会变成太阳,可是拥有再亮的光芒,放在封闭的地方,也不会被人所知,比如清水巷。

  宋时久坐上留学的飞机之时,姜宁已经谈下了自己的第一单生意。她换了风格,扇子便开始有了销量,那个中年人其实是合作方,他负责成批扇子的售卖,而姜宁则专心面对定制版,她的画功越来越出色。

  偶然有一个美编收到她的扇子后,看中了她的画,邀请她为杂志画插图。借着这个经历,姜宁开始有了些小小的名气。

  这些都要感谢宋时久的母亲,她先是帮助姜宁把所有的扇子都卖了出去,又再次介绍了长期合作方,让扇厂稳定了下来。

  宋母做这些,要求也很简单,就是不希望扇厂成为宋时久的后顾之忧。他收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可是为了姜宁,宋时久却甘愿放弃。

  宋母说得对:“时久需要更好的,而不是陪你在这小小的清水巷靠着一个更小的扇厂埋没一生。”

  若是这样,姜宁也不会愿意的。

  宋母并没有刁难她,即便当时的姜宁沉默着没有点头,她也依然不遗余力地帮助她: “做这些也就当是还你师父这些年照顾时久的情分,至于愿不愿意放时久走,就看你自己了。”她的一番话说得进退有度,却字字如锥。

  看着面前向她讨要扇子的宋时久,姜宁陷入了往事中去。

  “你也知道这是限量的折扇,自然是没有了的。”她收回眼里的情绪回应道,“听说你设计首饰,不如给我设计一对对戒吧,这样独一无二,我拿去送人也比扇子要有面子呀。”

  对面的宋时久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问她:“你要结婚了?”

  姜宁端起咖啡杯,没有否认地笑了。

  气氛像是凝结了一般,姜宁开口打破:“你不是要去机场吗?快去吧,别错过了时间,我也回去了。”她放下杯子,刚准备站起身,就听见对面的人说了句“好”。

  她点头微笑着道谢。多年之后,他们皆是顺风顺水,可在情之一字上,却仍然无法得到最圆满的结局。

  当年,姜宁一直想要复原师父的那把扇子,却在很久之后才在师父的房间找到了一张画稿。原来那个紫藤花架旁边是站着的一个女人的侧影,草稿构图不完整,人景皆画得随意粗糙。

  那时姜宁不懂,为什么这幅画会被师父称作他这辈子画的最完美的画,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女人是师娘吧,因为画的是自己的最爱的人。一笔一画,皆是付诸了思念在里面,所以才会是师父最完美的画。明白以后姜宁便放弃了复原扇子的念头,因为她无论如何都画不出人物的神韵。

  后来她每每画插图时,画上的男生总是多多少少有了宋时久的影子。

  其实宋时久曾经回到清水巷来看过她,那年下了一场大雪,清水巷的石板路被铺了厚厚一层雪白,深深浅浅的脚印毫无规律地印在上面,墙上爬山虎的叶子也都被冻住了。

  他裹着厚厚的围巾和手套,顺着曾经走了许多年的老路,一路去往扇厂。透过窗,他看见姜宁就坐在避风处的桌旁糊着扇面,间或给冻得通红的手呵气,边上还坐着几个老手艺人,围在一起聊着天。

  他突然想起她第一次被罚到院里练字,写着写着便哭了,低低的啜泣声让他担心,总是将眼神飘到窗外去。师父见他坐立不安,便摸了摸他的头:“小宁不够专注,师父年纪大了,也无法为她事事考虑周到,你作为师哥要多多照顾她。”

  他郑重地点头,心里有块地方从那时起就变得格外柔软起来。

  他好像总是站在窗外看她,一如她小时候一般。她在画室里画着画,他便站在窗外看着她,她总是背脊挺得直直的,从最初坐不住到后来几个小时下来都不动一下。

  白炽灯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是轻纱将她笼罩,侧颜安静而甜美。画完了,若是满意便得意地挑眉浅笑,若是不满意便皱起眉头思考。

  后来师父去世,她夜里总是做梦睡不安稳,他偷偷起身,去她房里给她驱蚊。紫藤花架就在她的窗边,她的房里总是虫多。

  那时候她赶他走,他顺着她,离开了,希望能够变得更强大,回来后不让她再为扇厂的事苦恼。可是,最后还是没实现,因为那个从转角走出的年轻人,温柔地给姜宁戴上手套的一幕,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时候他也曾想,如果他没有走,那么是不是给她戴上手套的人就是他了呢?

  如果设计一对独一无二的对戒是他能够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那么他也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心甘情愿地应下。

  只希望另一个戴着戒指的人,能让她一辈子平安喜乐。

  如此,就够了。他在心里郑重地将他的小师妹交给了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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