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钟军

　　回溯2015年的国产电视剧创作，上、下半年情势差异甚大：上半年表现平平，下半年自暑期档《花千骨》开始收视上扬后，“山影”出品、金牌制作人侯鸿亮制作的《伪装者》《琅琊榜》都取得了惊人的口碑和成绩，尤其是在北京卫视和东方卫视双台联播的《琅琊榜》，其美学、摄影、演员和故事风格，更是成为观众追捧的焦点，在微博、微信皆成为热议话题。大结局播出后仅在一天就创下了高达3亿3千万的网络点击率和1.085%的电视收视率，在中国50个主要城市收视排名第一位①。《琅琊榜》的热播使其成为年度现象级文化事件，其高品质和好口碑也使得海外订单也纷至沓来，目前，该剧已经成功在北美、韩国等国落地播出，好评不断。而非洲、东南亚国家也都在洽谈之中，成为中国影视走出国门的良好品牌。

　　更重要的是，这部既具庙堂之高又有江湖之远的独树一帜的古装正剧，成功地向我们演示了一部网络文学作品是怎样拍成优质作品的实验过程，然后成为国产电视剧的新标杆和年度现象级文化事件的。它之于国产电视剧创作市场的意义更在于，在鱼龙混杂、充满投机主义的中国电视剧行业里，它重新证明了用心拍戏会受到回报的可能性，彰显了“你越尊重观众，观众就越尊重你”的规律，为整个浮躁的电视剧市场清本正源，再次证明影视创作“内容为王”的永恒道理。

　　一

　　故事性是电视剧的本体，《琅琊榜》成功之处就在于其讲述了一个起伏跌宕的复仇故事，它甚至被网友称之为中国版的“基督山伯爵”。作品改编自海晏同名网络小说，在未播之前已有大量忠实的原著党，这个关于朝廷复仇、辅佐明君、寻求真相的故事，向观众传递了友情、忠诚、责任的理念以及家国情怀，让这部电视剧成为一部具有史诗品格与正剧品质的古装剧。

　　当前中国电视剧创作环境中，宫廷剧、后宫剧成为大热的类型，《金枝欲孽》《宫心计》《美人心计》《甄嬛传》《武媚娘传奇》等作品蔓延到大众电视屏幕，并成为当下人们尤其是年轻人想像历史和言说现实处境的最佳方式。这类电视剧不同于以直面现实生活为叙事诉求的家庭伦理剧，书写历史，并让历史在从当下“穿越”到古代的过程中被扁平化了，从而在这种空洞的历史景观中上演了一出出去政治化的宫斗大戏。《琅琊榜》同样如此，它甚至架空大历史背景，观众很难辨认剧中的“大梁国”存在于中国历史进程中的是哪个朝代。从类型角度来说，它甚至不能称之为历史剧，而应是古装剧。如果说《金枝欲孽》呈现了后宫妃子作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甄嬛传》讲述了甄嬛从简单纯情的少女一步步成为后宫深闺中老谋深算的孤家寡人的话，《琅琊榜》则是以男性为主角，讲述了梅长苏13年后从“地狱”归来朝堂复仇、为七万赤焰军洗冤的故事，如同游戏中“打怪”一样，将朝廷中恶势力一一扳倒，让“赤焰翻案”成为贯穿全篇的故事主线。环环相扣，充满悬念和智慧，让观众在看多了后宫戏中“下毒、滑胎、后花园”的惯用伎俩后，拥有了不同的追剧动力。

　　德国电影导演维姆·文德斯把故事看作神的替代品，他说：“故事给予人们有意义的感觉—— 一种在其周遭不可思议的混沌的表征与现象底下，终究还有秩序潜藏于内的感觉。这秩序正是人们亟欲需求的;是的，我差点说秩序或故事的概念是与神的观念相连接的。故事是神的替代品。或者，神是故事的替代品。”②的确，由于叙事艺术作品所讲述的“故事”具备这种“神性”，故事才拥有一种“不可言说”性，而作品正是因为这种“不可言说”性，才成为超越语言、文化和历史的心灵交流语汇，拥有滋养受众心智的功能，让人欲罢不能。

　　以故事性作为本体的电视剧更是如此，《琅琊榜》最出色之处正是在后宫剧泛滥的中国荧幕上讲述了一个男性复仇的充满智慧的优秀故事，而且它不仅让这个虚构的故事让观众觉得是可信的，还将观众的情感牢牢牵系在人物的情感上，从而俘虏了他们，这种沉浸状态被心理学家称作是“叙事转移”（narrative transport）。

　　不过即便是有了好故事题材和生命感的人物，而如何把故事讲好，让人物在故事的讲述中立体起来，也就是怎么讲故事的问题，这才是电视剧最重要的。会讲故事、巧妙的情节设计是电视剧高品质的一个重要内涵，这是创作者才华和智慧的体现。毕竟情节设计既不是简单的编故事、讲故事，也不是为了设置悬念，故意吊观众的胃口，而是要让观众有一种期待和满足。《琅琊榜》一方面通过誉王和太子党争、扳倒谢玉和夏江、营救卫峥、九安山之战、朝廷逼宫等情节让“赤焰翻案”成为观众期待的剧情，而等最后朝堂逼宫一场戏中，皇族亲贵一同要求大梁皇帝为赤焰一案平反、梁王最终向梅长苏跪下道歉，深切地满足了观众的心理期许和情感抚慰;另一方面，电视剧也将梅长苏/林殊和靖王这对好友之间的相认成为另一条让观众期待和满足的情节线。因林殊面容已改，靖王并未认识重返金陵的昔日好友林殊，于是拥有全知视角（上帝之眼）的观众就无比期待“靖苏相认”这场戏，他们需要靠二人的故人相逢来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因此，当故事最后靖苏二人并未有传统电视剧中“抱头痛哭”、互诉友情的戏码时，观众尤其是小说“原著党”们就无法接受，这也是整部电视剧最受争议的一处改编。

　　二

　　当然，电视剧情节设计的目的是为人物创造生命，最终都会落在了人的生命上。所以塑造人物成为情节设计、考验创作者智慧和才华的体现，因为这也是他们自身生命感和生命力作用于创作的结果。《琅琊榜》之所以能够称得上是国产电视剧的标杆，也在于它塑造了一群立体生动、饱满丰富的人物形象。无论是才冠绝伦的麒麟才子梅长苏、明辨是非坚韧刚毅的靖王，还是配角霓凰、蒙挚、飞流、萧景睿、言豫津、言侯爷，个个鲜活生动，都是完美而理想化的人物。即便是反派人物誉王、谢玉、夏江、梁帝也都立体丰富，让观众不由得感叹编剧海晏的创作智慧。这些有着强烈生命力的人物形象，像一幅群像的画卷，每个人物都栩栩如生，这提高了电视剧整体的精神品质。

　　在一部长篇电视剧中，主要人物必定有个重要目标要去实现，比如《大长今》中的长今，她的最高目标是成为最高医官;恰是这个目标使她有了贯穿始终的动作线。“人物的动作线，是人物自觉的欲望和不自觉的欲望相互角逐的痕迹。在自觉的欲望与不自觉的角逐中，有一股力量最终左右着人物的变化，这力量就是人物实现欲望的能量和意志，也是与命抗争的生命力”③。《琅琊榜》里，胡歌扮演的梅长苏/林殊无疑是最为成功的人物塑造。他曾经是骑马射箭的赤焰军少帅，是金陵城内最明亮的少年，在经历梅岭血案、火寒毒后，他背负父亲以及整个七万赤焰军沉冤告雪的重任，以江左盟主的身份拖着恹恹病体，畏寒拥裘，于暗处一隅，暗暗搅动朝野上下。他机谋算计，暗箭明枪，只为扶持好友，昭雪天下。13年来他只为了这个重要目标苦心孤诣，没有退路，也经不起再一次失败。他坚强隐忍，机关算尽，但也不曾蓄意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他为了最后的目标立志扫清一切障碍，没有退缩和放弃。就连家国大义的责任，也从来没有半分懈怠。可以这么说，梅长苏/林殊是中国电视剧史上一个经典人物形象，也是演员胡歌继李逍遥（《仙剑奇侠传》）后又一个令人难忘的角色。

　　但电视剧的精神品质，最为重要的则是来自于剧中人物作为个体生命的内在发酵。所谓生命的内在发酵，是指人的内在挣扎及其结果。正如塔尔可夫斯基在《雕刻时光》中所说：丑与美互含彼此之中，这个巨大的矛盾以极尽荒谬之能事渗透，发酵生命本身④。一部电视剧如果表现了人物的这种生命状态，实现了生命的内在发酵，它就有了好的品质。因此，我们以此来理解电视剧的精神品质，并作为标准来判断一部作品的品质，更能看出《琅琊榜》的优秀出来。该剧第11集处，梅长苏对下属黎纲说，“你知道我这双手，以前也是挽过大弓，降过烈马的，可是现在只能在这阴诡的地狱里，搅弄风云了……”这种个体生命的挣扎和痛苦正是全剧最为动人之处。从明亮少年到权谋人士，梅长苏/林殊这个人物命运激变的动力，正是来自于他自身，来自于他的内在挣扎。“人的内在冲突是人自身转变的根本动力，人在内在冲突中才能获得生命，这是现实生活中的实际状况，这个实际状况决定了叙事艺术中的人物的内在挣扎能为人物行动和变化提供无穷动力，这是被电视剧的实践充分证实的真理”⑤。所以说，人物的内在挣扎就是人类的真正疼痛。同时，也只有在各种矛盾和戏剧冲突面前，人性深处的东西或者说最人性的东西才显露出来。而人性深处最人性的一面，才是人的本质存在。

　　不过最难得的是，林殊经历过最深的黑暗，作为梅长苏，却仍然相信光明的存在。剧集最后，赤焰冤案已昭雪，但邻国来犯，他又毅然盔甲上马，用生命最后的三个月来完成自己的家国情怀，这种选择体现出这个人物的人格魅力。一部长篇电视剧，其长度优势就可以为充分展现人物命运一波三折的过程提供了可能。一部电视剧叙事过程实际上是完成和展现人物内在变化过程。过程中留下灵魂挣扎的全部痕迹，是一个精神裂变的历程。正如罗伯特·麦基说：“最优秀的作品不但揭示人物真相，而且还在讲述过程中表现人物本性的发展轨迹或变化，无论是变好还是变坏”⑥。

　　三

　　《琅琊榜》之前的后宫剧，无论是《金枝欲孽》《宫心计》，还是《甄嬛传》《武媚娘传奇》，无不在宣扬一种后宫中生存的“丛林法则”。对于生活其中的每个人来说，权力就是一场永不休止的斗争，而要保护好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置竞争者以及潜在的竞争者于死地。这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背后依然是个人主义逻辑，不管是《金枝欲孽》中的尔淳、玉莹还是《宫心计》中的刘三好、姚金铃，无论是《甄嬛传》中的甄嬛与安陵容还是《武媚娘传奇》中的武媚娘和徐慧，进宫、上位无不是为了个人以及家族的利益。为了获得皇帝的宠幸和自己的上位，她们用尽各种伎俩、算计以及厚黑学，甚至不惜置宫中姐妹于死地，传统叙事中关于女主角的善良纯真、爱情神话塑造以及姐妹情深的大众文化的超越性，在后宫剧中都荡然无存。而且，在剧中没有所谓的正义与邪恶，有的只是手段的高明与愚蠢。“这与其说是后宫的人伦纲常，不如说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⑦。

　　然而《琅琊榜》则不同，它并未将政治想像寄托在宫廷生存的丛林法则的写作中，反而是通过描绘人性的美好来歌颂亲情、友情等人间真情，以及“正义战胜邪恶”的传统影视叙事以及大众文化的“超越性”来宣扬作品的价值观，以致于整部作品拥有了敞亮温柔的格局，让观众情不能已。这也是《琅琊榜》深受好评的原因。纵然剧中林殊经历生死，容颜改易，但真正的挚情自然不会随着光阴斗转而掩埋。他与靖王萧景琰之间的兄弟友情，贯穿全剧，令人动容;此外他与蒙挚、与琅琊少阁主蔺晨，萧景睿与言豫津等无不言说世间珍贵的友情;还有，林殊与霓凰郡主之间青梅竹马的情义，无关婚姻，只有那份最真最纯的守候，令人感动。就连剧中其他配角如飞流、黎纲、甄平、魏铮、聂峰、宫羽等等，都是有情有义有责任的，他们与林殊、靖王、蒙挚、萧景睿、言豫津等人，共同构成了金陵城中最明亮、最温暖的情怀，这与后宫剧里“姐妹模式”从义结金兰到最后的走向陌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说《甄嬛传》直面人性最黑暗之处，《琅琊榜》则让人深切体会人性之美好。

　　除了这些，剧中其他人物如言阕、纪王爷、夏冬、蔡荃等人，也都是正义的一方，他们力助林殊/梅长苏与靖王共同为赤焰冤案平反，并辅佐明君，让整个作品充满了正面的价值取向，并以这种“正义战胜邪恶”的结局让观众得到精神的抚慰，从而完成电视剧作为大众艺术的价值传达。第53集里，群臣请命，要求梁帝重审旧案，那一声声“臣附议”看得观众心潮澎湃，热泪盈眶。梁帝最后下诏重审赤焰案，举朝释然。《琅琊榜》一方面，让冤案平反、明君上位的理想化叙事，实现情节和情感上的圆满性，以理想的真实代替现实的真实，从而给大众一定的精神抚慰。林殊、靖王萧景琰即便经历了世间多变，他们仍然秉承一以贯之的价值观，并未在王权和泥淖中迷失自我和内心扭曲。这种完美而理想化的剧情和人物设计，体现了电视剧创作完满的特点。

　　所以，《琅琊榜》作为一部古装正剧，它仍然具有偶像剧完满的特性。此外，胡歌、王凯、刘涛、陈龙、丁勇岱、王劲松等演员出色的演技都为整部电视剧增色不少，剧中的各种服饰、造型、器物甚至连古人礼仪，每一个细节也都做到了极致的唯美。而以往被电视剧所忽略的画面，质感古朴而稳重，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整体感。整个作品从摄影风格、美术指导、灯光、服装、道具、化妆等方面，处处往精细化的方向进行打磨。当然，“山影”制作方的付出都获得了观众正面的反馈，这才掀起了好如狂潮的口碑，成为国产电视剧的新标杆。

　　注释：

　　①数据来自于2015年11月13日央视新闻《国产电视剧“走出去”》。

　　②[德]维姆·文德斯：《一次：图片和故事》，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年版，第73页。

　　③⑤洪兆惠：《躲不开的俗套情节，电视剧还是不是艺术》，《中国艺术报》2014年4月23日。

　　④[俄]安德烈·塔克夫斯基：《雕刻时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134页。

　　⑥[美] 罗伯特·麦基：《故事》，天津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64页。

　　⑦张慧瑜：《后宫·甄嬛传》的文化启示录，《艺术广角》2012年第5期。

　　（作者单位：浙江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