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世界
多事之秋(短篇小说)
武慧玲

唉,爸的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真烦人哪!不愿想却还是不由地要想,昨天喝酒后睡得迷迷糊糊,什么也顾不上,现在酒醒了,家亮一睁眼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父亲。
其实爸才五十多岁,还不到六十呢,可年轻时在村里当干部光想着为老百姓办事了,忙应酬,拉赞助,没日没夜地干,虽说为村里解决了祖辈没电、没学校、没油路、没集市的难题,光荣地退了休,身体却被糟蹋得厉害,成天咳嗽不断,动辄咳血,常常去医院输液。如果不是妹夫资助妈开了那个小商店,真不知清白贫寒的爸妈要怎么生活了!当初自己要做生意,还不是传统保守的爸千般阻挠,怕赔钱怕不保险,怕这怕那,要不是媳妇支持,自己坚持,怕自己现在也是个穷光蛋吧,别说给爸看病,就是自己一家人的生活,怕也得恓恓惶惶地过呢!唉,这爸呀,人家都说他聪明能干,可我咋就没觉得呢?!家亮想到爸的病就心烦。也是的,以前当干部忙的要死,却好好的没啥毛病,一退休可倒好,毛病立马出来了!不管吧,是自己的亲爸,他又没钱没收入,要管吧,还老是这样!去年求人托人家带着到北京检查,说是没什么大毛病要慢慢养。自己花了两三万,弟妹们也没给一分钱,好在媳妇通情达理,全力支持。可回来后还是隔三差五咳得厉害,得去医院输液。前一阵子在村卫生所输了几天不管用,家亮干脆开车把爸妈送到市里去,一级的水平高于一级,市医院肯定要比村里、县里强多了!家亮把爸安排到市医院,让妈陪着输几天液。医生说爸肺部炎症大,得输半个月的消炎药。算算今天才第十天,还得五天呢!嗨,我的好爸呀,你可要争口气,快快地、彻底地好起来呀!虽说病在你的身,也不是什么大病,可你是我们的爸呀,我们能不管能不着急吗?哎,爸呀,你要是好了,咱们几个家庭都安安稳稳,各过各的,多好呀!像你现在这样老病老病,我们的心都不轻松,头上老觉得沉沉的呀!哎爸
,你快点好吧!家亮躺在床上,在心里先跟父亲对了一番话,轻省了一些,却还是有点烦。媳妇从院子里上厕所回来,走到家亮跟前,让家亮看自己的脸。哎呀,媳妇的脸怎么比昨天肿的厉害啦?家亮心里有点慌,却没有吱声。媳妇轻言细语地说:“家亮,要不咱到哪儿检查一下吧?”“检查啥?有啥好检查的?还能有啥病?真是小题大做,大惊小怪!”媳妇年轻时是方圆有名的美女、才女,追求者众多,是家亮的执着和才华打动了她,她才嫁给他的,虽说跟了家亮也算享福,可这功劳也有媳妇的呀!为了家庭,为了生意,想办法,找人,和家亮一起扑下身子干,也不容易啊!平时虽说家亮还把她当个宝,可他这边家里只要有个什么不顺心的事,自己立马就成了他的出气筒!你爸的病难道跟我有关吗?我这做媳妇的还要怎么样?难道你爸只生了你一个吗?逢年过节买东西,给钱,看病花钱,还不都是你一个人出?见你弟、妹的钱了吗?我不啰嗦就够给你面子了,你却冲我发火,不管我的病!家亮媳妇心里想着,也气得骂上了家亮:“你这没良心的东西!看病怎么啦?!那我死吧,死了你就好过了!”骂着,不由淌下了委屈的泪,扭脸走向外间客厅。家亮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任由媳妇在那里啰嗦,懒懒地起床,心里却烦躁不安。这一段生意不好干,大家都闲得很,不是赌牌就是下饭店吃饭喝酒,打发时间。
家亮不想在家待,就拿手机给邻村的高远拨了电话。高远让他到家里吃饭,完了玩牌。以前孩子在学校住宿,家亮和媳妇在家做生意,去哪儿都是成双入对带着媳妇的,现在两人生了气,家亮也不理她,自己开了车去高远家玩。高远家早有几个熟人等着,聊了一会儿天,家亮不好意思麻烦高远媳妇,就婉拒了人家让吃饭的心意,几个人玩起了麻将。玩到下午三点多,家亮输了二百多,高远输了一百多,邻村孬娃赢了近五百。说好赢了钱的请吃饭,孬娃抖抖几张百元钞,笑呵呵地说去县城吃吧!几个人一人一辆车,跟着出发了。家亮他们村是个行政村,外来人口多,基础设施也齐全,可老在村里街道的几个饭馆吃饭,时间长了也腻味,离县城几十里路,都有车,路又好,半个小时就到了县城。孬娃说去玉鑫源吧,新开的,大酒店,看看怎么样!大酒店就是不一样,装修豪华典雅,服务细致周到,饭菜美味高档。几个人点了七八个稀罕菜,要了酒,开怀地吃喝起来。平日里闲着无事,大家吃饭必要喝酒,喝酒必是开怀痛饮一醉方休,今天倒奇怪了,心情好,酒也不容易醉。就是的,虽说高消费,但毕竟享受了嘛,人活着,有条件不享受,多傻呀!就是要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嘛!一顿饭吃了两三个小时,几个人才尽兴而归。看看天还早,大家就到孬娃家玩,孬娃开车买了两箱罐啤,几个人又猜拳行令喝起来,渐渐孬娃喝多了,家亮也醉了。高远提议散场明天好好喝,孬娃却扯着脖子,拍着胸脯地叫喊:“咋啦!怕我孬娃买不起酒?!喝,喝,继续喝!谁走谁孬蛋!”高远笑笑,示意家亮走,家亮却拿着酒杯和孬娃比酒量。高远无奈地摇摇头,和另外那个伙伴悄悄地开车离开。喝着喝着,孬娃的舌头大了,话也说不清楚,媳妇好言哄劝,被他骂走了,孩子也吓得跟着妈妈走。家亮的肚子圆得像面鼓,撑得实在不能再喝了,就打算撒泡尿继续接着喝,比比谁的酒量大。走到院子里,秋天傍晚的风一吹,头脑似乎一下清醒了!不行,不敢再喝了,媳妇一人在家呢,也不知吃饭了没,得赶紧回呢!撒完尿,从窗户里瞥见孬娃趴在桌子上,估计睡着了!家亮晕晕乎乎开了车走。脑子一会清醒一会糊涂,手脚也软绵绵不听使唤,家亮想给谁打个电话让来替他开车,却又怕被人笑话。没事的,慢点开,一会就到家了。家亮给自己打气。迎面过来一辆车,车速很快,灯光亮得晃眼。真你妈没素质,死东西!家亮暗骂了一句,也陡地加速了,并且向对方直直开去。对面的车不明所以,却飞快地向侧边的道上避让。两辆车几乎是擦身而过,惊险至极。家亮想停下车子看看对面的车主是何方神圣,那车却毫不迟疑一溜烟地开走了。死东西,跟老子比跟老子抢!家亮恨恨地骂着,车开得更快了。下坡的时候,车子颠地跳了一下。上了坡,拐几个弯就到家了,不知怎么,车子却一下开进了路边的洼地,顺着洼地,卡进了旁边一个凹槽里。家亮的酒这下彻底醒了,他使劲踩油门,车子却丝毫不能动弹。他气愤地下车察看,唉,不借助外力,是没有一点办法的!这破车,怎么就恰恰卡到洼洼里了呢!家亮忿忿地骂,却一点没办法。算毬啦,先回吧!家亮锁好车门,踩着棉花一样的步子往家走。媳妇不在家,可能找邻居女人们玩麻将了吧。家亮软软地躺在床上,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夜里,隐约听见狗叫、大门响、车开进院子的声音,头却晕得厉害,什么也不想管了!早晨起来,媳妇正忙着收拾家,自己的越野车完好无损地停放在院子里。向媳妇堆满笑,打算探听怎么回事,媳妇却乜斜着他,恶狠狠地说:“没喝死没出事不算完是吧?!败家子!”一边气愤地骂着一边抱怨一边诉说自己昨晚如何接到娘家哥哥的电话如何着急慌忙地回家找他又如何和哥哥们找铲车找人工帮忙把卡进沟沟里的轿车弄出来开回家。末了,媳妇气狠狠地说:“算你鬼命大,没把命丢了!”是啊,家亮一下想起昨天和孬娃斗酒醉酒差点撞车后来卡车的事,真是危险后怕呢!万一出了车祸有个好歹,爸妈怎办孩子怎办媳妇怎办这个家怎办?!不就整个乱套了吗?!呀!就是不敢想!还是自家媳妇好啊,慌的找自己,看自己没事,又费劲巴拉把车连夜弄了回来,省得自己再操心再费神,多好的媳妇啊!家亮感激地看着媳妇,羞愧地笑了。这回的确是幸运啊,这酒以后可不能再喝了,多惹事呀!真是的!
下午,孩子国庆节放假回来了,两个儿女围着妈妈说长论短,家亮也偶尔加入,谈论几句,一家人其乐融融。
说好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开车去市里看望爸妈的,五点多,媳妇正忙着包饺子,爸却打来了电话!这几年,爸总是生病,每次打电话就是说哪儿又怎么了又生什么病了,这一次,家亮看到手机上显示爸的来电,心里又是一紧,真担心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又祈求但愿不是!稳住呼吸强作镇定,给爸回过去,电话里,爸有点着急地说:“你妈病了,怕是
脑梗那些的!刚缓过去,我们先在门诊输点液!”家亮的头一下就大了!怎么了这是?!正给爸看病呢,妈怎么也病了!可千万不敢是脑梗啊!继而又想到偏瘫之类的麻缠病,啊呀呀!好老天,可不敢让我妈得了那些麻缠病呀!兄妹几个都拖家带口,各有各的光景,又都没耐心,不细心,还指望妈伺候爸呢,妈要是病了,两个病人,可让谁伺候呀,又怎么伺候呀!不行不行,可不敢让妈生病,一定要给妈好好看病!一边心烦一边坚定了想法,赶紧给妹妹打电话,让她先去医院,又给弟弟打电话,让他到街头等着,马上接了赶去医院。让媳妇拿了些钱,安排好孩子,家亮夫妻忙开车接上弟弟弟媳赶往市医院。一路上,大家讨论着妈的病情,又生气又心烦又担心。哎,真是的,硬是爸一直病一直病,把妈拖垮的,妈得伺候他,也得哄着他,还得为他新生的这个那个的毛病担心,休息不好,吃喝不好,能不生病嘛?不管我妈,还得我妈老操心你!这下好嘛,把妈也累垮了,看怎么办吧!咳,这个不争气的爸呀!真是叫人又生气又心疼又无奈呀!家亮身为长子,又有头脑有能力,这些年,家庭里,亲戚中,朋友间,大多事情都是要他出面的,这次妈的病,更得家亮拿主意了!不管怎么样,一定要看好妈的病,坚决不能让妈留下后遗症!原本两个小时的车程,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医院里,妹妹和表妹还有爸都在,妈的三瓶液体就快输完了。妈躺在门诊的病床上,脸色略显苍白,见到孩子们,她不知激动还是难过,强忍住眼泪,用虚弱的声音低低地说:“没事,都跑来干啥?我好啦!”家亮看着一向坚强乐观的妈,此刻弱弱地躺在病床上,像个可怜的小孩,不由得心里一酸,眼泪几乎掉下来。他走到病床跟前,握着妈的手说:“妈,你咋啦,还难受么?”妈慢慢摇摇头,轻轻说:“我没事,娃,我好啦!一点都不难受啦!”爸示意妈歇着,不要多说话,对孩子们讲起了妈发病时的情况。爸说,中午妈从外边买了两小碗炒面,爸吃了一点,妈吃了一小碗,吃完正收拾碗筷呢,妈一下扶着床头柜不动了,爸看着不对劲,赶紧叫妈的名字,妈却咬紧牙关,脸色黑青,爸常识多,心想坏了,看来妈是得了脑梗之类的病了,可不能让摔倒!爸从背后紧紧抱着妈,足足过了几分钟,妈才口齿不清地说了话,爸慢慢把妈扶到床边,看妈渐渐缓过来,去门诊叫了医生。
心内科的大夫量了血压,听了心跳,问了病情,建议马上进住心内做全面的检查和治疗。爸和人家商量说能不能先输点液,孩子来了再住院。大夫考虑了一下答应了,说明天必须住院治疗啊!妈不想输液,说她已经好了,不难受了,不用花那钱。姨家表妹嫁到市里,接到爸的电话,也从家开车赶了来,劝妈要听话要抓紧治疗。爸也生气地训了她几句,妈才顺从地输了液,第二瓶液体输上,妈想上厕所,表妹提了液体,扶了妈走,妈让表妹在门外等,表妹把液体挂在墙上,就退到走廊里。等了老大一会,妈还没出来,表妹敲敲门,门是锁着的,叫了几声,妈也没答应,表妹慌了,又使劲敲门,用力推门,大声叫喊,妈才弱弱地应了一声,慢慢开了门,原来妈上厕所时下蹲的时间长,起来时又晕了,一下坐到了地上,头脑清楚,身体却不听使唤,想叫叫不出,想起起不来,过了一会,妈才缓过来,才慢慢开了门。这下,家亮他们才知道,这么半天里,妈已经犯了两次病!可怜的妈,可亲的妈呀,你一定要好起来呀!家亮果断地说:“明天让妈住院,好好检查,好好治疗!”妈着急地说:“亮娃,你憨啦?我都好啦,还住啥院!不住!”家亮知道妈是心疼钱,又感动又生气又好笑,说:“好我的妈哩,你这么一会儿就犯了两次病,现在不难受就说好了,不好好检查我们能放心吗?!今天这是万幸,假如要是摔倒偏瘫了呢?你说我们怎么办?该伺候我爸还是该伺候你?谁伺候?我爸一打电话我就害怕,怕他再说又生什么病,可没想到是妈你呀!我爸一说你是脑梗那些,我就心想坏了别是偏瘫可咋办呀?!好在妈你不是那些病,这就够幸运了!明天可一定要住院,好好检查,咱花钱买个放心!钱那些你不用管,有我们姊妹几个呢!你只管好好检查,安心养病就是!”弟弟,弟媳,表妹们也说让妈放心看病,别的不用操心。说着话,妈的液体输完了,歇了一会,天不早了,家亮夫妻和弟弟弟媳们去酒店住,留下妹妹陪爸妈住在医院里。家亮叮嘱妹妹,晚上一定要操心妈,上厕所千万陪着,穿厚点别受凉。妈直说没事,我好着呢,又不是纸捏的,你们好好休息别操心我。
几个人住进酒店,议论了一番妈的病情,家亮忍不住哭起来,说妈可怜呀,还不是爸的病给累的!幸亏不是大毛病,明天一定要好好检查好好治!是呀,有什么办法,生病又不能由人。兄弟们唏嘘了一番,决心给妈好好看病。
七点起床,到了医院,妹妹已帮爸妈收拾好了,大家去心内科,家亮和媳妇交费办住院手续,妹妹们陪着妈。媳妇说带了两千,先交了。一切弄好了,却没有床位。那就先检查吧,妈早上没吃饭,可不能老饿着呀。医生答应先做检查,开了一堆单子,一家人陪着妈抽血,做CT、心电图、彩超,有的检查找了熟人插队先给做了,有的要提前预约等几天,快中午了,该做的检查能做的检查都做完了,和大夫商量先找个床位让休息吃饭,等了一会,大夫说总算给安排了个床位。住在市里的姨和舅舅家表姐也来医院看望妈。见到亲人硬是累出了病愁出了病,姨和表姐忍不住流下了心疼的泪。大家劝妈一定要好好检查,安心养病。爸让妹妹去外头给大家买中饭,家亮说他带姨们出去吃,妹妹和爸妈在医院吃就行。姨,表姐,妹们执意让家亮他们跟着回自己家吃住,见他们不肯,就自己回去了,都有一家人,都要过呢。家亮让媳妇和妹妹陪着妈,他带了爸和弟弟弟媳出去吃饭。妹妹买了饭回来,在床头柜上摆放好,招呼妈和嫂嫂吃。嫂嫂说她不饿,她待会自己出去吃,让妈和妹妹赶紧趁热吃。妈起身拿筷子,一低头,又犯病了!妹妹看见妈的脸色一下变了,双唇紧咬着,半边身子耷拉着,一时不知怎么办,嫂嫂赶忙去值班室叫医生。医生来的时候,妈木然地坐在床边,妹妹双手紧抱着妈的身体。医生问妈好点没,清楚不,能不能说话,妈吃力地点点头。医生说和昨天的毛病一样,发作时三五分钟,头脑清醒,就是身体不听使唤,说不
出话,半边身子没感觉,典型的脑卒中,必须抓紧治疗,好好治疗。慢慢地,妈又恢复了过来。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妹妹小心翼翼地伺候妈吃饭,嫂嫂坐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妈。妈不太利索地自责:“你-看-我,又让-你们-害怕啦!没事-的,别-着急!”嫂嫂笑笑说,没事就好,输几天液就好啦!妹妹说可能妈是饿的难受吧,昨天中午到现在都没好好吃饭呢,吃了饭就好啦!其实妹妹也知道自己的话没道理,病了就是病了,说这话只是给妈打气,安慰自己呢!
家亮他们吃饭回来,听媳妇说妈又犯了一次病,又心疼又无奈,直说一定要好好检查好好治疗。
妹妹服侍妈吃完饭,上过厕所,护士过来给妈输上了液体。大家陪着妈输完一瓶液体,想着爸下午也要输液呢,家亮就让妹妹和媳妇留下来陪妈,他们陪爸回他的胸外病房输液。爸叮嘱妹妹好好照看妈,又吩咐妈一定要小小心心,轻轻躺,慢慢起,照顾好自己。
爸输上了液体,家亮去值班室见了爸的主治医生。爸老在这儿输液,家亮和医生老打交道,都快成朋友了!医生说爸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肺部感染,多输几天液就好了,放心吧!听家亮说了妈的病,医生哈哈笑着说,看,活人不好活吧!尤其咱们这四十左右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什么不得咱操心?难活着呢!家亮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是啊,男人嘛,尤其是长子,有能力的人,担子就是重呢!但愿爸妈都早点好起来吧!只要身体没毛病,自己的心就踏实了,头就不重了,光生活费,哪怕自己一个人给,也是心情舒畅的啊!
爸输完两瓶液,不放心妈,大家又去心内病房看妈。妈要输五瓶液体,不能滴快,要慢慢地流。看大家都陪着自己,妈不忍心,叫孩子们都回家去。家亮说要走也是明天走,今天刚输上液,看什么情况。晚上,妹妹说她陪妈住医院。弟弟说那他们两口子陪爸吧。家亮他们则去了酒店住。
早上去了医院,妹妹说昨天交的钱已经花完了,医院通知再去交钱呢!妹妹给了家亮一千元,弟弟也拿了一千元。妈说少交点,交得多花得更快!医院就是这,谁有钱谁多花。家亮笑了说:“我的妈哩,你没钱人家怎么给你看病?交就交呗,花了再说!”媳妇把两千元交了,看妈输上液体。姨和表姐妹们又来看妈,姨给妈五百块钱,让妈买补品,妈死活不要,说爸老生病,姨们都给过好几次钱了,哪能再要!姨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咱们难道是旁人,还用客气吗?!我诚心实意地给,你就快快留下吧!这么一点钱,又不是多的!可是嫌少了不要?妈没办法,只好留下了。表姐妹们也每人留了二百,让妈买补品。妈流着泪说,一年啥也帮不上你们,光给你们添麻烦,光连累你们啦!姨们嗔怪地说:咱又不是外人!你安心养病就是,病好了比啥都强!家亮看着向来健康勤劳的妈,这么一两天就被病折磨的变了样,看着呆呆的,反应明显迟钝了许多,显得衰老了一截。哎,总以为平日里利索能干的妈还是年轻的,总是忽略了妈在一天天变老的事实,其实妈也快六十了,也不年轻了啊!以后可要好好待妈,不能再像以前小孩般没耐心!
妈说她感觉很好,输几天液就行,最多一礼拜,让孩子们都回去,各干各的事,不要老守着她。妹妹家孩子平时在寄宿,虽说现在国庆放了假,但家里有婆婆照应着,她肯定要留下来陪妈。爸怎么办呢?家亮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最没耐心最不会服侍人,自然不适合照顾住院的爸,媳妇当然更不方便伺候,只有让弟弟留下了。家亮见了妈的主治医生。医生很严肃地告诉家亮:你母亲的病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可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彻底治疗,预防复发!家亮陪着笑脸,恭恭敬敬频繁点头,“是,是”地应着。待医生一通话讲完,忙问人家有没有治脑卒中的好办法,怎么治。医生沉思了一下说,看你母亲的病症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先输半月液,之后看情况。家亮说了一大堆医术高明,感谢之类的话。细细寻思,妈的病是初犯,只要好好治疗,保证不复发,应该没什么问题。全家人守在医院,也不必要。就让爸妈好好治疗,安心养病,他回去挣钱。妈说,你爸不用陪,有你妹妹在就行,你们都回去吧,家里都不行。可是妹妹晚上要陪妈,爸一个人住院,大家也不放心哪!家亮就说要弟弟留下照顾爸,妹妹陪妈,过几天他们再来替换弟,妹。家亮的话还是有权威的,大家都同意了。
虽然医院里安顿好了,家亮在家里还是不放心,一天几次电话询问病情。好在妈的病再没有复发,妹妹说妈的精神状况也好多了,自己洗手脸,偶尔在楼道里遛遛,慢慢锻炼。爸的液体也快输完了,医生说输完就可以出院了。家亮长舒了一口气,哎,爸总算出院了!爸只要好了,就可以替换妹妹照顾妈,老两口说说话,贴心贴肺的,多好!妈的病早点好了,老两口互相照顾,说说笑笑,乐乐呵呵,还不是完满的让人羡慕的好家庭么,自己也放心,开心,做事也安心,舒心!啊,让这一切烦心事快点结束,让人好好痛痛快快高高兴兴地活吧!
可是,媳妇的娘家出事了!上午九点多,大舅哥给媳妇打电话,语气急促地让妹妹妹夫马上开车往市里赶,说是小舅哥的女儿出了车祸,已经到了市里。媳妇没来得及问清楚,大舅哥已经挂了电话。媳妇惴惴不安,家亮的心也莫名紧张。再给大舅哥去电话,怕人家在忙;不问,又胡思乱想担心。媳妇就给爸打电话。电话里,一贯沉稳的老岳父依旧不慌不忙,说不要紧,都在市里呢!问女儿家亮在不在,在的话现在就开车往市里走。媳妇疑疑惑惑,家亮也糊里糊涂。两人开了车往市里走。怎么回事呀?不要紧的话,为啥都在市里呢?还非要让家亮两口子现在就去市里?要紧的话,大舅哥和老岳父却为啥不能说?!两口子的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对两人的话也半信半疑,却不愿想也不敢想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只愿相信可爱乖巧的小侄女真是被什么车撞了一下,住几天院就好了!是什么车这么可恶不长眼呢?!小舅哥他们住在镇上,大型运输车是不让上路的,倒是小轿车和三轮车成天在街上飞奔,常常有三轮车撞人的事发生,一定是哪个该死的三轮车撞了天真活泼的小侄女!想到是那些横冲直撞的三轮车撞了侄女,媳
妇就恨得牙痒痒,禁不住恶狠狠地骂出声来:“该死的货!见了面扇烂他的脸!”边骂着又一边猜测:那肇事的三轮不会跑了吧?可不能让他跑了,一定得看住他!想给爸们去个电话问清楚,又怕打扰大家让大家分心。两人一路暗暗猜测,惟愿孩子只是受了点小擦伤,输几天液消几天,肿就好了!上了高速,大舅哥的电话打了过来,问妹妹到哪儿了,让直接去市十院旁边的加油站等着。不是直接去医院吗?怎么又让直接去加油站呢?是不是怕不认识路走错了,在那儿等着他们来接呀?!家亮想了一下,不愿再往别的地方想。也许就是这样吧!那就听他们的,直接去加油站。看一眼媳妇,媳妇紧闭双唇,表情严肃,不知在思索什么。家亮也不多话,稳稳地飞快地开着车。进入市区,马上就到市十院了,大舅哥在电话里告诉妹妹,让家亮他们直接开车到殡仪馆。听到电话里大舅哥的话,再看媳妇震惊的神情,家亮一下子明白了:侄女可能不行了,或者已经不在了!!!家亮被自己吓了一跳,不愿相信不敢相信却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这是真的!怕媳妇一下子接受不了,不敢说什么,又想说什么安抚媳妇,家亮抬眼故作镇定看向媳妇,媳妇此时泥雕木塑般,呆若木鸡望着前方,双眼空洞无神,表情弱智又可怕。
家亮不由得怕了!哎,老天,可不要让媳妇受刺激地神经了!要知道,小舅哥家的女儿是她妈怀胎七个多月早产出来的,刚生下来才二斤多重,猫咪一样弱小可怜,呼吸有气无力,动不动就昏迷,天天在医院的保温箱里暖着。医生说这样先天营养不良的孩子本就难带,又这么弱小,动辄生病,怕是活不长的。私下里对家亮的岳父母同情地说,这孩子怕是你们白费心呢,你看这么累人还天天地犯病。是呀,小舅哥的媳妇身体不好,女儿又早产,还动弹地昏迷,媳妇早吓得没有奶水了,别说带孩子,她还得小舅哥和岳母伺候吃喝拉撒呢!可是,小舅哥那么爱他猫一样弱小可怜的女儿,毫不疲倦满怀激情地守在女儿跟前,热情高涨地喂女儿喝奶,为女儿挖屎擦尿换洗尿布,一点没有嫌苦嫌累要放弃的意思。家亮的岳父母们也爱如珍宝地守护着这个提前来到人世的小可怜。一家人衣不解带,满心欢喜又提心吊胆地在医院守了一个多月,总算把小舅哥那出生时猫咪一样弱小可怜的女儿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出院后,岳父全家更是把这个小可怜当成了掌上明珠,尽心竭力养育着,掏心挖肺疼爱着,真正是岳父母的宝贝疙瘩心头肉,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好在小家伙也领会到了大人们的苦心和爱心,沐浴着阳光向日葵般一个劲地茁壮成长,而且越来越漂亮招人爱。不大的脸蛋上,黑珍珠般的双眼闪耀着淘气的光芒,小巧的鼻子挺挺地立着,粉嫩的小嘴樱桃般可爱。外人见了总要欢喜地抱着逗弄一番,赞叹孩子的可爱,慨叹岳父一家的艰辛,末了总是稀罕地摇摇头,直说想不到。每逢旁人这样说,岳父母们总是会自豪地笑着接一句:想不到吧!是呵,当时医院都给孩子判了死刑,谁会想到孩子不但活了过来,且活得健康、漂亮,如此招人爱呢!岳父母全家更是把孩子宝贝得不行,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带着,直到孩子要上学了,才依依不舍地交还给她的父母。可以说,没有岳父母超乎常人的含辛茹苦呕心沥血和百般疼爱,就不会有今天的孩子。虽然家亮媳妇是岳父母四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儿,岳父母对女儿也是视若宝物,疼爱得不行,可比起对这个小孙女的疼爱来,还是无法相提并论的。隔代亲,隔代亲,说的就是爷孙间的感情,那的确是比儿女不知道还要多亲呢!岳父母常常逗孩子:跟谁亲?乖巧的小家伙总是笑着说:爷爷,奶奶!跟谁最亲?回答还是爷爷奶奶。岳父母就无比幸福无比满足地笑:值了,值了!知道跟我们亲呢!孩子上学后,岳父母每每谆谆教诲:好好念书,长大有了本事养我们啊!孩子就一本正经点点头,大人般地承诺:嗯!颇有一诺千金的气势。多少次,岳父母回想小家伙从小到大的一点一滴,情不自禁地流下心酸又幸福的热泪;多少次,岳父母自豪又期待地炫耀:我孙女大了养我呢!家亮媳妇有时看父母疼孩子胜于自己,就故意开玩笑:你们老了我可不管啊,让你孙女来养吧。岳父母就笑着说:你可别怕,我们老了有我孙女呢!其实,全家人都对这个小家伙寄予了深深的疼爱,家亮大舅哥夫妻和儿女,二舅哥夫妻和两个儿子,甚至家亮和自己的一双儿女也对这小人儿满怀疼爱,更不用提家亮媳妇这唯一的姑姑了,你说能不跟孩子亲能不疼孩子么?!可是现在,这可怜的,全家视若珍宝的,岳父母的心肝宝贝,就这样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想一想,一大家子人任劳任怨,百般疼爱地宝贝着的孩子,就这样被车祸夺走了生命,你说谁不肝肠寸断肝胆欲裂,谁能接受得了?!家亮自己都难过得不愿想不能想,何况孩子这唯一的亲姑姑呢!难怪岳父在电话里装着若无其事,他是不想让女儿被这可怕的消息打击得无法成行啊!可怜的老人!可怜的媳妇!家亮多想和媳妇说几句话,略略安抚一下悲痛欲绝的媳妇,可是说什么怎么说?一切语言都那么苍白无力不合时宜……家亮强忍住悲痛的泪水,无力地任媳妇在那儿痴呆着……车里弥漫着粘稠的凝滞的气息,空气似乎僵住了,静止了……良久,媳妇的眼角滚下几颗泪来,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成串地跌落……家亮真想媳妇放声痛快地哭一场,释放她满腹的悲痛!可是媳妇只是默默地任由泪水疯狂地流淌……家亮的心剧烈地疼着,禁不住哽咽起来……
市十院到了,加油站到了,家亮强抑住悲痛望向路边,大舅哥的车停放在加油站左侧出口的台阶边,大舅哥和姨父正靠在车边,一付痛苦、悲愤、沮丧、无奈的模样,全然不见了平日的精神。挨着大舅哥的车,前边还停放着一辆越野,家亮看着很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的车。姨父看见家亮的车,示意他停下。家亮把车开到姨父的跟前,车子还没停稳,媳妇就飞快地开了车门,冲到姨父们面前,咬着牙问哥哥:“咋回事?谁干的?!”大舅哥的泪一下冲出眼眶,哽噎得无法出声……姨父红着眼圈,低声说:“别说啦!是你小嫂的侄儿子!”什么?!家亮心里雷击似的震动,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孩子出了车祸,肇事者不是别人却是自己姥姥家的至亲!且是一下致命无力回天!!!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要知道,小舅哥和他的岳父是一个村,小舅哥
们住在街上的门面房做生意,岳父在村里的四合院住,两家人处的还不错,全家对小舅哥早产的小女儿也还算疼爱呀,怎么也不会故意致孩子于死地吧!是不是误伤了?可怎么就能一下子要了孩子的命啊!太残忍了!家亮又心痛又悲愤又无奈……是啊,换做别人撞了孩子,一定先饱揍他一顿,再送他进牢房!判刑,赔偿一样不能少!养个孩子容易吗?!多少人的心血啊!你开车干啥吃的?!眼睛瞎了吗?!可是,可是,可是这个人他不是别人啊!他是孩子的亲表哥!平时对孩子也还算疼爱的亲表哥!骨肉至亲,无怨无仇,他应该不会是故意的,那一定是大意了出了意外!你说,怎么办?!难道能冲上去打他骂他让他抵命赔钱?!不能,什么也不能!唉,怎么会这样?!孩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气死人了!心疼死人了!恨死人了!可是能怎么办?!能怎么办?!唉!唉!!老天啊,你怎么不睁眼,你怎么不照看可怜的孩子啊!真是要把人憋屈死了!家亮一路上憋了一肚子的怒气,本想见了可恨的肇事者,先狠狠胖揍他一顿,让他吃点苦头,可是,这个人不是别人,他是小舅哥媳妇的亲侄子!唉!!!家亮攥紧了拳头,狠狠地擂向自己的车门。敞开的车门经过有力的撞击,受了惊吓似的,仓惶地飞快闭合。姨夫拉住家亮,无力地说:“娃,咱啥也不说,记着!”是呵,能说什么?!怎么说?!自己这做姑姑姑父老姨老姨夫的,再亲再心疼,孩子毕竟是小舅哥的,人家两口子处理吧!再说,还有权威的老岳父啊!唉,真正能把人憋死呀!!!
姨夫和大舅哥领了家亮夫妻往殡仪馆走。黑黑的大铁门敞开着一扇,紧闭的另一扇后头蹲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小舅哥的大舅子一家!家亮一瞥之下,厌恶地将头扭向一边,照直往前走。远远听见岳母撕心裂肺的痛哭,家亮的心沉重得几乎不能跳动……最不能见最怕见的就是这些凄惨的场面了,何况是自己的至亲?!院子尽头一排铁皮房,靠里的一间里,家亮岳父一家和岳母市里的亲戚们几乎全来了!小舅哥两口子跪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大嫂和二舅哥两口子痛哭着在边上搀扶。岳父拍着胸脯哭得声嘶力竭,舅舅舅妈流着泪陪伴在一旁。岳母瘫坐在一个破木凳上声音已经嘶哑,悲痛的泪水依旧奔涌而出,二姨和表妹们流着泪搀扶,劝慰着……一眼看到平日里活蹦乱跳天真可爱乖巧伶俐的小侄女静静地躺在两块铁皮木板搭就的台子上,家亮媳妇的悲痛再也不能自已,禁不住放出声来哭。可怜的孩子,苦命的孩子,你的命咋就这么苦啊!!!鞋子一样大小,猫咪一样柔弱的你,总算活人了,且越来越漂亮越来越精神,都当了学生了,一家人还指望你好好学习长大成才呢,你咋就这样走了呢?!苦命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啊!家亮和姨夫在一旁默默垂泪,大舅哥嚎啕大哭。看着活生生的孩子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躺在冷冰冰的台子上,从此天人永隔,再不能相见再不能听孩子甜甜的叫声,家亮媳妇心都要碎了,难过得想要替孩子去死!是啊,几天前去娘家,孩子放了学看爷爷奶奶,还甜甜地喊姑姑,还待过一阵,还用在学校新学的舞蹈逗得大家开怀大笑呢!可是就这么几天不见,孩子竟然永远地告别了!那竟然是最后一次相见!多么残忍!多么无情!多么狠心啊!!!可怜的孩子!苦命的孩子!真是不敢相信,不能相信啊!好后悔那次没有多多地陪侄女,多多地和侄女说话,多多地给侄女买零食!唉!人生无常,好可恨啊!既然不能让孩子好好活着,当初又何必给孩子生命,让孩子陪了大人们八年,积聚了如此深厚浓烈的感情?!孩子已然成了全家的重心,可是又为什么夺走她的生命?!而且是如此年幼的时候,如此残烈的方式?!太不能接受了!人生啊,人生,你是多么没有人性,多么不可捉摸,多么自以为是,多么让人防不胜防!人生啊,人生,为什么在人们欢乐时,你总要兜头给他们泼去悲伤?!当人们灰心失望时,你却又为他们送去光明和希望?!啊,人生,你是多么不可思议,喜怒无常……家亮媳妇看着冰冷的孩子,实在不能接受永别的事实,不能承受失去至亲天塌地陷般的震惊和扯心扯肺的悲痛!明知小嫂子的侄子不是故意的,却还是止不住地恨!二三十岁的人了,自个也当父亲了,眼睛长在哪儿啦?!就有这么巧么?!该死的货!唉,苦命的侄女呀,你走的这么可怜,可叫我们能为你说些啥呀?!你的妈怎会有这样的娘家人,你怎会摊上这样的表哥呀?!唉,可怜的孩子!小嫂子的娘家大嫂哭着来扶家亮媳妇,家亮媳妇本能地闪了一下,不想理她。明知她是无辜的她家不是故意的,心里却还是不由地憎恨,厌恶:哼,装模作样!猫哭耗子!想到孩子凄惨的死法,想到永远不能再见孩子,想到不能为孩子报仇甚至难听话都不能说一句,家亮媳妇就难过得要死,痛苦得要死,伤心的泪水更加肆意地流淌……停放孩子的灵堂里一派悲痛欲绝,撼天动地震耳欲聋的痛哭声响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姨夫擦擦眼泪,劝住了家亮的岳父,说别哭了,看怎么办吧!事情已经这样了,总要处理,安排后事吧!岳父慢慢止住哭声,和姨夫、大舅哥、家亮走到院子里。小舅哥的大舅子也低着头走了过来。姨夫看看大家说,事情已经出了,总要处理的,先安排后事吧!家亮的岳父长长叹了口气,哽咽着说,先给娃买衣服,入殓吧!又对家亮大舅哥和对方那大舅子说,让你俩媳妇跟着去买吧!对方那大舅子飞快地抬头看了大家一眼,满是感激地说,行,行!家亮开了车带着两个女人去市场给孩子买衣服。家亮和大嫂心疼孩子,恨对方,却什么话不能说,对方女人自知理亏,也不多话,家亮只顾开车,大嫂头朝向窗外,对方女人低了头不知想什么,三个人一路沉默。到了市场,家亮说自己不懂,在车上等着,让她们快点。就是,谁想和仇家在一起呀?!虽说不是故意的,但孩子毕竟是他们弄死的啊!唉,你说这叫什么事?!有话不能说,白白送个孩子!真是能憋死人呀!实在不能想,不能想啊!唉!!!
……
中午了,殡仪馆里除了值班的,工作人员都回家吃饭了。家亮媳妇小嫂子的哥哥怯怯地站在灵堂门口,让大家别哭了,出去吃饭。岳父叹着气说,你们吃吧,别管了!姨和表妹们把家亮瘫软成一团的岳母强行从灵堂拖到院子里,失去爱女的小哥两口子也
被二哥们硬给拽了出来。大家的心里都堵了石头般难受,谁还能吃进去饭谁还有心思吃饭?!家亮媳妇擦了擦眼泪,打算找个洗脸盆给孩子好好擦洗一下身子,走,也要让娃干干净净地走,漂漂亮亮地走!软成面团的小嫂子非要和小姑子一起为孩子清洗。是啊,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永远地不见了,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自己娘家人的手里!该是多么地痛心啊!两人流着泪,轻轻地,细心地为孩子擦洗,生怕弄疼了孩子,仿佛孩子只是睡着了,躺在那儿。可怜的孩子,已经从当初的猫咪长成了现在肉嘟嘟的俏丫头,人见人爱的,全家的宝,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唉!!唉!!!
家亮和嫂子们买回了衣服,媳妇和嫂子们哭着为孩子梳洗,化妆。生命,是多么脆弱,不堪一击啊!谁能想到孩子会这样走,会以这样的方式走?!实在能心痛死啊!
下午,小舅哥岳父家的至亲都赶了来,大家又哭作一团。孩子算是收拾好了,可不能老放着呀!孩子被放进了冷冻箱。下一步怎么办?家亮的岳父是方圆有名的能干人,多年来,村里村外的许多事大家都遵从他的意见,他也从未办过让人笑话的错事,家里人更是早已习惯了以他的话为准则,那么这一次,当然由岳父安排,别人是无法做主的。大家安顿好孩子,祭奠完,对方提议去饭店吃饭。一大群人分坐几辆车。家亮这才想起刚来时眼熟的那车,原来是小嫂子娘家大哥的那车!该不是这车惹的祸吧?!家亮疑惑地问姨夫。姨夫说:听你爸说,孩子国庆放假了去姥姥家玩,她表哥挪三轮,错把油门当刹车踩,三轮一下冲前去,撞得孩子贴到墙上才停住!当时孩子还哼哼,抱到村医院插上氧气打算拉到市里抢救,半路上就不行了!只能拉到殡仪馆。不然这么小的娃拉回去怎么安排?!该顾着照顾家里人还是操心娃的后事?!唉,没办法呀!真是的!家亮这才明白孩子是在她姥姥家被她的亲表哥活活撞死的!这蠢货!开不了三轮你逞什么能?!真该死呀!!可是,骂人的话只能憋在肚子里,谁让人家是至亲呢!
饭店里,大家都无心吃饭,略略喝了些汤。
对方一个主事的和家亮的岳父商量,说要不先登记几个房间住下,天也不早了。是呀,孩子停放在殡仪馆,亲人们难道会把孩子一个人撇在市里,却回村里去吗?!肯定要住下了!小嫂子的大哥在一个平价招待所开了几个房间。又掏了一点钱,说让大家明天吃饭。家亮岳父死活不要他的钱,两个人推来推去。对方主事的说,还能不吃饭么?就留下钱带着自家的人走了。家亮很是生气,想追出去问几句:就这么安排么?!看岳父们不说啥,就也只好坐着不动。
岳父母,大舅哥两口,二舅哥夫妻,小嫂子两口,家亮夫妻,姨姨姨夫,表妹两口,一大家人呆坐在房间里,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很久,岳父才哑着嗓子说:“算啦,这事就这么了啦!咱啥也不要他的!不要他一分钱!”大家都默不作声,小嫂子只是低着头流眼泪。停了一会,姨夫说:“是哩,他也不是故意地,是娃的亲亲的表哥哩!”可是,孩子就这么老停在殡仪馆么?大家就这么老住着伤心么?回去,孩子往哪儿葬?如何葬?不如趁早给孩子找个合适的家,成冥婚算了!那样孩子有了归宿,大家也算稍稍心安吧!不然还能怎样?!天天守着天天伤心呀!是的,谁也不想孩子走,可孩子既然走了,就得面对,活着的人还要活呀!总不能天天守着孩子天天伤心的不能活吧!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合适的冥婚对象,把孩子体面地安葬好,让活着的人早点解脱,慢慢地接受,好好地活!
姨夫、表妹们住在市里,商议了一会,劝慰了一番,天色不早了,岳父让大家去休息,操心给孩子找冥婚对象的事。姨夫们开车回去。家亮媳妇要和几个哥嫂去给孩子烧纸钱,岳母也哭着要去看孩子。毕竟晚上了,孩子又死得这么惨,大家没让岳父母再去。几个人开了车去殡仪馆看孩子,依旧痛苦,难过得无法自拔。唉,可怜的孩子呀!!
晚上,家亮和大舅哥住在一个房间,媳妇陪爸妈。心里难受得很,又憋屈得没法说,大家辗转反侧,谁也睡不着。唉,摊上这么一档子事,真是窝囊透了!说不能说,骂不能骂,打不能打,更没法让判刑赔钱,实在是憋屈死了!唉!!!
白天,媳妇陪着岳父母,家亮抽空去医院看望了一下爸妈。爸后天就可以出院了,妈看上去精神也好了很多。爸妈奇怪家亮怎么不提前打招呼就来看他们,问是不是媳妇嫌看病花钱两人吵架了?家亮笑他们多心,谎称来市里给朋友上礼,朋友孩子过十二岁生日呢,邀请他来喝酒的。却不敢提岳父家发生的惨绝人寰的痛心事。一条河里的人,谁都认识谁,不是亲戚就是朋友,亲热得很,要知道那可怜的小人儿竟然遭遇了惨烈的事,早早地命归西天,爸能不伤心么?妈的精神能不受刺激么?花钱给爸妈看病,不就反受影响了么?还是先不说吧!坐了一会,手机响,看是媳妇的来电,家亮就说要回去了,近几天都有办事的,要给人上礼呢!问还要钱不。爸妈都说你舅他们都来过了,都给钱了,还有好几千呢,不要!
家亮回到招待所,岳父说有一家来提亲的,就是年纪太大,咱娃才八岁,他都二十多啦!家亮问那人哪年不在的,岳父说三四年了吧!三四年,那是现在才二十多,还是?家亮老是搞不懂死人的年龄怎么算。岳父说是从死的那年说,死的那年多大就多大,死人年龄是不长的,活人才长。噢,那二十多,相差是太大了,死人也不能找个老女婿呀!十二岁一轮,大了一轮还多呢,不行!
除了岳父家的亲戚朋友,不见小嫂子娘家的任何人来。
唉,就这么安排,不管啦!
家亮真想打电话给对方,哪怕替岳父痛苦、伤心、悲愤、无奈的一家说对方几句难听话,也算为大家解解气,但,家亮知道自己是不能这样做的,有小嫂子的脸面,有岳父一贯的准则。哎,真是窝囊呀!没眼色的一家人,不说你不骂你不打你,不送你坐牢不要你赔钱就够给面子了,你怎么连个人情都没有,把孩子丢到殡仪馆,把一家人弄进招待所,问也不问管也不管了?真是没人性没良心,给脸不要!唉,这岳父也是,老替别人想,老是做好人!
大家都留在市里,沉浸在悲痛中。每去殡仪馆看一回孩子,就遭受一次重创,心被刀割般无以名状的难受……唉,还是早点给孩子找个好人家吧,让孩子早点入土为安,大家也早点脱离这悲痛的苦海!眼不见,差一半,孩子如果找了好人家,体面地入了葬,大家心理上也算畅快了一点;永远见不到孩子,不触及这个话题,也许失去亲人的悲痛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消化掉吧……
陆续有人来给孩子提亲,不是死者年龄大就是家境一般。人往高处走,谁都想过富足优裕的生活,孩子虽然才八岁,家亮岳父一家也不例外,也想给孩子千挑万选,找一个对象年轻,家境富足,家风优良的好人家。两人年岁相当,在阴间也算般配吧!家境好,在阴间也不会有苦日子吧!虽说孩子已经不在了,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可是疼爱她的亲人们,在冥婚这件事上,一样丝毫不含糊,他们要让孩子即使在阴间也是幸福的,快乐的,他们一定要给孩子找一个门户相当彼此钦慕的好对象!婉拒了三四家,家亮心里有些嘀咕,如果没有合适的对象,难道孩子就这么一直停放在殡仪馆么?晚上,家亮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妹夫介绍了另一家。大家一听还算满意:临近的乡镇,孩子十岁不在的,上学时摔了一下,当时没事,过几天头疼得厉害,不到医院就离开了人世。父母三十多岁,家境富裕,父亲是方圆有名的能人,为人豪爽,义气。岳父说,听着条件倒是可以,就不知道长得好看么,精干么?咱娃爱美,可不能配不上咱娃,让咱娃受屈呀!家亮让妹夫问清楚对方的打算,要是行,明天来时带张孩子的照片。妹夫直说没问题,说他和对方尽管不是一个乡,可都在一起混,以前去他家就见过孩子,又精干,又好看,一家人亲的要啥给啥,两个孩子可是般配着呢!娃保准受不了屈!再说,我还能给咱娃介绍那不好的人家么!放心吧!他这边对咱娃也满意着呢,要是行,他把彩礼钱给了咱,打算风风光光给俩孩子办事呢!嗯,妹夫是个有头脑的精明人,既然都这么说了,应该是没问题吧,那就明天见面再好好商量。
第二天一早,对方派了车拉着妹夫来了,主家却没有到。妹夫说人家怕不好说呢就先不见面,事情成了他肯定要来!双方互相话里话外又了解了彼此的一些详细情况,都还算满意,就开始商议彩礼和办事的细节问题。妹夫说那边的风俗是八千彩礼。岳父说关键是给娃找个称心如意的好人家,别的都好说。小嫂子两口沉浸在悲痛中,一切全靠老当家的做主,而几个哥嫂也是沉默不语,习惯了凡事由老人出面定夺。家亮心想孩子走的就够冤了,后事上可不能再屈了孩子,让人家笑话,看不起,就对妹夫和对方的几个人说,咱不成是两家,成了是一家,既然双方都乐意,咱就不要入乡随俗随你们那边也不要随这边,干脆哪也不随,咱就利利索索一万块彩礼算啦!只要都满意都高兴,也不在乎那两千块嘛!妹夫当然是向着家亮这边的,就爽快地替对方应了下来,说好明天把钱送来。岳父一家是爱面子讲排场的,孩子如果在世,将来出嫁定然是风光无比的,现在孩子不在了,且是以这样残酷的方式不在的,岳父一家就更想让孩子的冥婚办得排排场场,体体面面,似乎那样才能略略补偿孩子,才能稍稍宽慰大家的心。妹夫说对方也是打算给孩子们好好办一场冥婚的,这人也是讲究得很呢,大家见了面好好商量,肯定要让娃们的婚事办得像像样样,漂漂亮亮的!
说好第二天对方来,好好商量的,下午四五点,对方已经拿了一万元彩礼送来了!
看人家高高大大,精精干干,穿着讲究,说话利索,那孩子也一定差不了,家亮岳父一家对孩子先放下了心,对方说,小孩子都讲究不过七天,咱就在第七天把孩子的事给办了吧!到时候咱这边该通知哪些亲戚朋友,咱就一起跟着回去,在家给孩子典礼完,到坟上合葬。看人家考虑的这么周到,安排这么细致,岳父就说娃成了你家儿媳妇了,你还肯让娃受屈么?你说咋办就咋办!听你的!
孩子虽然早早不在了,但是能给孩子找一个好对象好人家,并风光体面地办一场冥婚,大家的心也算得到了一些安慰。
……
家亮两口子留在市里陪岳父一家处理孩子的后事,自家的一双儿女放了假也顾不上管。好在儿女也乖巧懂事,开学时,自己拿了钱去上学了。几个孩子以前放假时老在一起,家亮本想告诉孩子让孩子来最后再看一眼舅舅家这可怜的小人儿,可想到孩子都还小怕一时接受不了,就没有敢让孩子知道;等孩子冥婚那天吧,儿女又都开学了!嗨,有些事,就是没办法呀!
……
第七天,对方来了六七辆车,可怜的小人儿已经被亲人们精心穿戴好,对方的上等棺木里铺好了新做的被褥,孩子安放在内,亲人们和孩子做最后的告别!可怜的孩子啊,这将是最后的一面,以后,永远见不到你了!!!亲人们抑止不住内心的悲痛,一个个哭得泪如雨下声嘶力竭……孩子,苦命的孩子,以后照顾好自己啊!家亮的心和大家一样疼,不由哭得稀里哗啦……
一切收拾好了,姨夫和家亮跟殡仪馆结账,对方开口就是一万三!怎么?!吃人么?!开始说好的,根据他们馆里的明码标价,各项费用全部包括也就三五千元,怎能红口白牙说瞎话?!欺负外地人么?!家亮和姨夫跟对方据理力争。可是专吃这碗饭的黑心人,哪还跟你讲道理?!家亮气得要跟市委的一位同学打电话,姨夫拉住他说先别打。僵持间,冥婚对象的当家人走了过来,几个人又好说歹说,最后付了七千块才算完。是呀,虽说是冥婚,却也算孩子的喜事呢!闹得厉害了也不吉利啊!多给那些黑心人几个钱,让他们花吧,难道还能花他一辈子?!
灵车要走了,亲人们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孩子结婚呢,是喜事,要送孩子,要高兴啊!棺木上铺了鲜红的布子,稳稳地安放在皮卡的车厢里。一路走一路放着鞭炮。亲人们分坐五辆车,和对方的车队一起向孩子的婆家走去。
到了!孩子的灵车直接开向坟地,亲人们回到孩子的婆家。婆家是个宽敞的四合院。家里已经准备好
了待客的臊子面。大家象征性地吃了点面,挑剔地又不动声色地细细观察孩子的婆家。能干的奶奶,漂亮贤惠的婆婆,年轻沉稳的姑姑,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人家。婆家专门为两个孩子安排了一间婚房,干净整洁,宽敞明亮,家具一应俱全,像模像样。宽大的双人床上,并排摆放着两个孩子的照片。照片上,早逝的男孩剑眉虎目,精干帅气。亲人们彻底放下心来:孩子是配上咱娃啦,家庭也好,是个好人家,咱娃应该满意啦,明摆着受不了屈!
婚房的窗户上贴了大红的喜字,鼓乐班子呜里哇啦热闹地吹奏起来,村里管事的安排人进婚房放了鞭炮,关上门,算是完成了两个孩子的典礼。结婚仪式举行完,红对联换成了白对子,喜乐变成了哀乐,为两个孩子举行肃穆的葬礼。婆家亲戚依次为孩子摆上了干果,水果,花食,油食,献馍等各类祭品,家亮岳父这边的亲戚们也一一为孩子献上了各种祭品。所有亲朋好友的祭献仪式结束,村里帮忙的人们抬上供桌,拿上铲土的工具,大家一起向孩子的墓地出发。墓地离村子二三里路,在自家废弃的果园里。讲究的婆家人已雇人挖好了宽大的墓室,并砌了砖,抹了水泥。孩子的棺木就要进入墓室,墓口就要填埋了,永永远远再也见不到可爱的孩子了!亲人们一个个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哭成一片……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稍倾,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可怜的孩子,苦命的孩子,难道,老天也在为你难过,落泪吗?孩子啊,愿你幸福,一路走好……
……
家亮媳妇可怜的侄女虽说找了个好人家,冥婚也办得体面排场,让亲人们的心稍感安慰,可是孩子入葬后,岳父母的精神却一下子差得很,两人常常以泪洗面。家亮和媳妇议论,媳妇也是泪流满面,唉,死了的容易,活着的人难哪!死人什么也不用管,可留给活着的人多少悲痛啊!媳妇要去娘家陪爸妈几天,家亮劝媳妇多给岳父母做好吃的多陪他们说宽心的话,照顾好他们也照顾好自己……其实,哪个亲人能不伤悲?媳妇是唯一的亲姑姑,还不是一样地难过吗?!唉,有些事,你就是看着干着急,帮不上忙啊……
家亮给爸打电话,爸前几天就办了出院手续,咳嗽的毛病也几乎没有了,这几天正替妹妹在医院陪妈呢!爸说妈完全好了,天天吵吵要出院呢!家亮很欣慰。好爸好妈,只要你们身体好,没毛病,我们做儿女的心就踏实,就能好好干自己的事啦!他让妈多待几天,听医生的话,出院时他去接。又给医生打电话,医生说天天给妈检查,都挺好的,也快住了半个月了,不用非得住够半月,可以出院了,要不明天办手续吧。家亮千恩万谢,说了一箩筐感谢的话。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让妈住够半个月,那样妈应该能好利索,没有任何后遗症,妈好利索了,做儿女的才放心,才踏实,才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好好干自己的事。
总算住够了半个月,妈一刻也不想在医院待了!家亮开了车和弟弟去接妈。爸早为妈办好了出院手续,该带的东西早已整理好。看到爸几乎不再咳嗽,妈也完全康复,家亮的心情好极了,高兴得甚至想唱歌。爸妈健在,儿女双全,夫妻和美,家庭富足,是多么完满多么幸福啊!哪怕自己再辛苦再劳累,也是有心劲,也是值得的啊!哎,幸福其实多么简单!只要亲人在,只要自己能为亲人带来任何东西,物质的关怀,精神的安慰,哪怕是和亲人争论,拌嘴,只要是和自己的亲人,那也该算是一种另类的幸福吧!此刻,家亮觉得自己好幸福!
家亮要爸妈注意身体好好养病,自己也有事没事到爸妈家看爸妈,陪他们聊天。岳父母那边,家亮每天开着车去看看,虽说孩子已入土为安,亲人们该放心了,可是办完后事回到家,外人面前坚强自尊的老人家依旧沉浸于宝贝孙女猝然离去的悲痛中无法自拔,也许时间才能慢慢医治他们的伤痛吧!媳妇前阵子是喝药过敏了,虚眉肿眼的,这些日子伤心难过加上忙,不记得喝那药,反倒什么事没有,好好的。哎,亲人们,只要你们都好,哪怕我做牛做马,也甘心哪!
霜降了,天一下子冷了很多。这几天生意不好,家亮和高远几个在自己家里玩麻将。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家亮不理他,也许又是骗子的骚扰电话吧,无聊无耻可恶!!可是手机不依不饶地响。谁呢?家亮疑疑惑惑地摁了接听键。二叔急促的声音传进耳朵:“全全车撞了!你快看一下,在后沟!”嗨,二叔家这不听话的全全呀,真是没办法!常喝常醉常出事,就是不听话!念书没念下,干活不好好干,孩子都有啦,还和一帮小年轻喝酒比酒量!喝醉酒打过架,砸过家,丢过摩托,开别人车出过车祸,每次都对温柔贤惠的媳妇说不喝了再也不喝了,可每次都狗改不了吃屎!真是气人呀!家亮恨这个不争气的堂弟,哪像自己说不喝就不喝,即使喝也能把握住自己,根本不出事。其实家亮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喝酒卡车根本不能叫出事,他认为自己根本没为喝酒出过事。他恨这个堂弟,却又担心着他的安危,赶紧带上高远几个人开车去后沟。十几分钟后,后沟到了,宽阔的柏油路边上围了一群人,大家正对一辆撞在路边大杨树上的普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家亮他们连忙下车。普桑里空无一人,车前的挡风玻璃已撞得七零八落,但是看样子车里的人不会有什么大碍。家亮略微放宽了心,只要人没啥事,一切都好办!路边看热闹的人告诉他们说,几个年轻娃肯定是喝酒了,车开得飞快,猛一下撞到了杨树上。可能是车撞了酒才醒了,拦了的车去医院了。好像开车的头破了,血流呢!其他几个倒没受伤。噢,好像不怎么要紧!家亮带了高远们去邻近的乡医院。果然是全全借了别人的车,喝了酒打算去歌厅的!现在他头上缠着纱布,正在输液。被车祸吓得完全醒酒的全全,看见堂哥家亮,脸红了一下,嘿嘿地笑了。臭小子,你能把人吓死!家亮笑骂了一句。全全的几个同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栽崖栽巧妙,这次是运气好,全全只是受了点伤,可算万幸了!家亮看看堂弟的几个酒友,笑了笑,想说以后别喝酒了看多操心,又怕人家多心,把自己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以为怪人家不让人家
和全全交往呢,索性就什么不说,看堂弟的病吧!嗨,这帮小年轻!家亮问全全交了多少钱,医生怎么说。全全说身上带了二百多先拿了今天的药,医生说让住院观察几天,我看没必要,好好的,输完液就回家,明天再说。全全可是二叔的宝贝疙瘩,虽说这家伙屡教不改让人生气,可毕竟血脉相连,就是看在二叔的面子上,也不能不管他,何况他刚出了事,还不清楚身体到底有没有问题呢。家亮知道全全没钱,又不好意思为车祸住院,就说你别管了,有我呢!家亮去见医生。医生说看着没啥,不过还是谨慎点好,最好住院做个全面检查,多观察几天。家亮想想也是,花钱买放心嘛!就打算交一千块钱的押金,让全全住院观察。高远说一千不够,又给了家亮一千。家亮不出远门,一般身上就装个千八百的,刚才走的急,也忘拿钱了,幸亏有高远这个好朋友,关键时总能帮上忙,还说先交一千明天再补交的,就感激地对高远点点头,交了两千块押金。病房里,二叔,全全媳妇,全全姐姐和姐夫已经到了。全全的姐、家亮的堂妹正一声声地质问弟弟:“全!谁让你喝酒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说让谁给你掏钱?!咹?!全全!”二叔沉着脸不说话,全全媳妇低着头默不作声,全全闭着眼睛不吱声,全全的几个酒友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家亮知道这个堂妹做事总是只顾眼前,很少讲什么情分,估计是怕让她花钱,想让几个一起喝酒的人负担全全的医疗费吧!可是这样不是太短见太没人情味了么?因为交情好,才在一起喝酒;而且喝酒出事还是全全他自己开的车;再说谁也不想让出事呀!出了事人家也是积极地把全全送到了医院,又没说要撒手不管。一条河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一点小事闹得不好看多不好,人家会笑话会骂的!家亮和颜悦色地对堂妹说:“钱已经交了,你不用管。”堂妹愣了一下,大声问:“谁的钱?”“我的。”堂妹听到家亮说钱是他交的,不愿意了,火火地问他:“哥,凭啥要你交钱?!你让全全喝的酒呀!”当着这么多人,家亮不好说什么,就说谁有谁交嘛。妹夫适时地看了老婆一眼,堂妹才算不吭气了。大家都不言语,气氛一时很尴尬。家亮说不早了,要不咱吃饭去吧。全全的几个酒友忙说不用了,还有事呢,就一个个告辞离开了。人们走了,家亮对堂妹柔声细语地说:“咱全全又没啥事,怎能问人家要钱?都是没钱的主,你要他不给,还说咱讹他呢!别人知道了还骂咱笑话咱!算啦,全全的钱我掏吧,你们都不用管啦!”是呀,与其要不到钱得罪人被大家笑话,还不如抹光桌子落个好呢!二叔不说什么,全全和媳妇也不说什么,堂妹更不能说什么了!
全全住了七天院,做了检查,又观察了几天,倒是没有什么毛病,就顺利地出院了。
虽说家亮前后为全全看病、修车花了三四千,看着堂弟生龙活虎,一家人说说笑笑,家亮的心里还是高兴的,毕竟,钱不是一切,有人,才有活头啊!
家亮平时喜欢看书,这些日子忙东忙西,已经很久没翻书了!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出去玩,把自己关在房间看书。有一句话牢牢地吸引了他:有人需要,是幸福的,快乐的。家亮想到秋天里发生的许多事,虽然有时会烦会觉得累觉得苦,但过去了仔细想想,人生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有欢乐有痛苦,在酸甜苦辣中一天天成长,日臻成熟,如果一个人活着,没有人烦他,要他关心,不被人需要,那还有什么意思?没有一点价值啊!是的,被人需要,是幸福的,快乐的呵!同样的,家亮也需要每一位亲人的关注、关爱、关心,好爸好妈,你们好好的,不要生病了啊!好媳妇,你和岳父母一家也早点解脱,别再成天地想孩子哭坏身体啊!要知道,孩子已经入土为安,她也希望自己的亲人快乐幸福啊!我的亲人们,你们都好好的啊!
在这个多事之秋,家亮慢慢明白了一些事情,渐渐清晰了自己肩负的担子,是感激?是感动?不知不觉间,泪水缓缓盈满了双眼,模糊了他的视线``````
武慧玲,女,1977年生,山西临汾乡宁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临汾市首届签约作家。山西师范大学毕业。做过教师、文员。2001年开始写作,2008年开始小说创作。作品散见于《平阳文艺》《山西文学》《黄河》《阳光》等刊物。2012、2013年,先后参加山西省文学院高级研修班、影视文学研修班学习,获2012年度临汾《平阳文艺》优秀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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