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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密林

时间:2023/11/9 作者: 读读书 热度: 14869


  

  一个人根本就不应该写诗,而应该先读诗。换而言之,人在通过文字阅读之前,爱诗、爱故事,应是他(她)体内与生俱来的天性。人的天性,后天的一部分得益于教育、引导和现代文明,但本质上是孤立自在的。一名大字不识一个的野蛮人原本也可以是个四海邀游的诗人。诗决不仅仅是孤立在纸上,在传播途中的人声(或文本),诗是一个新宇宙,是略大于人的生命,略小于世界的一种灵性整体。诚如生活一样,读诗亦是艰难困苦的事业。阅读对于个人而言,永远像远方地平线尽头隆起的高山的皑皑雪峰。乔治一马洛里的名言:“因为山就在那里”。为什么读诗?——因为诗就在那里。而一名迹近伟大优秀的诗人的生涯,多数时候,乃是由大量沉淀在岁月深处的各种阅读和沉思完成的,对于一名诗的创作者——一名诗人——诗的声誉和成就,或者个体风格的诗文本,只是,也仅仅只是诗歌这座远处高山的抽象海拔高度,只是一连串隐秘数字。诗人具体的世界,是他的日常阅读和苦恼,他的沉思和癖好,他的无所事事和他在世事面前的观察、经历、体味,他伫立书房的一动不动。换句话说,是他令人晕眩的大面积冰川,气候、恶劣条件下的悬崖、漫山遍野的陡峭岩壁、各种几何形体的雪线之上和雪线之下。他嘹望世界的目光。他的沉默、慨叹和惋惜本身就是诗——诗是昼夜交替的呼吸。诗是万事万物的心跳。诗是天然存在于人与宇宙、人与世界之间的一种关系。多数时候,这种关联几乎可以用另一个词来替代:“爱情”。然而,只是在最关键的基因、面貌和命运走向上,这一对孪生兄弟或姊妹陡然分开了——诗歌,是热情洋溢的爱情世界里更为暗黑、冷血的部分。她要比爱情更忠诚、忠实(或许也要教条)于严酷的大自然,除开人类的命运——她有一个内在更悦耳、无常的法则。另一方面,在少部分诗人那边,阅读亦有可能与书写等同,读书本身亦属秘密的书写。当我们读一首别人、其他国家的诗人,其他语种的文明生长的诗歌作品时,我们已经置身在去往深山荒野的皑皑积雪的朝圣途中了,爱尔兰诗人叶芝,替二十世纪的人类重新申明并复活了“朝圣”这一光辉的词语。这“朝圣者的痛苦灵魂”。在我列举的我喜爱的五首诗中,有一首叶芝的名作《1916年复活节》。因为中年之后,有几个英语诗人我十分钟爱:哈代、奥登、艾略特、拉金、叶芝、霍斯曼。我一直思考他们几位在年代、传承、不同语调之间的关连和关系,这几个伟大的名字,成就了不可撼动的20世纪英语诗歌尊严的丰碑。我把他们各自的作品,形象、心灵和内在的语调把玩经年、反复恭学过了。我仿佛能在幻觉中,通过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存留下来的有关几位大师会见的黑白照片,悄悄置身在他们中间,甚至,在同一条走廊上走近他们中间,走到其中某一个(例如:谢默斯一希尼)身边……诗人,通常是独自消失在深山里的那类人,且通过消失在远方的嶙岣身影而出现在人群,出现在芸芸众生之中。后者正是一名诗的写作者所需要的(完全崭新的)勇气!这根本上是一种精神活动,恰恰正是瓦雷里所说的滴入神秘的“虚无之海的一滴琼浆”。 我从不遗憾我是否是一位合格的诗人。我只在乎自己是否是一名优秀甚至“伟大”的读者!读者的身份能够让我活过来、活下来并且亲切起来。读者的身份,能够让我活着。年过半百之际。我知道我们是中国历史上最浩繁伟大的一代读者,或者说:一代读书人。我们拥有了中华文明从未有过的超巨大信息量。我们从中诞生、造就并重新发现自己!甚至可以说发现一个真正的新中国。我少年的时候,国家还处于一个半开化的黑暗“文革”年代。没有几本像样的书籍读物。一切被“破四旧”毁灭殆尽。虽然这样,命运的严峻,还是让我能够在15岁左右,接触到几个关键的名字:拜伦、普希金、傅雷、穆旦、雨果……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炳恼》对我而言是一场甘霖。我们没有现代性(生成、语境)。只能在相对陈旧的著作和作品(包括相类似的街区乡镇)中自我摸索。

  大约1978年的夏天,我16周岁,已经做工厂的临时工一年有半。到处在民国遗存的旧县城街巷四处游逛。一天傍晚,一个大我一岁的玩伴,带我去城东南老街一名回城知青家中去。按说,那名知青大哥长我10岁,应该是成年人了。可是我到他家里一看,他的模样竟比我还疲矮,一副弱不禁风、营养不良的苍白神气,但全身上下已浸染上了古今中外各种文学名著的瘦削气质,也就是说,一眼可望见他与众不同,有那个年代常见的民间演说家、草莽诗人的风度和手势毋容置疑。疯狂不羁。迷茫而又冷酷自私。他身后整排的书架已深嵌进白墙,书大多破烂,朋友告诉我,他去乡下插队,包括回城的行李,皆是一大箱子书。

  我至今仍记得他银星闪烁的求知若渴的目光,这目光在最炽烈的瞬间,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进入一个更为深远漆黑的世界。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深山里归来的人,他的肩头仿佛有诗歌的皑皑白雪。他坐着(大部分时候)或者站立时,总习惯性地大手一挥、一挥——这样子……其风度完全是我们那个小县城的无冕首领。是“未经立法”(雪莱)的领袖和世俗代言人。

  他讲了一小时的法国大革命。他讲卢梭、孟德斯鸠。……我于是走神。想着窗外的内城运河,那些开满花的槐树,那些宋代、明朝的古桥。船户们的生活。国营工厂里三班倒的父母辈的工友。我伸手随意地在他的书架上取出那一本书,插回,又取出,同时赞许地对他讲的每一句话点头。 就在这时候,我被落在自己手里一册很薄、只有70页左右的旧诗集迷住了。泛黄的书页,翻起来简直像风中“籁籁”飘落的枯树叶。几乎没有任何一册像样的书的份量,这是一本外国诗集;一般而言,中国线装的古代书都没有重量,拿在手里,跟拿一束花一样,可这本诗集竞也跟中国古书相仿佛。回过头想想,我之所以起念把它从多数很厚重的书堆里抽取出来,恐怕有一点对书的薄形好奇的因素吧。我翻开绵软宣纸状的中间一页,瞬间被孤零零印制在中间的四行诗吸引住了,从头到脚,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憾……! ——从那之后,我一直在诗中寻觅这种震憾。从别人的诗中,从自己的诗中,也从诗歌之外的生活中。雷电和霹雳生成一个峡谷,也不过如此。暴雪和极寒开凿一个岩洞,亦大抵这样吧。我成为一个重新在泥泞和浊流中被发现的活着的野人!一个不会说话的原始人、野蛮人、雪人!我看到的那首四行诗破土而出,把我整个的少年、童年生活击得粉碎! ——我伫立原地,忘了朋友家的环境、话语、气味、空间、年代。我被人类中称之为“诗人”中间或者较瘦小的一个附在耳边轻轻的话语带走,一时去了缥缈不知名的远方…… 诗是这样的: 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等候着我的连一个人也没有 所以我只好到处走走 权且解解我心中苦闷忧愁 一一豪尔赫·纪廉 豪尔赫·纪廉,诗的作者。 西班牙诗人。和塞尔努达、希门内斯同时代。 我不知道“百度”上,他的名字后面,会出现什么(无论出现什么,都跟我无关)。 十年后,那名爱诗返城知青贫病而死,很多诗的故事其实是死亡故事。那本纪廉诗集跟他的往事一起坍塌,没有了普天之下,谁知纪廉啊!豪尔赫-纪廉,一个大海的诗人,矛盾重重、障碍多多。苍凉高大的诗人,曾获首届塞万提斯文学奖,去世有十五年了吧!我不记得了,那四行诗作者,也可以是松尾芭蕉、寒山,也可能是普列维尔费特——中国的念奴娇。 ——这正是我的诗歌启蒙故事,是故事之一罢,因为,类似的纪廉,或其他语种的优秀诗歌,至今还在启蒙着我。 ——我是这样的山峰的永久的樵民。 我究竟去了哪里?我今天还在寻找。 有人说请你写下你喜欢的5首诗的篇目,只要篇目就行。我犹豫良久,我的一生仿佛就隶属于此类难言、沉默和犹豫。 因为上周重读了叶芝和艾略特,我先各自写下他们两人的名诗中的篇目。 然后我写下沃尔科特。 写下我钟爱的卡瓦菲斯。我一上午把房门、窗户开着,任风清爽地吹。我的住所却是这一页纸。当然,我忘不了兰波(由他而想到了洛特雷亚蒙)。 ——我写下我喜欢的五首诗: 《祈祷》(卡瓦菲斯)《远离非洲》(沃尔荆特)《醉舟》(兰波)《四首四重奏》之三“东库克”(艾略特) 《1916年复活节》(叶芝) 《四首四重奏》……这是二十世纪诗歌的压舱物(石)。 里面没有豪尔赫·纪廉。没有我的1978年,夏天。没有我的死难兄弟。或许,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版的、书面泛黄的角度,一双少年的曾经喜悦的手合上了,读诗之手枯萎了,暂时放下了一本忧伤过度的诗集。在梦的层面,永远会有更高积雪的树枝,幽暗凝然,一动不动。

  2016年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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