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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十初度言志》看胡先骕加入“学衡派”的原因

时间:2023/11/9 作者: 北方文学·中旬 热度: 14003
汪楚红

  摘 要:作为“学衡派”的领军人物,胡先骕是一名诗人,旧体诗是他最擅长的表情达意的工具。在他众多的诗篇中,《三十初度言志》是他为自己三十岁生日写的寄言志,在回顾过往的同时表达了对未来的期望,从中也可以读出胡先骕加入“学衡派”的一些原因。

  关键词:胡先骕;学衡派;《三十初度言志》

  1922年1月《学衡》杂志创刊标志着“学衡派”的出现,胡先骕作为“学衡派”的代表人物,与吴宓、梅光迪一起成为反对新文化运动的主将。胡先骕又是“学衡派”中一位特殊人物,在清一色的人文科学成员中,他最主要的身份是一名植物学家,曾于1912年赴美国留学,在加州克柏莱大学农学院森林系学习植物学并于四年后获植物学硕士学位,回国后被聘为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农林专修科教授。

  这样一位自然学科学者,尤其擅长旧体诗词创作,在科学研究之外对诗词有极大的热情,《三十初度言志》是他创作于1923年的一首长诗。1923年,南京高师并入东南大学,胡先骕任农科植物学教授兼生物学系主任,是年六月四日是其三十歲诞辰。从《三十初度言志》为切入口,或许可以探究胡先骕加入“学衡派”的原因一二。

  一、对古典诗词的热爱

  从胡先骕选择旧体诗作为言志的体裁来看,他尤其擅长中国古典诗词创作,这首先与他的成长背景和教育经历有关。胡先骕生于官宦之家,曾祖父胡家玉于道光廿一年探花及第,官左都察御史;叔祖胡湘林中二甲第六十一名进士,授翰林编修,后两度署两广总督;父亲胡承弼,举人出身,官内阁中书。生于书香世家的胡先骕,从小就接受系统的旧学教育,四岁“即在自家后院培英书屋从师受业”,从《三字经》、《千字文》学到“四子书”、《诗经》,且“除识字读书外,则有习字、对对等常课,辨四声、阴阳,习对偶,乃有利于读诗”①,十一岁时就参加了科举考试。

  除了自小熟悉旧体诗创作,胡先骕还表现出不凡的作诗才能,他说:“常忆五龄时,先中翰君以庚子之难自京归,饭时饮酒而出对云‘五龄小子,即对以‘七岁神童,先君为之色喜。”胡先骕回忆父亲曾口授杜诗如《忆舍弟》《梦李白》诸无言律诗,“故七岁时先君赴陕,时已入秋,景物萧瑟,乃以片纸粗画风雨孤舟状,而题诗两句云:‘连日风和雨,孤舟远远行。”后续两句“可怜儿七岁,犹解宦游情。”②胡先骕“七岁能作诗,便有成人态”,由此可见他在诗歌上的天赋异禀。

  古典诗词一直是胡先骕心中无法割舍的情结,虽然出国留学学习的是时髦的“新学”植物学,但一生念念不忘的还是古典诗词:“平生自恨身逢一代鸿儒,乃以志在科学,始终未能受到陶冶,仅于过沪时以留居海外所作未成气候之诗词若干章请益,以至于国学终成门外汉,平日最足躬自愧悔者,殆未有逾于此者也。”③专业植物学的胡先骕心里一直挂念诗词,“行有余力,则致国文。”他总结说:“一代有一代之诗,今又须更觅新世界,开新埠头,窃尝有志于斯,亦偶有所得,惜不能就正于吾师也。”④这里的“新世界”“新埠头”是指怎样将旧体诗词在新时期发扬光大,实现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再生。胡先骕希望建设“现代旧体诗”,不是对古代旧体诗的简单模拟,也不是胡适等人对旧体诗的全然抛弃,而是建立起适合中国诗歌发展的新的艺术形式,这与“学衡派”“昌明国粹”的宗旨是一致的。虽然胡先骕称自己是“国学”门外汉,加入“学衡”后也并未出“国学”深入研究的学术成果,但作为一种文化态度,非以简单学术目标衡量。

  二、对中西文化的认识

  虽然留学美国、接受新学教育,但胡先骕并没有被“全盘西化”,而是保留着对中华文化的认可与自信,称赞其光华莹灿、值得弘扬万载,绝不能因西方文化而妄自菲薄。“子云薄文章,仅识雕虫耳。笔能补造化,昌谷语非诡。世必臻治平,光始焕文史。亦犹根柢厚,春日烂花蕾。诗尤国之华,文野具觇此。盛治有隆周,雅颂始称美。西汉擅词赋,诗亦有苏李。建安盛文物,吴蜀非所拟。开元称盛唐,李杜叹观止。如山有五岳,云际屹双峙。元和与元祐,继此臻极轨。明清全盛时,文采亦有斐。”⑤胡先骕高度评价了中国从古以来的文学辉煌,尤其是诗歌。他先后例举了从周以来的锦绣篇章,高度重视文学的价值,一如曹丕《典论》所言:“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在胡先骕看来,中国的文脉延续至今,并无断代,新时期的文人最重要的是继承传统,不负光耀。

  对于西方文化,胡先骕也称赞有加。“欧西溯希腊,荷马古称伟。但丁弥尔敦,令誉遍遐迩。莎翁擅戏曲,异代罕其比。继之多贤豪,未可尽屈指。此皆起群论,宏文孕至理。百代所宗仰,讵可称小枝!近世通关津,欧亚等尺咫。文明互摩荡,新元定可纪。绠短汲苦长,自顾非敢企。后起应有人,今且标其旨。”⑥胡先骕认为西方贤哲不计其数,值得百代宗仰,希望中西方文化在交流碰撞中创造文化的新纪元。不同于激进派以西方文化为体,胡先骕看重继承中国文化,其译述《白璧德中西人文教育谈》“中国之人为文艺复兴运动,决不可忽略道德,不可盲从今日欧西流行之学,而提倡伪道德。若信功利主义过深,则中国所得于西方者,止不过打字机电话汽车等机器。或因新式机器之精美,中国人亦以此眼光观察西方之文学,而膜拜卢骚一下之狂徒。治此病之法在勿毛进步之虚名,而忘却固有之文化,再求进而研究西洋自希腊以来真正之文化,则见此二文化均主人文,不谋而有合,可总称为邃古以来所积累之智慧也。”⑦胡先骕赞同白璧德的主张: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而非膜拜西方文化。

  胡先骕的文化观是保守的,但绝不是封闭的,他追求新变、反对五四新文化运动“遂并历代几经改善之工具而弃去之、破坏之也”的激进反传统思想,与“学衡派”立场不谋而合。胡先骕深受白璧德新人文主义的影响,注重东西文化平等研究,倡导在参照对比中发扬中国传统诗学和中国文化的现代价值,同时吸收西学,重建中国诗学。学衡的宗旨亦在此:“本杂志于国学则主以切实之工夫,为精确之研究,然后整理而条析之,明其源流,著其旨要,以见吾国文化,有可与日月争光之价值”。

  三、成就大事的雄心

  三十而立的胡先骕在诗歌中表现了成就大事雄心壮志。追忆过往,自叹“何期百无成,负母一生力”,⑧虽是自谦之语,却也道出心有不甘。“诸葛耕南阳,出乃创蜀业。陶公咏荆轲,被褐老山泽。出处岂有殊,遇合从所适。义熙记甲子,自有所悼惜。宁效一姓忠,而忘匹夫责!从井有不取,未肯轻一掷。独善以垂范。永为百世式。”⑨不同于传统话语对陶渊明不论功名、不求富贵的赞扬,胡先骕为其辞官归田感到惋惜,认为相比出山建功的诸葛亮,陶渊明在现实中逃避安湎,未实践一步。“义熙记甲子”,陆游《书陶靖节桃源诗后》:“寄奴谈笑取秦燕,愚智皆知晋鼎迁。独为桃源人作传,固应不仕义熙年。”胡先骕认为国难当头振兴天下乃是匹夫之责。同为书生,他愿效仿诸葛亮成就一番事业,不学陶潜隐居深山。同时胡先骕还从东坡草木诗中悟得人生至道,指出人生有如经营园艺,辛勤劳作才能得嘉实:“盛衰非自能,任运无所保。吾今已称壮,迅睹鬓發皓。嘉实尚可期,不惜就衰槁。”

  胡先骕并非因功名追逐成就,而是因为心中理想。“人生果何求,富贵空尔为!耦耕自足乐,郤缺真吾师。”⑩郤缺是历史上有名的政治家,历经十年贫贱生活,胡先骕看淡富贵,只求能像郤缺一样同妻甘苦与共,在崇敬郤缺甘于淡泊同时也对其建立的丰功伟绩充满向往,只愿不负胸中韬略,坚持心中崇高理想,避免沉湎名利泯为众人:“今世人欲张,所难在持身。孜孜鹜名利,俊彦多沉沦。”

  但随着新文化运动在全国范围内的胜利,北洋政府下令白话文为课本的书面语,胡先骕心中珍爱的传统文化话语已逐渐失去领地,建功立业的抱负也愈加难以实现。而此时“学衡派”横空出世,正是能一展才华实现理想的平台,胡自然不愿错过。吴宓提及《学衡》发起原因时说:“半因胡先骕此册《评<尝试集>》撰成后,历投南北各日报及文学杂志,无一愿为刊登,或无一敢为刊登者”。其实早在1918年,胡先骕刚至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任教时就结交了一批前辈诗人和学者,并在身边团结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年轻诗友,为“学衡派”准备了可观的阵容和前期基础,胡先骕希望“学衡派”能“聚合同志、知友、发展理想事业”。

  虽然胡先骕努力施展才华:坚持旧体诗词创作,对新诗和旧诗词独到的点评,对新文化运动尖锐明确的批评,但面对声势浩大的新文化运动,“学衡派”还是形单影只。从理论建设上看,胡先骕虽然是第一个引介白璧德的人,除了企图以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来抵抗新文化运动的“唯科学主义”外,理论上并没有进一步提出深刻见解,导致几次重要争论中都因缺少理论支持而丧失了话语声音;从学术实绩上看,胡先骕更注重批评而缺少重量级的学术著作,这就削弱了“学衡派”在学术圈的影响力;从文学创作上看,虽然胡先骕的诗歌继承了“同光体”的优良传统,讲究“行气与啄句并重”,但缺乏惊世之采。胡先骕等人也未紧密联系本校的“国学研究会”——一个致力于国学研究的学术团体,从而错失了巩固壮大自身的良机。由此,“学衡派”仅能维持理论上维护旧文学、反对新文学的境地,没有办法呈现世人瞩目的独创佳绩。随着东南大学这块“息壤”的衰落和消逝,“学衡派”终究风流云散。

  回顾胡先骕在1923年写下的《三十初度言志》,“许身稷与契,杜陵意何豪。男儿志有在,穷达从所遭。马狗车鸡栖,伟抱百不挠。非敢谓希圣,天责无所逃。”虽然豪愿未曾实现,但“学衡”的重要价值日益凸显,诗集一本也足以告慰坚持的理想。钱钟书在1960年编定《忏庵诗稿》作跋曰:“挽弓力大,琢玉功深。登临游览之什,发山水之清音,寄风云之壮志,尤论诗甚推同光以来乡献,而自作诗旁搜远绍,转益多师,堂宇恢弘。谈艺者或以西江社里宗主尊之,非知言也。”足矣。

  注释:

  ①《忏庵丛话·熊子干师》,见《胡先骕文存》上卷,502页,张大为、胡德熙、胡德焜合编.,江西高校出版社,1995。

  ②同上。

  ③《忏庵丛话·沈乙庵师》,见《胡先骕文存》上卷,503页。

  ④《忏庵丛话·沈乙庵师》,507页。

  ⑤《忏庵诗选注》,107页,胡先骕著,张绂选注,四川大学出版社,2010。

  ⑥同上。

  ⑦《胡先骕文存》,72页。

  ⑧《忏庵诗选注》,106页。

  ⑨《忏庵诗选注》,107页。

  ⑩同上。

  同上。

  《吴宓自编年谱》,229页,吴学昭整理,三联书店,1995。

  《忏庵诗选注》,第2页。

  参考文献:

  [1] 胡先骕,张绂选注.忏庵诗选注[M].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10.

  [2] 胡先骕,张大为,胡德熙,胡德焜,合编.胡先骕文存[M].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1995.

  [3] 沈卫威.回眸“学衡派”——文化保守主义的现代命运[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

  [4] 吴宓.吴学昭整理.吴宓自编年谱[M].北京:三联书店,1995.

  [4] 黎聪.略论吴宓与胡先骕诗学主张之异同[J].汉语言文学研究,2013(3):139-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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